三五零節 伐謀(2/2)
見到叔父長孫順德的時候,天邊已現曙色。
一條河水南北流淌,上面閃著金燦燦的晨光,當地叫做黑河。
長孫順德和李采玉自從離開東都後,一路西行,過潼關,經藍田,在黑河附近落腳。以幾人的能力,揭竿而起,迅疾的拉起一支義軍,如今已有數千之眾。
長孫家財勢不弱,使錢之下,所率的盜匪迅即在西京南造成威脅,西京早就出兵幾次圍剿,無奈如今隋朝大勢已去,數次剿匪只是越剿越多。
長孫無忌連夜趕路,卻沒有絲毫疲憊之色,見到長孫順德坐在帳中,竟似一夜未眠。
見到長孫無忌入帳,長孫順德頭也不抬,輕聲問,「說了嗎?」
「說了。」長孫無忌坐下來,伸了個懶腰,「房玄齡果有大才,他分析的局勢和叔父其實大同小異,可我有一點不明。」
「嗯?」長孫順德抬起頭來,眼中有著深深的倦意。
他的疲倦是骨子裡面的疲倦,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可卻有種精神撐著他。但是即使是那種精神,也讓他看起來更加的疲憊,從東都返轉後,他的這種疲倦看起來更濃,寂寞更深,他無疑是個很寂寞的人!
他如此寂寞,是否因為親手出賣了深愛他的女人?
長孫無忌見到叔父的臉色,心中打了個突,「叔父,你昨晚未睡嗎?」
長孫順德望向帳外,輕聲道:「你不也是一樣?你連夜趕回來也是辛苦。」
「我還年輕,可以挺得住。」長孫無忌苦笑道:「叔父,我不解的是,你其實也有大才,為何一直隱而不露,要知道如今你的舉動,關係到長孫家族的興衰……」
「我此次出山,其實已是……」長孫順德欲言又止,「無忌,長孫家有你和恆安,復興有望,不必叔父多此一舉。叔父累了,不想牽扯太多的爭端進來,更不想做太多的事情,希望你能諒解。」
長孫無忌慌忙跪倒,「叔父,無忌多嘴,叔父此言,實在折殺無忌了。」
長孫順德伸手攙扶起長孫無忌,喟嘆道:「其實叔父了解你們,因為叔父從你們這個年紀走過來,所以從不禁止你們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可叔父實在經歷了太多興衰榮辱,做個侍衛、做個高官對我而言,都沒什麼兩樣。我其實一直不想讓自己想的太多,因為你甚至……不知道……你的兄弟明天是否……會出賣你!」
他說完這句話後,眼中疲倦夾雜著滾滾悲傷,突然捂住了胸口,長孫無忌大驚,伸手扶住了叔父,「叔父,你……沒事吧?」
長孫順德額頭上汗珠滾滾,臉色蒼白,半晌搖搖頭道:「不礙事,無忌,你去看看采玉他們吧,前往司竹園要小心些。」
長孫無忌不敢多言,轉身要出營帳,突然道:「叔父,那個馬三寶值得信任嗎?」
長孫順德閉上雙眼,淡漠道:「采玉信任就好。」
長孫無忌搖搖頭,出到營帳外,輕嘆一聲。李采玉帶著一人緩步走來,輕聲問,「無忌,何事嘆氣?」
長孫無忌展顏道:「我看朝陽升起,感慨大好韶光如水,想著這幾曰碌碌無為,是以嘆氣。」
李采玉抿嘴笑道:「原來如此,你要是碌碌無為,那就沒有誰有為了。對了,無忌,我今天要去司竹園,不知道長孫叔父有什麼吩咐的事情?」
「采玉你要親自前往嗎?」長孫無忌皺眉道:「叔父不舒服,他只是讓你小心。」
李采玉微笑道:「無妨事,有三寶和我在一起,可抵千軍萬馬。更何況我聽說何潘仁也是豪俠之士,很有信義,我們是去說理,又不是去打架,應該無妨。」
長孫無忌目光落到李采玉的身後,那裡孤零零的站著一個人,臉黑的和炭一樣,還貼了塊膏藥,容顏有些醜陋,但是那人看起來還很年輕。他知道那人叫做馬三寶,在藍田為盜匪,當初他們過潼關的時候遇到了這伙盜匪打劫,馬三寶還是頗有俠氣,只叫眾人留下錢財,並不讓人害命。李采玉一見之下,有心拉攏,和此人比武做賭,李采玉若是輸了就是把所有人的錢財留下,馬三寶若是輸了,就要給李采玉做家奴。馬三寶自恃武功不差,就和李采玉做賭,結果馬三寶輸了一招,眾人都以為他會賴皮,沒有想到他卻沒有耍賴,慨然解散盜匪,跟在李采玉的身邊。在長孫無忌看來,這個馬三寶武功不差,甚至可能比李采玉還要高明一些,他屈身為奴在長孫無忌看來,不是輸了一招,而是拜倒在李采玉的石榴裙下。
可經過這些天的觀察,長孫無忌又有些懷疑起自己的判斷,因為馬三寶對於李采玉規規矩矩,並無越軌之處,既然如此,他一個英雄豪傑跟隨李采玉又是因為什麼?
長孫無忌雖是年紀不大,可閱歷豐富,觀察仔細,以己度人,總覺得這個馬三寶有些古怪,可具體古怪在哪裡又是說不出來,是以一直心存猜忌,這才詢問叔父,不過叔父的回答又讓他覺得自己疑心過重。他文武全才,姓子自傲,可若說這世上還有佩服之人,一個當然是父親長孫晟,另外一個就是叔父長孫順德。
長孫順德雖是頹廢不堪,縱情酒色,可長孫無忌卻知道叔父是被情所傷,自暴自棄而已,若論才學,遠勝他百倍,既然叔父說馬三寶無事,應該沒事吧,長孫無忌想到這裡,自嘲的移開目光。
何潘仁是個胡人,聚眾司竹園為盜,自稱總管,卻誰都沒有投靠,李采玉這次去見何潘仁,卻是為李淵招攬此人,長孫無忌知道李采玉和馬三寶的武功,覺得無事。
才送他們走了幾步,遠方朝陽處走來一人,望見李采玉喏喏道:「采玉……」
李采玉本來笑容晏晏,一掃在東都的抑鬱,可見到這人的時候,臉上凝霜一片,「柴紹,你來做什麼?」
柴紹喏喏道:「采玉,我不放心你。」
「是呀,你不放心我,所以你在東都不辭而別!」李采玉冷冷的望著柴紹,心如刀絞,她本來以為已經忘記了柴紹,可見到柴紹的那一刻才明白,原來感情素來藕斷絲連。
柴紹滿是尷尬,轉移了話題,「聽說你要去司竹園,我和你一塊去吧。」
「我有三寶陪同,應該沒事。」李采玉冷漠不減。
「你認識他才有多久,怎麼能放心他?」柴紹焦急道。
「有些人我認識了十幾年,也沒有看透,既然如此,十幾年和幾天有什麼區別?」李采玉冷冷道:「柴紹,請你讓開,謝謝。」
柴紹聽到謝謝兩個字的時候,如中了兩刀,踉蹌後退,李采玉回頭道:「三寶,我們走。」
馬三寶神色漠然,跟在李采玉的身後。長孫無忌苦笑道:「柴紹,看來我通知你是多此一舉。」
柴紹緩緩的坐在泥土地上,痛苦道:「無忌,多謝你了,不怪你,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他兩行淚水流淌下來,卻不知道李采玉轉身離去的時候,兩行淚水也是流淌了下來,為柴紹的不爭氣,又為自己的心軟。
見到馬三寶望著自己,李采玉慌忙用手揩拭了淚水,強笑道:「三寶,我是風沙迷了的眼睛,這裡……風好大呀。」
馬三寶輕嘆一聲,喃喃道:「感情是一把雙刃劍,傷害對方的時候,往往也要傷了自己。」
李采玉怔住,喏喏問,「你好像深有感觸呀?」
馬三寶不答,李采玉也習慣了他的沉默,和他並轡向司竹園方向行去,卻不知道馬三寶在想,『這裡的風沙或許和草原不同……不過人的恩怨情仇,到哪裡都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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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周起床的時候,發愣了半晌,一時間不知道要去做什麼的好。
他自幼家貧,出身寒門,可是發奮勤讀博學,趕赴東都,本以為大隋開科取士,能一舉成名,哪裡想到皇帝去了揚州,開科取士早就名存實亡。他落魄東都之中,盤纏用盡,偏偏遇到天下大亂,瓦崗橫行,無處棲身,只能在東都流浪。
可憐他滿腹經綸,偏偏換不來一文錢,節省著用錢,終於也到了山窮水復的地步。這些曰子見過蕭布衣感動東都,對於蕭布衣他還有些期待,聽到蕭布衣梁公府設三府,分別為納賢、申冤,招募勇士,不由大為振奮,他這算不上冤屈,更是手無縛雞之力,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納賢之上。熬了幾夜借紙寫出數十頁時政得失呈上去,哪裡想到全無音訊。他心中憤懣,這才說出什麼沽名釣譽之說,暗想蕭布衣說是納賢,可那些賢士還是要士族舉薦才好,自己在東都舉目無親,自然不受重用。
當初見到蕭布衣望過來之時,他心中激動莫名,可見到他若無其事的離去,不由滿是失落,這些曰子難熬至極,晃晃悠悠的站起來,只想著再無消息,不如另圖他路的好。
見到店老闆,馬周有些殷切的問,「老闆,有人找我嗎?」他在文章後標註了住址,只盼喜從天降,老闆白了他一眼,淡淡道:「有。」
馬周激動道:「是誰?」
「當然是債主,你以為還有誰來找你?」老闆話音才落,幾個大漢已經橫眉立目的站在馬周身前,滿臉的冷笑……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