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一節 考驗(2/2)
馬周和大鬍子頗為投契,雖是初次見面,倒覺得生平知己般,大鬍子卻是放下海碗,並不回答姓名,「其實兄台若是想報答,眼下就有機會。」
馬周微愕,轉瞬道:「只要非作殲犯科之事,在下力所能及,無不應從。」
大鬍子笑道:「只憑這句話,也不枉我請你喝酒。既然如此,等公子喝好了我們就去做事。」
馬周卻已經站起,「喝酒隨時可以,我不想耽誤兄台的事情。」
大鬍子暗自點頭,伸手拎過一罈子酒道:「那好,我們就邊走邊喝。」
他當先大踏步下樓,馬周毫不猶豫的跟隨,夥計見到,暗自搖頭,心道這個馬公子不知道世道險惡,一頓飯就被人賣了,此行多半是凶多吉少。
馬周喝了幾碗酒,豪情勃發,一時間倒忘記了自己的目的,等到下樓後,被風一吹,突然想起目的,奇怪為何夥計沒有攔阻,可眼下當求做事報答下大鬍子,趕回來再向醉仙樓的老闆道歉不遲。
他本來就不是拘束之人,做事隨意,見到大鬍子將酒罈子遞過來,捧起喝了幾口,更是意興勃發道:「兄台豪奢如此,在下生平僅見。」
大鬍子微笑道:「古人有云,五花馬、千金裘……那個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我雖不才,聽到這首詩後,卻對好酒的文生多有好感,更覺得此種人是爽朗之人,遇之幸事。」
馬周捧著酒罈喝彩道:「好一句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沒想到兄台不但武藝過人,竟也有如此文采。可在下有一事不明……」
「兄台請講。」
「在下自以為才高八斗,兄台所說的這詩卻是從未聽過,不知道出自哪個古人之口?」馬周倒是不恥下問。
大鬍子摸摸鬍子道:「其實說這話的是個雲遊四方的教書郎中,我聽到了覺得不錯,也就記了下來。」
馬周滿頭霧水,搞不懂教書郎中是什麼職位,「那五花馬又是什麼樣的馬兒?」
大鬍子沒想到馬周竟然如此細心,苦笑道:「那種馬兒應該是一種比較名貴的馬兒。」
馬周見到大鬍子言語不清不楚,倒覺得他這首詩多半是聽來的,為免尷尬,也不追問。
和大鬍子穿街走巷,一直到了歸義坊,馬周有些皺眉道:「兄台帶我到這裡做什麼?」馬周酒量不小,雖是喝了不少,頭腦卻還是清醒。歸義坊是梁公府設三府所在,他倒是來過這裡。
大鬍子微笑道:「歸義坊並非只有梁公府才能納賢,還有其他的地方需要做事。」他帶著馬周走進一條巷子,那裡人流如潮,竟然比梁公府前還要熱鬧。只是梁公府前都是賢人勇士,這個巷子前卻是孤兒寡母居多。
馬周倒滿是詫異,跟隨大鬍子走過去,見到巷子的盡頭是個諾大的庭院,有幾個士兵把守,卻並不嚴峻。庭院中擺放八張桌案,八個人在案前微笑問話,對孤兒寡母的到來沒有絲毫的不耐,輕聲詢問,時不時的揮筆疾書,忙碌非常。
見到二人前來,所有的人視若無物,也沒有人呼喝,更沒有人搭理。
見到馬周的目光滿是詫異,大鬍子突然道:「不知道公子對蕭布衣這個人有什麼看法?」
馬周半晌才道:「我只是遠觀過此人,聽聞此人作戰果敢,威名遠播,他率東都精兵力抗瓦崗,保東都的安寧,總算不差。」
大鬍子淡淡道:「那想必還是有差的地方。」
馬周喝了口酒道:「若從我的角度來看,當然還有欠缺之處。」
大鬍子伸手一指庭院道:「兄台可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馬周搖頭道:「這我倒是不知。」
大鬍子沉聲道:「蕭布衣帶兵回洛、北邙山兩戰,都是用兵極多。他統戰看似輝煌,可這兩戰下來,不算受傷之人,只是已死兵士就有七千五百八十二人之多,可以說是慘烈非常!」
馬周一怔,「兄台怎麼知道的如此詳細?」他詢問之時,心中又覺得有些古怪,暗想蕭布衣威名赫赫,現在身為梁國公,掌握東都的生殺大權,別人提及都是尊稱聲將軍,這人直呼其名,倒很是不敬。
大鬍子輕嘆一口氣,「我怎麼知道無關緊要,可你知道為何這些兵士能捨生忘死,慷慨赴義?」
馬周輕嘆道:「這個我倒知曉,這裡畢竟是他們身家所在,為了妻兒老小他們才是奮勇當先。」
「那段達亦是帶兵三萬餘人,為何落敗而歸?」
馬周皺眉道:「那隻因為他統戰不得其法。」
大鬍子點頭又是搖頭,「也對也不對。瓦崗勢大,兵力強盛,更加上本是氣勢如虹,就算指揮得法,要想以少勝多也非易事。蕭布衣勝出,只因為這些兵士能夠輕生重義,各個以一當十!可這些兵士如此勇敢,只因為蕭布衣曾經答應過他們,讓他們後顧無憂!此處就是專門為這些兵士的家眷解決問題,務求第一時間做好。這裡無論是哪個來求助,均會公平對待,絕不怠慢。」
馬周有些激動道:「原來如此,蕭將軍此舉造福軍民,實乃東都幸事。」
大鬍子臉色卻是肅然,「只是這裡還缺人手,更缺大才,不知道公子能否在此屈尊做事三曰?不過在這裡做事並無俸祿,公子可願?」
馬周微愕,「你請我喝酒,就為讓我做此事情?」
大鬍子正色道:「可有不妥嗎?還是你覺得這些事情太過輕微,覺得不屑?」
馬周苦笑道:「不妥倒是沒有,不屑亦是不能。馬周一介書生,恨不能保家衛國,為兵士做些事情本是應該,可我只怕這種事情也輪不到我做。」
他言語中透漏出沮喪之意,顯然是這段時間在京都求職打擊不輕。大鬍子一笑,伸手招呼過一名兵士,吩咐幾句,兵士早從內堂抬過一張桌子,如其他人般放在馬周身前。
馬周終於露出詫異之色,覺得這個大鬍子有些深不可測。
伊始見面,馬周覺得大鬍子不過是個粗人,沒有想到這人出口成章。本以為他文武雙全,可看他做事乾脆利落,這裡的人竟都聽從他的吩咐,原來權利還是不小。
馬周人亦狂傲,見到大鬍子不說出身,亦是不想多問,坐下來查看堆積如山的文案。有人前來講解,馬周只是聽了一遍,已經做的井井有條。馬周本是出身寒門,知道百姓的疾苦,明白這是是為殉難兵士做事,更是竭盡心力,甚至酒都忘記了喝。
他做事迅疾,一人做事效率竟然抵得上數個,可卻絲毫沒有得意之色,詢問安撫,整頓安置無不處理的乾淨利索。
等到感覺口渴之時,這才下意識的去取酒葫蘆,只想潤潤喉嚨。等到抬起頭來,才察覺華燈初上,夜幕已降,大鬍子卻是蹤影不見。
緩緩搖頭,馬周倒覺得到了東都後,此件事情最為奇特。可見到腳下還有一罈子酒,飯菜都已經準備妥當,微升知己之感。
無論大鬍子如何,可就是這罈子酒就讓他心生感動。
其實他還有件事情未對大鬍子說及,當初納賢之際,別人都是肅然前往,只有他落魄不羈,還帶個酒葫蘆,西門楚才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是捏著鼻子,這讓他大為不滿。
對於世俗之見,馬周少放在心上,做事更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是以得罪了很多人。見到大鬍子讓他做事,卻不禁止他喝酒,只憑這一點就讓他心情舒暢。
草草的用過飯菜後,馬周繼續處理安置工作,等到夜半的時候,才總算告一段落。馬周不覺得勞累,有人請他休息,房間早就準備妥當。房間略顯簡陋,可應用之物倒是全備。馬周坐在床榻前,頭一回沒有惶惶的感覺。喝了幾口酒後,鋪下紙硯,油燈下開始寫一些安置工作的弊端錯漏之處。
這些事情並沒有人吩咐他去處理,可他下意識的覺得大鬍子有些能耐,若是提及的話,多半能夠改善。他對乞討的祖孫都有憐憫,更何況對死去的兵士!眼下做事,一方面是為了個諾言,另外一方面是為了求心安。
可大鬍子第二曰並沒有前來,一連三曰,他都在處理安置的工作。等到第四曰,馬周忍不住要起身出門,早有兵士上前問道:「馬公子,有何事情?可是不耐這裡的事情?」
馬周搖頭,「非也,只是我離開客棧甚久,總要和他們說一聲。」
兵士微笑道:「客棧的事情,早有人辦妥,不勞公子掛牽。」
馬周狂意上涌,「你們要把我軟禁此處不成?」
兵士搖頭道:「馬公子誤會了,我們只是想問清楚馬公子去了哪裡,到時候好有交代。若是你想去遊玩的話,我們絕不阻攔。」
馬周四下望了眼,嘆息道:「在下雖一介寒生,卻也知道良心二字。」
他迴轉座位上,繼續做事,一連又是數曰,等到所有的事情暫且鬆緩的時候,這才嘆口氣,正忖度大鬍子到底是誰的時候,爽朗的笑聲傳來,大鬍子竟然再次出現。
馬周又驚又喜,慌忙站起道:「兄台,我正盼你。」
大鬍子眼中露出欣賞之意,「兄台可是不耐,所以等我?不過兄台一諾千金,真讓我佩服。」
馬周怫然不悅道:「兄台,就算沒有承諾,能為百姓做些許事情,也是我本分之事。我盼兄台來,不過是想這有些改進之處,卻是不好提出。兄台若是可以,請將這些轉達給負責的官員。」
他遞過來厚厚的一沓手稿,大鬍子接過,見到字字端正,極為用心,不由微笑的拍拍馬周的肩頭道:「好一個馬周,並沒有讓我蕭布衣失望!」
馬周大驚失色,難以置信的問,「你說什麼,你就是蕭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