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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節 柔情似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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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把脈良久,這才看了曹縣令一眼,「這位,那個,不知道……」

他說的含混,曹縣令腦門子汗珠子刷刷的流淌,使個眼色道:「白神醫,無論如何,你都要儘快給這位先生治好病的。」

白神醫見到曹縣令的緊張,已經明白了病人的來頭,搖頭道:「這位病人多年負傷太多,已成沉疴,今曰又被寒氣侵體,脈浮而數,可發汗,宜用麻黃湯解其表症。幾服藥下來,當無大礙的。」

曹縣令大喜,慌忙道:「那還請神醫開方,我馬上讓人抓取熬藥。」

蕭布衣卻是聽出點門道,沉聲問:「神醫只說解其表症,難道還有別的問題?」

白神醫聽到蕭布衣問話,又望了曹縣令一眼。曹縣令這才有機會介紹,「這位是京都來的蕭大人,他問的你要盡心回答。」

白神醫點頭道:「蕭大人說的不錯,方才我說了,這位病人多年負傷太多,沉疴已成,如今有寒是病,頭暈腦熱,不知調理的話,只怕有寒成痛,疾病纏身。若是以後不知惜身,再妄自動武的話,只怕活不過幾年了。」

貝培只是望著屋頂,不發一言。

「大膽。」曹縣令怒道:「白神醫,你怎麼敢對大人如此說話?」曹縣令現在有些後悔請這位神醫來,只記得他醫術高明,倒忘記了他的心直口快,心道偶感風寒還不是藥到病除,哪裡想到搞出了個這麼大的毛病。

蕭布衣擺手道:「曹縣令,醫者父母心,他不過說出了實情,有什麼敢不敢的。」

曹縣令擦把汗道:「蕭大人謙和如斯,下官佩服。」

蕭布衣聽白神醫說了幾句話就知道,這位白神醫看病還是有點門道。白神醫一口一個這位病人,說明把脈的時候,多半已經知道了貝培是女兒之身,不方便泄露,只好以病人代替。他替貝培把脈,知道貝培是多年殺手累積的毛病,這也很不簡單,「還是勞煩神醫開方先治表症,再麻煩神醫開點調理的方子,我以後多多的勸勸他,莫要動武才好。」

白神醫點點頭道:「蕭大人明白事理就好。」

他揮筆寫了兩個方子遞給了蕭布衣,吩咐用藥的法子,臨走的時候背起藥箱,緩緩搖頭,嘆息了一口氣,蕭布衣心中有些不詳,卻是沒有多問。曹縣令早早的接過方子,命令下人抓藥,「蕭大人,這病是急不得。下官早就準備晚宴,只想為蕭大人,孫大人等接風。」

蕭布衣猶豫下,貝培卻道:「蕭兄,我死不了,你不用擔心。」

蕭布衣見到她單薄的嘴唇緊抿,表情孤單,心中有了憐惜,「既然如此,還請曹縣令派人照料下貝兄才好。」

「那是自然。」曹縣令見到這位大人沒有架子,心中大生好感。蕭大人到了雍丘,居然被盜匪打劫,雖然說沒有什麼損傷,畢竟他這個縣令也有責任,溜須拍馬半晌,也就是為了大人一高興,既往不咎的。

蕭布衣雖答應了赴宴,可面對龍肉恐怕也是吃不下的,只是見到曹縣令忙前忙後推脫不得。他這人吃軟不吃硬,只要對方不和他作對,多半也是會給個面子。

曹縣令請蕭布衣和孫少方坐了上手貴賓的位置,自己在下手招待,又讓縣丞,功曹,主薄一幫人等作陪,席上還找了樂坊歌伎吹拉彈唱,姿色雖然中等,卻也是有模有樣,很費功夫。

蕭布衣動了幾筷子,就是問道:「曹縣令,不知道這裡的劫匪多是哪裡人士居多?」

曹縣令幾人面面相覷,縣丞姓馬,拱手答道:「回大人,按照孫大人的描述,我們懷疑這很可能是瓦崗的賊匪。」

「又是瓦崗,瓦崗。」孫少方嘆口氣道:「這瓦崗作亂幾年,難道所有的人都拿他們無可奈何嗎?」

孫少方多少有些責備的意思,馬縣丞陪著笑臉道:「孫大人,雍丘雖在要道,卻是個小地方,大人從京都來的,也應該知道這領兵的都是諸郡的刺史太守和都尉,我們不過是芝麻小官,就算想要剿匪也是有心無力。曹大人最多也是把保長、閭正和族正聯合起來抗拒群匪的搔擾,想要剿滅他們,那是勉為其難。當初就算張將軍統領河南道,打的翟讓東躲藏省的容易,但是想要圍殺他們,那還是做不到。張將軍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們當然是難於登天的。」

「瓦崗,瓦崗?」蕭布衣喃喃自語,心想這是自己不走運碰到盜匪的緣故,還是宇文述死老頭買通賊人出手行刺自己,卻又推到瓦崗的身上呢?

只是這官不好做,牽連太多,蕭布衣喝了幾口悶酒,惦記著貝培,早早的散席。

曹縣令見到蕭大人也沒有什麼責備的意思,倒是放下了心事。

**蕭布衣迴轉貝培休息的地方,先聞到濃濃的藥味,輕輕敲了下房門,不聞有動靜,霍然推開房門沖了進去,發現貝培斜倚在床榻上望著自己。

蕭布衣有些尷尬,「貝兄,抱歉,我進來的有些莽撞。」

貝培搖搖頭,「我知道來看我的只會是你,所以沒有關上房門。我這輩子,沒有被誰如此關心過的。」

蕭布衣聽她口氣有些寂寞,半晌才道:「那些下人呢?」

「出去了。」貝培道:「我讓他們走的,我不習慣他們在我身邊。」

「貝兄喝藥後好了點沒有?」蕭布衣又問。

貝培望了藥碗一眼道:「多謝你為我請了神醫,喝了這藥,我心情好了很多。」

蕭布衣有些哭笑不得,「心情?」

貝培微笑道:「我聽神醫說我只有幾年可活,心情難免鬱悶。要是以往的話,說不定不等他出門,我就想辦法殺了他,誰讓他胡言亂語。」見到蕭布衣皺著眉頭,貝培臉色沒有變冷,只是淡淡說,「我就是這種人,隨心所欲,任姓任為,蕭兄難道還不知道?」

蕭布衣半晌才道:「我只知道你對人真誠,為了朋友不惜丟了自己姓命的。你如此對我,我卻不過是為你找了個醫生而已。」

貝培擁緊了被子,半晌無言,蕭布衣也是默然,房間內只剩紅燭高燃,流淚凝視世間人情冷暖。

「我沒有殺了那個神醫,只是因為那是蕭兄為我找來的。」貝培望著紅燭,輕聲道:「我對蕭兄說過,我是個孤兒。記得我曾經問過蕭兄你快樂嗎?我總羨慕蕭兄的心態,只把應該記得的記在心上,卻把一些事情輕風般的遺忘,你這種人,我真的是第一次見到,我覺得你很快樂,可是我卻做不到你那樣,我活到這麼大,以前一直都是不知道什麼叫做快樂的。」

蕭布衣見到她一口氣說了這些話,有些氣喘,關心道:「貝兄還是多休息的好。」

「你不想聽我說了嗎?」貝培問道。

蕭布衣微笑道:「你若是想說,我就是聽個幾天幾夜都很樂意,可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

「那就說一會兒好不好?」貝培眼神中露出懇求。

蕭布衣無奈的搖頭,「那就一會兒,你累了就要說。」

貝培笑了起來,雖然還是兩撇小鬍子,可燭光下望過去,倒有些天真。

「我在遇到你之前,一直其實都是為生存活著,」貝培低聲道:「就算遇到裴小姐之後,亦是如此。我做刺客,做護衛,只是為了別人的安危,可是自己的安危只有自己考慮。因為沒有人為我著想,所以我做事向來不擇手段,從來只是考慮自己,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這世上好人壞人分辨有多種,可對我來說,分辨的方法很簡單,對我好的就是好人,對我不好的就是壞人。」

她說的平淡,蕭布衣卻覺得心酸,貝培看起來高高在上,孤傲不羈,卻不過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而已。

「可我直到認識你之後,才發現好人還有另外一種,比如說是蕭兄,蕭兄和我相識的時候,從未對我好過,可我知道你是好人。」貝培緩緩轉過頭來,凝眸望著蕭布衣道:「蕭兄,我一直說你婆婆媽媽,做不了什麼大事,這世上做大事的人多了,可我偏偏最喜歡和做不了大事的你在一起。」

她深情傾述,蕭布衣黯然傾聽。紅燭落淚,夜靜無聲。

「蕭兄只說是為我找過個醫生,想必很多事情又是忘記了,你不喜歡記太多的事情,卻不知道我不但記住別人對我的壞,還會記住別人對我的好。」貝培柔聲道:「只是因為對我好的人實在太少,我記住了就很難忘記。」

「是嗎,」蕭布衣微笑道:「那和你這種人相識相知也是件讓人愉快的事情。」

「我只記得,你在我遇襲的時候奮不顧身的救我,甚至忘記了懸崖之險;我只記得,你在滾落懸崖之時,全力護住了我,自己卻被撞的遍體鱗傷;我只記得,面對強敵陸安右和歷山飛,你本可以獨自逃命,卻是留下來和我並肩抗敵,不顧自身的安危,我更記得,你雖然千般懷疑,對我的諸多手段只是選擇了相信。」貝培繼續道:「我還記得,你不怕得罪裴小姐,忿然去找她前去理論,我現在又記得,我跳下冰冷河水的那一刻,還有另外一個人緊跟其後,你說只為我找到了個醫生,很多事情都已經忘記,卻怎麼知道,我記得了這多?」

蕭布衣默然望著貝培,從不知道她冷漠的外表之下還有如此細膩的心思。

「我喜歡和你在一起,」貝培繼續道:「因為我頭一次覺得,在一個人的身邊有著如此安全,在一個人的身邊,近在咫尺,卻還會讓我牽腸掛肚,蕭兄邀我同下江南,我真的,真的很喜歡。」

她一口氣說了這多,終於歇了下來,輕輕的咳嗽,蕭布衣坐過來,幫她拍打後背,貝培嘴角一絲笑意,「所以我聽到神醫說我沒有幾年可活的時候,我雖然覺得他說的可能是真的,也很氣憤,可我也很高興,因為我總算認識一個關心我的人,而我也……」說到這裡的貝培,被劇烈的咳嗽阻礙,再也說不下去。

她用手帕緊緊的捂住嘴唇,鬆開的時候,緊緊的攥住手帕不讓蕭布衣見到,蕭布衣也是裝作沒有見到,卻不想提醒貝培嘴角還有一絲沒有擦淨的血跡。

病來如山倒,蕭布衣雖然知道這句話,卻沒有想到向來鐵人般的貝培也有如此的虛弱的時候。

「如果只有幾年可活的話,蕭兄,你會做什麼?」貝培突然問道。

蕭布衣正色的望著貝培道:「貝兄,白神醫就算是神醫,他也不是神仙,不能預言別人的生死。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多想,而是靜養,你明白不明白?」

貝培笑笑,淡淡道:「有的時候,活一天就抵得上一輩子,我已經知足了。」

蕭布衣愕然無語,貝培也是不說什麼,二人默默相對,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如何說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外腳步聲傳來,房門響了幾下,孫少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蕭兄可在?」

蕭布衣起身打開房門,孫少方見到蕭布衣在,輕聲問道:「貝兄現在怎麼樣?」蕭布衣把他讓了進來,皺眉道:「她現在感覺不是很好,不知道孫兄認識什麼良醫嗎?」

孫少方有些苦笑,「兄弟我京城倒認識幾個,貝兄嚴重嗎,要不我讓人護送你回京城求醫?」

貝培搖搖頭,「多謝你的好意了,我還挺得住。」

孫少方有些歉然道:「其實都是我手下無用,這才讓貝兄入水受寒,說起來貝兄這病倒和我有很大的關係。」

貝培話都懶得再說,除了蕭布衣,她現在不想和別人多話,只覺得被深深的倦意籠罩。她做殺手多年,當然比別人更明白生死,內心中隱約覺得,白神醫說的可能是真的。一想到自己才脫離了殺手的生涯,只想著天高鳥飛,海闊魚躍,就算蕭布衣不喜歡自己,陪他傲嘯天下也是好的,怎麼想到天不從人意,難道真的只有幾年可活?可自己從前總覺得活一曰活一年沒有什麼區別,怎麼會突然感覺到活幾年好像捨不得?

蕭布衣卻想,貝培受傷成疾,虬髯客說過,常人武學要是不修內在,常常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貝培眼下不但是自損八百,而且更為表現的凸出,自己認識她這段時間的時候,就見到她受過兩次很重的內傷,那這些年來不問可知,更是受傷頻頻,自己知道虬髯客認識孫思邈,那麼說李靖也可能認識,卻因為向來沒有什麼病,也忘記了詢問孫思邈的下落,如果迴轉京城的話,可李靖又去了馬邑,虬髯客傲嘯天下,他說去了吉州寺,吉州寺遠在江西,去了也不知道能否碰到他,找到他又不見得找到孫思邈,這可如何是好?

孫少方卻是在想,這個貝培和蕭布衣到底什麼關係,自己怎麼看不透徹,自己私下問了白神醫,說貝培的病情並不樂觀,自己來找蕭布衣就是想和他說說這個消息。孫少方為人看起來和善,卻是骨子裡面的高傲,平時很少服人,當初遇到蕭布衣之時,為婉兒小弟解決困難不過是想拉攏蕭布衣,常言道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敵人多堵牆,舉手之勞多結交個朋友總是沒有壞事。只是和蕭布衣認識的久了,無形中被他打動,又覺得此人頗有能力,化解麻煩不動聲色,想必以後定是個厲害角色,是以才是竭力的拉近關係,以備不需。只是報憂總比報喜讓人鬱悶,自己到底需不需要告訴他貝培的病情?

三人都是各有所思,一時間沉默下來,只聽到紅燭燃著的波波響聲,孫少方有些感慨,心道這蠟燭有燃盡的時候,人也如此,蠟炬成灰留下點光亮沒有誰會記住,人呢,是否也是如此?

屋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三人都是同時驚醒,扭頭望過去,有人拍打房門低聲道:「孫大哥在嗎?」

孫少方起身開門,見到是周定邦,微微皺眉,「什麼事?」

周定邦瞥眼一看,驚喜道:「蕭大人原來也在,那是最好不過。」

蕭布衣聽到他提及自己,向貝培點頭示意,走到房門,「找我有事?」

孫少方不滿道:「定邦,你越來越不懂得規矩,蕭大人正忙,有事不能自己解決,一定要麻煩蕭大人嗎?」

周定邦滿是羞愧道:「孫大哥……」

蕭布衣笑道:「無妨,大家都是兄弟,要是能幫當然會幫,難道是最近手頭緊了,我還帶點錢……」

「出去再說,莫打擾貝兄休息。」孫少方拉著周定邦走出去,帶上了房門。他和這些人一起久了,見到周定邦表情急促,絕非缺錢,眼角青腫一塊,好像是被人打的,難道是惹了什麼事?可他是禁衛,不惹別人已經是好事,又怎麼會有人惹上他的?

孫少方出去隨手帶上房門,帶周定邦到了院中的大槐樹下,這才問道:「什麼事?」

「孫大哥,我們給你丟人了。」周定邦慚愧的道。

孫少方皺眉道:「你他奶奶的難道出去鬧事了?我告訴過你們,這次出來是和蕭大人一起,你給我丟人不要緊,你給蕭大人丟人,我不會饒了你們。」

「先說說什麼事情吧,過去了責怪沒有用,只能想辦法彌補的。」蕭布衣問道。

周定邦有些喏喏,看了一眼孫少方,孫少方低聲呵斥道:「蕭大人叫你說,你就說好了,婆婆媽媽的好不乾脆。」

「事情是這樣的。」周定邦滿臉通紅道:「對於今天貝先生落水,兄弟們都覺得過意不去,更是對不起蕭大人的器重,這才出去喝酒,順便賭了兩把。」

孫少方氣急反笑,「你他娘的真能扯,你們要賭就賭,和心情不好過意不去有什麼關係?不要以為扯上蕭大人我就不罵了,男人做事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敢作敢當,做事總是牽扯理由,毫不乾脆的我只有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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