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五節 暗戰(2/2)
「那時候還有什麼事情讓你如此忙碌?」裴矩忍不住問。
李玄霸望了竇建德一眼,輕聲道:「裴矩,我其實一直都留意你的舉動,對於你轉投河北亦是疑惑。後來我才明白,我要是你,也是一樣的做法。天下之局,有如博弈,取勢棄子,尋常之極。你野心如斯,當然想吞併羅藝、竇建德地盤,也要誘發他們火併一場。我就一直等這個機會,易水征戰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你的機會,亦是我的機會。我終於可以正式成為楊善會,我了解楊善會,所以殺了他也不是難事。」
「這當然不是你的全部布局,因為你還騙過了竇建德,他顯然把你當做是內援。」裴矩問道。他敗了,敗的心服。但他最擅長吸取教訓,所以他希望了解李玄霸的每一步棋。
李玄霸微微一笑,「我這些曰的忙碌,正是要取得竇建德的信任,我可不想殺了竇建德後,河北又出個裴矩。天涯,我知道,就算你斷了一隻手,我也不見得是你的對手。天底下能勝過你的屈指可數,但我絕不在內。」
「你倒是很了解我。」裴矩心寒道。他碰到過各式各樣的敵人,就算蕭布衣砍了他手臂,但是他鬥志不減。可是面對這個一直卑謙中帶著驕傲,笑容中帶著狠毒的李玄霸,卻忍不住的心寒。
「我要一口氣除去你們,當然不容易,所以我想到了法琳。」李玄霸道。
竇建德幾乎呻吟道:「法琳?」
「法琳?」裴矩也皺眉道:「他半僧半道,和你我何干?」
李玄霸道:「法琳的確和道中無關,不過他這些年的遊歷,的確有些聲望。更關鍵的一點是,他還認識道信,而且很多人知道他認識道信。」
三人交談,視山上眾人於無物,山谷殺聲已弱,可山外殺聲卻是起起伏伏。眾人攝於三人氣魄,驚於此間慘烈,均是木頭一樣的望著,不知如何是好。
裴矩問道:「法琳認識道信又能如何?」
李玄霸淡淡道:「那也不能如何,只是這樣一來,少林寺的僧人對他倒是另眼相看。我讓法琳假傳道信的意思,說竇建德有難,請他們出手援助。要知道竇建德本來就是僧粲的弟子,這件事雖是隱秘,但少林方丈還知,道信其實也知,不過道信主張順乎自然,是以從不宣揚此事。」
竇建德艱難道:「所以你用法琳騙取了少林棍僧的信任,然後再用他們騙取了我的信任?」
李玄霸認真的點點頭,「我當然不能讓你這麼早死,我還要借你之手除去羅藝和裴矩,所以我一定要取得你的信任。楊善會這三個字當然不行,但是我若編出個理由,楊善會得到過道信的相助,想要報答道信的恩情,那少林大師雖是道行高深,但大慈大悲,多半會信。他們一信,秘密過來助你,當然要提及楊善會實際是來助你,再加上我向你透漏了裴矩的秘密,你對我當然也有了幾分相信,因為你實在想不到楊善會有什麼理由再騙你。更何況你已是落水之人,沒有太多的選擇。」
竇建德目露痛苦之色,裴矩嘆口氣道:「所以泄露我底細的不是羅士信,而是你,不然方才竇建德也不會執意不說。」
李玄霸道:「是呀,他為我守秘,你也為我守秘,和尚大師也為我把守秘密,我現在若不說出這些秘密,真枉對你們的信任了。」
竇建德痛恨道:「你真的太他娘的對得起我們的信任了!」
十棍僧終於上前,一僧方臉大耳,喝道:「李玄霸,你!」他想要怒斥,一時間卻不知道喝些什麼,十三棍僧一出面就被裴矩殺了三個,到現在成為旁人的幫凶,打了一場糊塗仗,胸中自然憋著一團怒火。
佛門講究無嗔,但這時候就算泥菩薩,只怕也要被李玄霸的計謀氣的跳起來。
李玄霸說的平平淡淡,但只為求得裴矩、竇建德信任所花的功夫,簡直難以想像。他今曰得手,絕非偶然。
見僧人質問,李玄霸淡淡道:「這位想必是少林的曇宗大師。」
和尚微愕,「你如何知曉?」
李玄霸一笑,「今曰之事,竇建德必死。你們雖死了三僧,卻非我下手。」
棍子重重的一戳,激起塵土無數,曇宗喝道:「非你下手,但是和你有關!」
李玄霸嘆口氣,「眼下天下只剩下李唐和東都,我不敢說李唐定能取得天下,但大師不能否認,李唐還是有很大的機會。」
「那又如何?」曇宗雖在呼喝,可聲勢卻已弱了很多,他不是傻子!他下意識的問,不過是給自己找個台階。
李玄霸道:「只要大師放過在下,我可保證,李唐若取得天下,今曰十棍僧,當封為護國武僧,死的三人亦不會忘記。不過大師若不放過在下……只能怨命苦了。」
他沒有說誰命苦,但曇宗的臉都有些發綠。他被李玄霸牽扯進來,無頭蒼蠅般被人耍的團團轉,但聽李玄霸分析利害後,已如一盆涼水澆下來。他若是再執意對付李玄霸,那就是等於將少林命懸劍下。他當然明白,若天下一統,任憑那股勢力都不能抵抗皇權的威力,那他還如何敢出手?
李玄霸算準他不會出手,所以已不再理會棍僧。目光望向竇建德,帶了分冷意。
竇建德也望著李玄霸,臉色死人一樣的白,雙眸黯淡無光,「這麼說,你早知道我的身份,這才誘騙少林大師,進而博得我的信任?」他不甘心,但他終究沒有怨恨少林,這些是他選擇,錯了亦是他的選擇。
李玄霸解釋道:「不錯,我比天涯更早知道你的底細。你可還記得高曇晟?」
聽到高曇晟三個字的時候,曇宗身軀微顫。竇建德目光遲緩,「他又如何?」
李玄霸道:「他本來叫做曇晟,其實就是這位曇宗大師的師兄。不過他自恃武技,叛出了少林,讓眾高僧束手無策。這人出了少林後,不但將古剎的戒律、僧人的慈悲丟到腦後,還變得暴戾無比,殺人勒索,無惡不作,最荒唐的是,他好好的女子不娶,卻娶了個尼姑做老婆,早早稱帝。當時又收了個手下叫做高開道,可說是囂張一時。竇建德你卻親自出手擊殺了他,而且逐走了高開道。我打聽到,當時高曇晟連環擊了你七槍,你毫髮無傷,而他卻被你一刀砍了腦袋。於是我從這條線索追下去,這才發現你練就金剛不壞,進而推測你和僧粲、道信可能有關係,也就發現了你和少林的關係,所以這才請十三棍僧出山。你本來以仁德服人,但殺曇晟義不容辭,當然是痛恨他壞了佛門的規矩,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是不是?」
竇建德喃喃道:「原來如此……」
「可要取得你的信任,真的並不容易。」李玄霸舒了口氣,「我知道你也一直提防著我,所以我才演了出好戲給你看。我甚至在刺你第一槍的時候,刺中的時候,還故意收了幾分氣力,這才讓你真正相信我,覺得我和你一心。等到你真正全無戒備的時候,這才出槍破了你的金剛不壞……」
拍拍身上的塵土,李玄霸道:「我對欺騙你們一直問心有愧,所以要給你們解釋清楚……」
「然後就要把我們全部殺掉,對不對?」裴矩漠漠道。
李玄霸笑了,「那你可猜錯了,我這行真正的目的,只是要殺兩個人。一個是羅藝……另外一個……」
他話音未落,身形一閃,已到了竇建德的身前,長槍一送,已刺入竇建德的體內。
竇建德一聲嘶吼,手腕急抓,從李玄霸臉前堪堪抓落。他只覺得觸動了李玄霸的臉,雖殺不了他,也要抓他個滿臉開花。沒想到他一出手,真的抓下了一張皮來。
李玄霸退到原地,波瀾不驚,露出了略顯消瘦、黯黯、卻又滿懷大志的一張臉。
齊丘、高石開已衝到竇建德的身邊,悲聲叫道:「大哥!」
竇建德最後一擊,瀕死無力,只抓下了張臉皮,李玄霸還有機會說一句,「那是楊善會的臉皮,到現在,我不需要了。」
竇建德只覺得思緒飄飄蕩蕩,一顆心漸漸變冷,記得當年的安心農耕,記得後來的習得絕技,亦記得隨後的家破人亡,天下紛爭,縱橫馳騁,還記得兵敗頻頻,大志難酬,嘴唇動了兩下,對身邊的兄弟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對不住你們!」
頭一歪,竇建德終於閉上了一雙不甘的眼,寂寂如山!
李玄霸見到竇建德咽下最後一口氣,這才望向裴矩,裴矩也冷冷的望著他。
「我不會再出手,你也不會。」李玄霸輕聲道:「我的目的達到,你顯然也不會為了殺我而出手,對不對?」
裴矩嘆口氣,「李玄霸,你很好!」
「你我是一樣的人,都覺得沒有意義、不能定江山的出手,那是空負了一身大好的武功。」李玄霸道:「所以我只需再和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後會有期!」李玄霸拱拱手就要走,齊丘、高石開齊聲喝道:「你不能走!」他們才要站起衝出去,李玄霸一句話就將他們釘在了原地,「你們也不會出手,因為你們還要報仇!」
說完後,李玄霸安然的舉步離去。
他看的很準,齊丘、高石開要為竇建德報仇,就不應在這時候出手。若出手,必死無疑!李玄霸顯然是個倨傲的人,他只達目的,甚至懶得出手多殺幾個。這也是他的聰明之處,多殺幾個已全無意義,既然如此,何必浪費氣力?
所以他走了,施施然的下山,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分雲彩,卻留下了一地狼藉,血腥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