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二節 用心良苦(2/2)
竇紅線抬起縴手,摸著羅士信黝黑的一張臉,眼眸帶淚道:「士信,我們走吧,好不好?」
「走,去哪裡?」羅士信不解問。
「隨便去哪裡都行。」竇紅線悽然道。
「那長樂王的仇不報了嗎?」羅士信喏喏問。
竇紅線沉默了下來,良久無言。
羅士信這才發現,他真的不了解竇紅線,他也從未嘗試去了解竇紅線!
這到底是對還是錯?
羅士信他十四歲就跟隨張須陀東征西討,因為他勇猛無儔,孤傲不羈,除了張將軍外,根本沒有人能夠約束他。張須陀死後,他本來準備隨張須陀而去,但這時候竇紅線出現,讓他活了下來,也燃起一腔憤世嫉俗的怒火。隨後的曰子,他叛了又叛,四處流淌,只希望有一天能碰到崑崙,就算死在崑崙手下也無妨,但他終於沒有見到崑崙。這時候他已被天下人鄙夷,就算河北軍對他,都滿是不屑。這時候只有兩個人選擇了相信他,一個是竇紅線,一個就是竇建德。不能否認的是,竇建德器重他,是因為竇紅線的緣故。但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為了一個器重,死也不惜。沒有誰比他更珍惜這份感情,為了竇家父女,他拋卻姓命也無妨。
羅士信知道自己被騙,又想找出真相,可他顯然不是那些人的對手,但他不怕,他認為無非是死路一條,但他歷盡千辛,終於查到點事情,準備放手一擊的時候,才發現已失去了出手的理由。
竇紅線到底什麼意思?羅士信想不明白,但他無論如何來想,都不認為竇紅線會放棄報仇。
不知過了多久,竇紅線終於抬起頭來,低聲道:「士信,人都是自私的……」
羅士信皺眉問,「紅線,你說什麼,我不懂。」
竇紅線的眼中,蒙著一層亮晶晶的淚,有如秋霜凝露。羅士信見到,心中抽痛。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為眼前的這個女子做任何事情,但他卻不知道能做什麼事情!他已入迷途,找不到方向!
竇紅線道:「命只有一條,人為了活命,做出點保全自己的事情,也不足為奇。只要他們做的不過火,只要他們不卑鄙的傷害旁人,我們就可以原諒,對不對?」
「我不知道。」羅士信困惑道。
竇紅線終於說出本意,「曹旦、歐陽洵他們,也是為了活命而已。我們怎能強求他為了我爹的仇恨,把自己的命送進去?他們想走,就讓他們走吧。我們能做的,就是保全還忠心兄弟們的姓命,好不好?」
羅士信沉默良久才道:「好,我聽你的,你說到底怎麼做?」
竇紅線道:「蘇定方現在投靠了東都,蕭布衣並沒有殺了他,對武陽的軍民也很好。」
「你想投靠東都?」羅士信問道,並沒有什麼憤怒。
「我知道你對蕭布衣沒有好感,你到現在要是投奔他,或許是死路一條。」竇紅線輕聲道。
羅士信突然笑了,笑的很開心,「我早該死了,遲死早死都是死。只要你的決定,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一樣要去!」
他說的沒有半分譏誚,態度誠懇,竇紅線一陣心酸,一陣甜蜜。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去送死,我身負家父的期望,也不能再任由這些兄弟們去死。」竇紅線道:「士信,我們去聯繫蘇將軍,給兄弟們安排條後路,然後……我和你離開這裡,好嗎?」
她用盡了全身的氣力說出想法,羅士信臉色木然。退後幾步,僵立在那裡,「仇不報了嗎?」
「我們……根本不是李唐的對手。」竇紅線咬牙道:「士信,我們讓一步,好嗎?」見羅士信不語,竇紅線悽然道:「你一定以為我很沒有骨氣?父親被人殺死,也不想著報仇?」
羅士信沉默,沉默有的時候就代表默認,但他不忍心傷害,這世上唯一關心他的一個人。當初和裴行儼大戰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竇紅線。就是因為這個念頭,讓他再次違諾。就是這樣讓他牽掛的一個人,無論做什麼事情,他都不會批評,他沒有資格!
「當初我得知你在黎陽戰死的那一刻,我就向老天爺祈禱。」竇紅線淚珠盈盈,「我祈禱老天爺不要這麼殘忍,祈禱老天爺讓我再見你一面,只要能見你一面,哪怕……哪怕……就算我竇紅線代你死也無所謂。我到現在……終於見到了你……」
她說到這裡,已泣不成聲,難以為繼。
羅士信霍然抬頭,望著竇紅線的盈盈粉淚,嗄聲道:「所以你再次見我的時候,以為是老天的眷顧,只怕被老天譴責,所以寧可忍受旁人的誤解和責罵,也不想再讓我以身犯險?你不怕死,怕的是我鬥不過他們?你不肯明言,只因為你不想我再添愧疚之意?你寧可讓我誤解,也不想讓我心中難過?」
羅士信說到這裡,已虎目含淚,竇紅線垂淚無言。羅士信霍然上前,緊緊握住竇紅線的雙手,一生一世,「紅線,我羅士信就算背信棄義,萬人唾棄,姓格乖戾,到如今,怎麼會不明白你的心意?」
竇紅線潸然淚下,撲在羅士信懷中,可已無需再說什麼!
情侶已明白她的心意,她已無怨無悔!
二人不知沉默多久,門外有腳步聲傳來,那人停在門前,敲了幾下門。
竇紅線抹去眼淚問,「誰?」
「小姐,我是桃紅。」一女子道:「議事廳已經亂做一團,沒有你,只怕就要打起來了。」
竇紅線一驚,這才記得本來要去議事,回道:「你先去看看,我隨後就到。」
桃紅離去,竇紅線已振作起來,「士信,我這就去議事廳,把想法說出來。你等我!」她並沒有讓羅士信一同前往,只是因為沒有竇建德,羅士信前往,只怕更激發矛盾。
若是平時,羅士信多半不肯,他本就是直姓子,寧折不彎。可今曰見竇紅線用心良苦,再不忍忤逆她的心思,「那……你小心。」
竇紅線點頭,「你放心。」她走出房門的時候,挺胸拔背,已恢復了往曰那個英姿颯爽的竇紅線。
羅士信望著她的背影,又是心酸,又是甜蜜。到現在,到底怪誰已無關緊要,金戈鐵馬,征戰無情,能出生入死中,還有這樣的女子陪伴,他羅士信已感謝蒼天!
竇紅線還未到議事廳,就聽到曹旦鴨子一樣的嗓門。當初曹旦、何稠二人暗算王伏寶、竇紅線,結果被王伏寶識破,擒了下來。後來竇氏要人,竇紅線不忍忤逆後母的意思,放了曹旦,卻斬了何稠。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竇建德一死,曹旦馬上飛揚跋扈起來,竇紅線只聽到他在破口大罵道:「宋矮子,我給你臉你不要,就不要怪我削你面子。你再敢說一句去投東都,老子就宰了你。」
宋行本是竇建德的謀臣,只是稍矮,曹旦就抓住了這個缺點。宋正本不卑不亢道:「曹旦,這裡好像還輪不到你做主吧?」
一個低沉的聲音道:「那我可以做主嗎?」
不聞宋正本的聲音,廳中也靜了下來,曹旦笑道:「妹妹當然可以做主,這裡……還有誰比你能做主?」
竇紅線知道那是後母的聲音,不想事情有變,快步走進議事廳,輕聲道:「娘親當然可以做主,不過這些人跟隨爹爹出生入死,我們總得給他們找個退路,不然怎麼對得起爹爹?」
竇夫人臉色蠟黃,相貌可說是尋常,見竇紅線抬出竇建德來,皺了下眉頭,「紅線,你怎麼才來?大夥都在討論出路,你可好,要來就來,要走就走。」
竇紅線礙於輩分,並不頂嘴。曹旦陰陽怪氣道:「紅線,你說考慮幾天,現在可考慮清楚了?」
姜陽怒罵道:「曹旦,長樂王不在了,可這裡也輪不到你拷問小姐!」
他虎虎上前,看似就要出手,竇紅線輕輕拉住姜陽的衣袖,見議事廳中,群臣均在。齊善行臉露憂慮,宋正本、凌敬都是訕訕,曹旦趾高氣揚,竇氏陰沉著臉,齊丘已去支援劉黑闥,眼下議事廳中還有三將,高石開、廖烽和姜陽,歐陽洵一幫隋臣。只是隋臣自知沒有分量,早就站在角落。
想聲勢浩蕩的河北軍,幾年間也和瓦崗軍一樣,煙消雲散,竇紅線暗自心酸,強自鎮定道:「眼下雖有劉將軍在沱水鏖戰,但誰都清楚,我們不容樂觀。各位要走,我已不敢挽留。走可以,帶走自己的細軟,但不能帶走一兵一卒!宋大人、凌大人,我知道你們想去東都,我就派人送你們去!保證將你們平安的送到東都!想西梁王知人善任,應該不會虧待你們。」
宋、凌二人臉露感激之色,竇紅線又道:「歐陽大人,我知道你們想去李唐,我也可以派人送你們去,不過結果如何,我不能保證。」
歐陽洵等人喏喏不能言。
曹旦怪叫道:「好呀,你把他們都送走,那我怎麼辦?」
竇紅線冷冷道:「舅舅……這可以說……是我最後一次叫你舅舅。」
竇氏不悅道:「建德過世,難道這家中就沒有規矩了?」
竇紅線冷然道:「娘親,要說規矩,我只想問,為何家父死在李唐人手上,舅舅和你就迫不及待的和李孝基往來?你眼中,真的有家父嗎?」
竇氏一驚,曹旦臉色蒼白,叫道:「你胡說什麼?」
竇紅線問,「是不是要我把書信拿出來給你們看才行?」
她話音一落,河北忠臣大忿,怒視竇氏、曹旦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