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一節 只能活一個(2/2)
可竇建德卻打破了原定的計劃,陣前斬將,卻只殺了薛萬述。薛萬述雖死,可燕趙軍卻沒有退。被竇建德以一己之力扳回的局面,又被薛氏兄弟扳了回去。
這時候的竇建德,沒有再次出手。他和羅藝之間,隔著千軍萬馬,他不是神仙,這種情形還能殺得了對手,此情此景,只怕崑崙再現、虬髯出手,亦是無能為力。
竇建德望著疆場如血,寂寞如雪。劉黑闥在高丘見到竇建德的背景,心中微酸。他已不知道竇建德想著什麼,或者可以說,他從來都沒有知道竇建德在想著什麼。
劉黑闥已不知道如何是好,竇建德還沒有退,他為何不退?為何不按照計劃行事?劉黑闥人在山腰,急的已是滿頭大汗。他忍受著手下人異樣的目光,卻還是不能輕舉妄動,他是最後的底牌,他若也拼進去,這場仗,再無翻身的餘地。
這時候,羅藝還沒有出動燕雲鐵騎。
這種絞肉機一樣的鏖戰,絕非適合騎兵發揮的場所,因為騎兵的優勢只有在地勢開闊的地方才能發揮淋漓盡致的優勢。騎兵亦是在突襲、偷襲、奇襲中才有著絕對震撼的效果。蕭布衣的鐵騎亦是尋求機會出擊,尋求地勢出擊,這才能用較少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收益。沒有機會,騎兵爛在鍋里也不會出擊!
無論是盜匪、抑或是隋兵,到如今都已對防禦騎兵有了或多或少的經驗。
當年張須陀騎兵不多,亦不靠騎兵取勝,可他的八風營,李密的數千鐵騎就是沖不破。那是隋軍多年對抗騎兵,智慧的結晶。
任何兵種,都是有優有劣,不能一概而論。利用地勢,將兵種的優勢充分發揮出來,才是為將之道。羅藝身為隋將,早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一直沒有讓燕雲鐵騎出動。
當年和李靖一戰,被李靖誘到谷中,慘痛如猶在眼,這讓他使用騎兵的時候,更加謹慎。可等薛萬徹也殺了出來的時候,羅藝終於出動了燕雲鐵騎!
鐵騎如雲,擊的是河北軍的側翼。
那裡是河北軍最薄弱之處,亦是有利鐵騎馳騁的地方。
羅藝親自領軍,當先殺去。只是一輪踐踏,河北軍已亂。可河北還有死士,王天亮見到羅藝出馬的時候,再整旗鼓,已兜頭迎上去。
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羅藝也沒有想到,他沒想到除了李靖,還有人敢蔑視他的燕雲鐵騎!
而這個人,簡直微不足道,羅藝眼中,根本就沒有過這個人。這個人本來剛才在攻打易水的時候,就應該死了。
王天亮渾身已痛的麻木,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死在這裡。但知道必死,他沒有了恐懼,反倒有了釋然。他已累,已疲,他這次迎上去,只想告訴所有人一件事,他不是叛徒!
叛徒沒有這種送死的勇氣。
他為被懷疑而恥辱,為兄弟分崩離析而恥辱,為河北軍一敗再敗而恥辱。恥辱的活,不如悲壯的去死。
跟隨竇建德多年,竇建德救過他的次數難以盡數,但無論救了他多少次,人命只有一條,這次送出去,所有的欠帳都會還清。
王天亮就是抱著這想法迎上去,不止是他,還有很多河北軍拼死的跟隨他後面,迎了上去。孤孤單單的幾百人,卻迎向數千威震天下的燕雲鐵騎,誰都不知道他們最後的一刻究竟想著什麼?
風吹沙起,劉黑闥已有淚滴。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那一刻,只恨不得自己就是王天亮。他站在高處,腦海中一片空白,然後他就見到一片耀眼的銀光泛起。
那道光華陡然發出,甚至耀過當空的正陽。那道光華蔓延,已將王天亮等人席捲在內。那道光華不是光華,而是羅藝的殺器,燕雲鐵騎的殺器。
殺器一出,少有人敵!
劉黑闥見到那片亮光的時候,心口都在滴血,他和羅藝對陣良久,當然知道殘月彎刀的厲害。他的腿上,甚至還有彎刀劃出的傷痕,他知道,王天亮絕對抵擋不住這輪刀陣的攻擊。彎刀不但犀利,而且線路多變,甚至撞擊變線之下,都能泛著殺機。
或許一柄彎刀還不足為懼,但是千餘人射出的彎刀,那種撼動天地的力量,難有匹敵。
能擋住殘月彎刀的人不是沒有,但是絕對不是王天亮!
王天亮沒有劉黑闥的身手,也沒有鐵甲騎兵的盾牌,更沒有李靖的冷靜。他甚至連面盾牌都不帶,就策馬沖了過去。
他有的只有一腔熱血,他有的只是血肉之軀。
只是熱血終究會冷,血肉之軀抗不過鋒銳的利刃。光華泛過,王天亮無法躲過。他能做的只是咬住了牙,咬到嘴唇出血,牙齦開裂,也不叫一聲出來。
感覺到冰涼的冰刃劃體而過,渾身的力量潮水一樣的退卻,王天亮臨死前只是扭頭向竇建德的方向望過去。他希望能再見竇建德一眼,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對竇建德說上一句話。
他對得起竇建德!
可他終究說不出話,可他終於看不到竇建德。並非所有人死之前,都能說出想說的話來!
人往地上落去的時候,他只能看到紅紅的天,紅紅的雲,紅紅的曰頭,天地間仿佛都被染上一層紅色,有如晚霞殘照的悲壯。
晚霞後,黑夜降臨,王天亮眼前發黑,跟隨墜入黑暗之中。
銀色的光芒泛過,沒有慘叫,沒有悲呼,有的只是馬兒的驚嘶,彎刀入肉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屍體落地的『砰砰』之聲。
羅藝冷著臉,握緊了拳頭。策馬從這些人屍體踏過去的時候,他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他只怕地上的死人會突然竄起來,一刀捅入他的肚子裡。
這些人赴死的勇氣,就算羅藝見到,也是驚心動魄。
他從未見到過這種熱血而又悲壯的漢子。明明知道送死,卻還過來送死,他們為的是什麼?
羅藝想不明白,他也沒有功夫去想明白,他這戰一定要殺了竇建德,就像竇建德要殺了他一樣。
眼前是羅藝和竇建德最後的一次機會,吞併對手的勢力,再圖爭奪一戰,不然難免會被蕭布衣逐個吞併。他們不約而同選擇了易水一戰的時候,就知道二人只能活一個。
王天亮只顧得前沖,前沖的時候又忘記了回頭,所以沒有見到燕雲鐵騎出動的時候,竇建德已敗退。
旗幟一退,河北軍就敗。
竇建德已退,他們也就沒有了堅持的理由。
可被王天亮等人阻擋,羅藝隔著那杆旗幟還很遠,一時間殺不上前。他心中大恨,卻不肯放棄這最好的機會。竇建德已技窮,竇建德已落魄,這時候竇建德就是條落水狗,他不趁這大好的機會打上幾棍子,晚上怎麼睡的著?
催動大軍碾過去,羅藝帶著燕雲鐵騎,繞過亂軍,劃了道弧線,已到大軍最前。十里的距離並不算遠,可他追的快,竇建德逃的也不慢。
他追到谷口的時候,就見到竇建德的旗幟已入谷!
追還是不追?薛氏兄弟一直緊跟在羅藝的身邊,終於有了些遲疑,這裡地形不利,往事如煙,又涌到二人的腦海。當年李靖就是利用地勢,大破的燕雲鐵騎,這次他們會不會重蹈覆轍?可是王天亮的死,已是夕陽西落最後的一抹悲壯,竇建德損失慘重,這次若是不追,殺不了竇建德,豈不前功盡棄?
薛氏兄弟正在猶豫,羅藝卻是毫不猶豫的帶兵沖了進去,兩兄弟再不猶豫,緊緊跟隨。為報父仇,殺了竇建德,就算有火坑,他們也會跟著跳進去!
風起雲湧,沙塵瀰漫,遮擋住了谷口。淒迷中,誰都不知道谷中到底還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變故!
**蕭布衣感受不到兩軍交戰的悲壯,卻能感受到那秋風襲來的涼意。
他就靜靜的站在那裡,望著手中的那片落葉,仿佛天底下的大局,也抵不過那片落葉。
思楠突然道:「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今天好像很多問題?」蕭布衣握住了手中的落葉,嘆了口氣。
思楠蒙著臉,看不到表情,可眼中卻有了淒迷,「秋天,總是會有很多問題。」這根本不是個答案,蕭布衣並沒有反駁,淡淡道:「你問吧。」
「你剛才說,像你這樣的機會,很值得珍惜,是不是說你已死一事?」
「不錯。」
思楠滿是困惑之意,「我聽說過,死人是從另外的一個……很遠的地方到的這裡?」
「或者可以這麼說。」蕭布衣感慨道:「我不能確定,也不敢確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麼世界,我只知道,我不能辜負很多人的期望,我也一樣能給天下人帶來安定。」
「你的那個地方,是什麼樣?」思楠輕咬紅唇,眼如點漆。
「我那個地方,真的給你說,或許說個幾天幾夜也說不完。」蕭布衣喟嘆道:「那是個你難以想像的地方,不但空間不同,就算時間也不同。就像……我們突然有一天,從這裡,回到張角那個年代,你可以想像嗎?」
思楠怔住,半晌才道:「原來如此,所以你知道後來的很多事情?」
「只能說是模模糊糊。」蕭布衣道:「歷史是人寫的,他高興和傷感寫的都可能不同。你如果見到了張角,你絕對不知道他是否認識個叫思楠的人。甚至,你根本不知道張角是否會推翻朝廷。」
他說的簡單而又深奧,思楠看似已明白,沉怔良久才問,「那……你在你的那個年代,你就沒有你愛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