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雙生花(2/2)
譚振英將兩條花白的濃眉挑起,臉上忽然多了幾分肅殺之氣來,「立國之道,尚禮儀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可現在朝廷內外,摒棄孔孟,一心鑽研西學。尤其是以趙文安為首的那撮人,不僅修鐵路建工廠,還要設立同文館,從滿漢貢生、舉人、進士、翰林和該各項正途出身五品以下京外各官中招考學生,由總稅務司招聘西人在館教習。此舉豈不是讓這些讀孔孟之書,學堯舜之道的正途人士誤入歧途?臣擔心,任其發展,長此以往,我天朝將會變夏為夷,甚至會亡國滅種啊。」
趙子邁愣住了,他在順天府的這半年,從未聽譚振英說過反對西學的事情,可是現在見他這般義形於色,想必此事早已在他胸中生根發芽,變成了一方永遠遮住了他頭頂陽光的樹蔭。
他又想起剛從歐羅巴回到京城時,趙文安便讓他到順天府做了一介通判,當時他還奇怪,既然要他到國外遊學,研習西學,又為何給他安排了這麼一個和所學完全不搭噶的職務?而譚振英和徐天勁又為何一直對他不咸不淡,徐天勁甚至多次挑釁,惡語相向?
現在,這一切的一切,忽然在他眼前變得明晰起來。
趙文安早就知道譚振英站在哪邊,他不說,他便也沒有點破,只是暗地裡,他安排了自己的兒子過去,明面上說要鍛鍊這位自小錦衣玉食的獨子,實則是為了監視順天府的一舉一動。
原來自己是趙文安安插在譚振英身邊的一顆棋子。
趙子邁在心中冷笑:棋子不知自己是棋子,被人隨意擺弄,真是可悲。
「臣自小便知學而優則仕,二十五歲考中進士遷入京師後,潛心研習理學,每日將自己的舉止言談寫成『日錄』,交於親朋,要他們當面品評得失。每日自朝至寢,一言一動,坐作飲食,皆有札記,或心有私慾不克,外有不及檢者皆記出。在臣心目中,只有『君子』才能培養『聖德』,才可得『天下治』。天下之大,何患無才,切不可急功近利,師事夷人,更不可聽信小人讒言,摒棄傳統。以忠信為甲冑,以禮儀為干櫓,才是我立國之根本。現在久旱不雨,災異非常,此天象之變,正是上天在警示我朝,若太后不及時制止洋務變革,恐貽害無窮。」
譚振英已經走到龍椅前,俯身跪下後,說出那段一直被他藏在心裡卻從未在朝廷上吐露出半分的話來,這是他入仕的初衷,他和趙文安本是一模一樣的人,為了心中的理想和抱負,可以將所有的一切都摒棄在腦後。
情誼在理想面前,或變得一文不值,或被玩弄於股掌。
只是,這兩個性情相近之人,卻如一條枝子上的兩朵花,分別向著不同的方向綻放,爭搶著貧瘠花根中的營養,只有此消彼長,絕不可能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