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瘋(2/2)
他說。
翠微神色一滯,像被風雪凍實了,「老爺,你說,我殺人?」
周萬中扶著她的腿顫巍巍立起身子,手指在她臉龐上晃悠悠點了幾下,嗓子裡發出和他平時說話不太一樣的聲音,嘶啞的,裡面帶著一點勝利者的笑意,卻讓聽者不寒而慄,「到現在了,你還裝呢?我都能看見你了,深更半夜,從我院前過去的不是你?昨天被阿玉打了一耳光的不是你?翠微,你就認了吧,或許我會念在你伺候我這麼多年的情分上,不將你送去官府,給你留條活路。」
「不是我......」翠微囁嚅了半天,才從唇齒間吐出三個字,並非她忽然喪失了一貫伶俐的口齒,而是因為,她覺得面前這個人,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瘋勁兒,她有些不認識他的了。
周萬中是什麼人呢?一隻積了幾尺深灰的杯子,一口沒在河底淤泥里的厚重木箱,她從未真正了解這層層灰燼淤泥堆積下的男人,但也知道,他心機深沉,喜怒不形於色,絕不像現在這個將肚腸里所有的不安和忐忑都掛在臉上的......癲子。
你瘋了。
翠微在心裡說出這三個字,所幸,還有人和她一樣,覺察出了周萬中的反常。
「父親,即便二姨娘昨晚出了門,也不能證明她就是殺害母親的兇手,母親的死因還未定,也許是死於惡疾,又或許是別的什麼人下的手,也未可知啊......」周豫豐雖然恨翠微,但他畢竟讀了多年的聖賢書,還是明白「仁不輕絕,智不輕怨」這個道理的。況且,他也覺得周萬中有些不對勁,說不出是哪裡,但總而言之,是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你懂什麼?多讀了幾年書,就覺得自己了不起,能騎在你老子頭上了?」周萬中說出一句平時甚少講的粗語,然後,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輕吸了一口氣,沖旁邊的小廝道,「把二姨太關到柴房,一天嘴硬不認,就一天不給她飯吃,我看她這一身嬌皮嫩肉能捱到什麼時候。」
「我半夜出去是因為......是因為......」翠微嘴巴張了幾下,終於沒有把這句話說完整,兩個小廝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那驕縱了一輩子的二姨太拖出門外。
「裝出這幅欲言又止的樣子給誰看呢?」周萬中看著門口冷笑,眉峰略略挑起一點,帶著股洞悉一切的坦然。說完,他將雙手背到後頭,扯開步子朝門口走去,經過穆小午和趙子邁身邊時,他抬頭看了兩人一眼,眉頭鎖起,似乎是在想他們是誰。不過很快,他就猜到他們的身份了,於是也沒有多問,垂頭朝右首一拐,順著甬道朝前走了。
「老爺,這些鴿子還死得不明不白的呢。」穆小午不動聲色送了句話上去。
然而周萬中只是頓了頓步子,似乎在腦海中將她這句話過了一遍,又原封不動將之踢了出去。
他沒有回頭,更沒有接話,便順著那條滑溜溜地青石板路朝前走,走得四平八穩、不緊不慢,「無事一身輕」這幾個字在他鬆弛的背影上體現得頗為淋漓盡致。
「老爺......他怎麼了?」秀榮在旁側觀察了許久,現在終於鬆了口氣,一邊擰自己濕透的衣角一邊問出一句話來。
雙碧沒有回答,周豫豐也沒有回答,兩個人互相看著,眼中含著的,除了慌亂之外,還有一點其他人覺察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