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周山(1/2)
雲海之上,山脈連綿。
重巒疊嶂間,隱隱可見峰頂中的殿宇、樓閣、石階、飛檐,宛若一幅展開的仙境畫卷。
這裡是不周山。
人間的至高峰。
——
九州四海之內流傳著一句話,人世間必須敬畏與仰望的事物有三。
一,星空。
二,雲海。
三,不周山。
星空必須敬畏與仰望的原因在於上古時代弱小的人族依靠辨別星象不斷遷徙一路向暖,這才得以薪火相傳延續血脈。
雲海必須敬畏與仰望的原因在於近古時代人族通過流雲走向學會了讓體內不知從何而來的氣開始運轉,於是有了修行,人族開始強大。
而不周山之所以必須被敬畏和仰望的原因則簡單很多——這座山鎮守了九州四海三千年。
……
……
玄歷二六七年正月首陽,天元節,九州四海之內舉國歡慶,家家戶戶的人們都將象徵著不周山的旗幟掛在了自家房檐的最高處,由此可見這座山在人們心中的地位。
皇宮也不例外,東禹皇城之中一面用了紅色綢緞鑲嵌著金邊的不周山旗幟冉冉升起,迎風作響。
不遠處的御書房門外,有對父子坐在台階上,都身著黃袍,頭戴王冠,身份顯而易見。
還不足六尺高的少年此時緊鎖眉頭,看著那面山與劍繪製而成的旗幟圖案似乎頗為不滿,並說了一句:「父皇,我始終不理解,為什麼要在天元節這麼重要的日子升起不周山的旗幟,這是我們的國家,不是他們的國家!」
被稱作父皇的中年人微微一笑,答非所問的回了一句:「今晚的巡劍禮你帶著文武百官參加。」
少年一字一頓道:「這是恥辱。」
中年人再笑,風輕雲淡道:「人間十二國,在這一天都要掛起不周山的旗幟,都要老老實實的等著不周山的巡劍禮,又不只是我們一家。」
「父皇……」
中年人打斷,眯著眼睛說了一聲:「你聽。」並指向了不周山的方向。
話音剛落,遠方傳來了一聲鳳鳴,雖入耳已是微響,但可想見在千里之外這聲音必然聲震九霄。
三息之後,中年人站了起來,撣了撣華貴黃袍屁股後的灰:「你知道鳳鳴之聲在不周山意味著什麼嗎?」
少年搖頭,他自幼就在皇城長大,雖偶聞遠方龍吟鳳鳴,卻也從未深想,一時間也想不通,只好將目光定格在了父皇的臉上。
中年人將手掌放在了少年的九旒冕上,輕聲道:「你要記住,鳳凰這種神聖的生命在不周山是被當做大公雞養的,唯一的作用只是打鳴報時。」
「所以,你剛剛聽到的鳳鳴,只是代表辰時已到,你的早課結束了。」
話畢,東禹國的帝王轉身離開,留下了一時間沒回過神來的太子,看著晨光乍破了遠山的輪廓。
……
……
遙遠的北方,有一座偏僻的村莊。
村莊叫做靈隱縣,靠打獵為生,平日裡生活在這裡的人已經不多,但在天元節這天到來之前,鄉親們都不辭萬里的回到了老家,所以今天格外熱鬧。
為了慶祝節日,除了要準備晚上出席巡劍禮的盛裝,村裡的鄉紳還請了個城裡的說書班,晨時剛過,家家戶戶的人們就迫不及待的拎著小板凳來到了臨時搭建的說書台前。
缺了腿兒的老舊木桌被石磚墊起,幾個小媳婦生起火弄起了大碗茶,獵戶們送來了嚼勁兒十足的肉乾,小孩們則嘰嘰喳喳吵的人一個腦袋兩個大。
但當說書先生來到案台前的一剎那,台下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這是因為今天要講的故事,必然是不周山的故事。
醒木拍桌,身著大褂的說書郭姓先生起范兒道:「風起雨落不知時,不周之山屹萬年!」
所有人聚精會神,屏息以待。
「話說三千年前,妖潮已退,人間十二國支離破碎,未待我人族休養生息重建家園,天外火石卻又來襲。」
「這天外火石挾天火之神威,所過之處大地一片瘡痍,房屋坍塌,農田被毀,牲畜滅絕,一石便可毀一城!比之妖族危害有過之而無不及。」
村中許多老人聞言連連點頭,近二十年來天外飛石已經少之又少,但時間在往前推,他們都真真切切的見過那地獄般的景象,有些人還是早年逃難來到了靈隱縣落地生根。
「不周山天尊不忍生靈塗炭,決定一人一劍與天一戰,我們今天要講的故事便從這裡開始,從三千年前那道最耀眼的劍光說起!」
聽到這裡,村民們都紛紛站了起來用力的拍起了巴掌,似要掀翻不久之前剛剛搭建起的遮陽棚。
對於這一幕說書先生見怪不怪,本來這句話之後也是一個氣口,留給聽客給予反饋,他稍喘了一口氣,正要繼續講下去,卻發現著掌聲越來越大,還沒有停的意思。
於是他又深吸了一口氣,又醞釀了一次情緒,只是..一息、兩息、三息,這掌聲為什麼還沒停?
甚至說書先生還看見了幾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竟已潸然淚下,於是他默然的看了一眼今天格外晴朗的天空。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早已爛熟於心的故事,對於這個偏僻村落中的人來說不僅僅是故事,而是心中的信仰。
樸實的村民們無法給予守護了他們三千年的不周山什麼,但至少在這裡可以給不周山經久不衰的掌聲。
……
……
天空之中沒有陰雲,但卻下雨了。
瓢潑大雨毫無徵兆的在中原城肆虐,宛若鼓點一般敲醒了整座城市的人。
當人們醒來推開大門後大雨忽然停了,滿城的彩虹充斥在大街小巷之中。
鼓鳴老街石板路上,一名身著長袍,腰背佝僂,鬢髮已經花白卻還握著一卷書的老書生來到了朝夕書院的石碑前,站定,凝視,最後是一聲哀嘆。
石碑後是青磚比瓦的書院,只是今天是天元節,哪裡還有什麼學生,有的只是石亭內的一名同樣鬢髮花白的老侍衛正在溫酒。
嘆息之後,老書生就一路來到了石亭中,坐在了老侍衛的對面,兩人相視一笑,斟滿了酒對飲了一杯。
老侍衛放下酒杯,沒有長吁短嘆,只是笑道:「朝夕書院在九州四海有一萬三千家,每一年這一萬三千家書院會在年終時進行考核,百萬之眾其中只有一千人能過了這一關進入不周山的初審,然後不周山會最後只留下一百人成為外門弟子。」
老書生沒懂,因為作為中原城朝夕書院最老的學生,他當然比老侍衛更清楚這些規則,所以老侍衛為什麼要說這些?
將一顆花生米扔在口中進行咀嚼,老侍衛仰天道:「我來到朝夕書院時你還年輕,這一轉眼就過了三十年。」
「我當然明白你想成為不周山弟子的夢想,事實上九州四海之內誰又不想登上那座滿載榮光的山峰成為其中一員呢?」
「但是,那座山太高了,高不可攀!」
老書生聽到這裡神色凝重的看向了老友,答非所問的道:「你要走了?」
兩人太熟,熟到可以捕捉到言語之外的一切動機,老侍衛點了點頭:「想起來十年沒和你說這些話了,是的,我老了,要走了。」
老書生得到了確定的答案後黯然神傷,他明白老侍衛這十年沒說這些話是明白自己的執拗,今天說這些話是作為老友必須要做的忠言逆耳。
於是他將酒杯斟滿,猛的灌了自己一杯,咬牙切齒的一字一頓道:「我和你一起走!」
老侍衛聞言愣住了片刻,然後釋然笑道:「真的?」
顯而易見,老侍衛仍有些不敢相信,因為老書生用了三十年的時間證明了自己的執念到底有多執,他似乎這一生都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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