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青銅峽里韋州路(1)(2/2)
加上林阡、蘇慕梓、洪瀚抒三者特別是林阡在隴陝的徐圖進取,使得金宋兩國之間的態勢日趨惡劣,一場涉及兩國全國性的戰爭看似不遠。能推延戰期的,怕也只有使節、說客、主和派的政客、愛好和平的風雅之士,而已。
這一切,聽弦懂。跟在林阡身邊久了,除卻察言觀色之外,聽弦自然濡染了太多能力,譬如洞悉和分析天下大勢,儘管可能還只是師父皮毛,儘管還沒有師父期望得那麼高。
老實說,聽弦也不希望那一天來得太快。為什麼?因為感覺很多戰友現在還是敵人,因為很多人才都還缺席盟軍,因為時機未到、要真是現在開戰勝負真的很懸。
「朝廷太急。」他覺得宋廷就該一直不行動,反正林阡怎麼攻伐都是林阡的事是他的錯。當然,宋廷現在對金廷虛以委蛇,一邊在大張旗鼓地行動,一邊卻把罪名巧妙地推給了林匪說其實是他授意是他擅自,然而這表面是在呼應師父,實際卻是在拿師父當槍使,存心利用師父當擋箭牌擋完後他們再一股腦兒衝上來獲得利益。
怕只怕算盤打得太好,打的時間卻根本不對,害了天下蒼生不說,更還把那一切的罪孽都強加在師父頭上。師父豈會不懂,師父豈會甘當受害,但師父,終於沒有退卻,一旦承負,當仁不讓。
或許對風口浪尖的師父而言,堅持了自己的信仰,其餘那些又有什麼好在乎。
「師父,真要那樣的話,我會和你站一邊的。」攬思雨回營時他在心裡暗自對林阡說。從孫寄嘯對洪瀚抒的追隨上,他看見了自己接下來的路。
或許動盪險惡的日子總是會被世人心照不宣地挑在同一天發生。
九月十五河南泌陽發生暴動,九月十五,這世界的另一個角落,也那麼巧發生了一起戰禍。
其實人數規模上還不如泌陽,卻因為參與者里有一個姓洪名瀚抒,而顯得性質那麼惡劣,不僅是戰禍,更還是災禍……
越境往西夏的都城興慶府的方向去,洪瀚抒的初衷,只是去抓那個第一國手來救鳳簫吟的命。他這樣的人,往往只為一個很小很私人的理由,就會無條件掀起驚天巨變,管它牽連多少人坑害多長時間。
一路北上,只願挑最短的路走,奈何必須考慮鳳簫吟的身體,是以也不曾星夜兼程毫無喘息,縱然如此,為了她好也得儘快,故一番曲折後仍是在九月十五就到達了青銅峽,過了這裡人煙也會逐漸密集。因為已然靠近都城。
此處應也是個兵家必爭之地,雙山對峙,黃河穿境,宛如劈開了一面銅鏡。地勢自是相當險峻。為圖快,再險的路洪瀚抒也敢走,也不問吟兒敢不敢託付。一則他自信能保兩人周全,二則,他做事從來不問後果。這仍源於他自信。
許是天意為了應景,便是當夜,陡壁湍流,月色火光,軍爭之地,偏巧惹來了戰伐——
原本毫無徵兆,瞬即風聲一緊,洪鳳二人方一警覺,立刻有人飛降而下,先鋒三十多人。集結合陣迅如奔雷,四面圍攻水泄不通。
「竟不死心,一路追到了這裡。」其實這一路都有他們的叨擾,從初四那天離開隴右起至今。吟兒認得他們的武功路數,當天他們的親族曾討伐黃蜻蜓成菊,卻無一不被洪瀚抒內力震死,原就積怨已久,如今仇上加仇,這些人毫不猶豫竟像亡命之徒那般拼死追了過來。洪瀚抒沒說但吟兒知道,他圖快。一方面也是為了甩開這些人——
他離開隴陝就是想逃開鬥爭紛擾,沒想到還是要被仇敵一路跟蹤、死纏爛打!
洪瀚抒這種人,真是「他不在江湖,江湖卻有他的傳說」——全都是誰又去找他復仇了、誰又被他打死諸如此類的傳說。所以他想逃卻不可能逃開紛擾、而且是永遠無法消失於江湖的一個角。
「洪瀚抒。拿命來!」不知這幫人是誰與他的仇恨是從何時開始的,待到他知道有仇的時候已經是不共戴天。話音未落,盡數亮劍,大約是親人們都已死了生無可戀,他們寧可送死也不肯放過洪瀚抒。生死全拋,窮凶極惡。
「哼。當你失蹤了落單了,第一個找到你的,永遠都是敵人。」洪瀚抒冷笑一聲,一手挾緊吟兒,一手持鉤蓄力,他不想問這些人的來歷,也不屑於。他眼裡這幫人都是雜碎,專等人在無援的時候下手尋仇,也不掂量他們自己幾斤幾兩。
甫一揮鉤,烈焰狂掃,任它千軍萬馬也都燃盡,更何況區區幾個等閒帶些刀兵。這一團火熱掠過吟兒的面前,明明是朝外揚起,卻都熏得她臉頰發燙、眼睛酸澀。熱度怎樣自不待言,關鍵是瀚抒紅色鉤影造就的火海之中,那幫人的劍法和內力卑微得還沒發揮全都成灰……
若非她也劍法卓絕,怎捕捉得到這些人的劍法沿襲自青城劍派!沒錯她雖艱難但還是看清楚了,他們還是過去在夏官營駐紮的程康程健麾下。
「莫顧忌,有這女人在,他不會太敢打!」這時核心者開口,是為給同伴打氣。
「是嗎!」洪瀚抒哈哈大笑,鉤行愈發熾烈,火勢所向披靡,騰挪輾轉,身影如梭,鳳簫吟在他懷裡等於不存在,就要這麼遊刃有餘。五六回合,斥得這一圈圍攻者無不跌爬滾摔或是向外飛開。他手中紅光鼎沸,正巧對比出這些人的劍影森冷,光影交織在一起便像是個火核放射出四面八方的寒氣一樣。
吟兒則心念一動,漩渦中冷靜回味著核心者的話。如果只是有個包袱會拖累瀚抒,那個人不會說,「他不會太敢打」……相反,依瀚抒個性會快刀斬亂麻,他們不會不了解的。直覺告訴吟兒,這核心者好像知道瀚抒受她牽制一般……
瀚抒受她陰陽鎖的牽制。
牽制嗎?其實也不盡然,瀚抒只要不關心她,不愛她,就不會受這牽制。愛怎麼打,就怎麼打。
然而被那群人言中了,這些日子有理智時都極力克制的他,為防止動武太過牽累吟兒,在此情此境並沒有太放開打,只出了平素一成氣力左右,吟兒不吃苦,他也不吃虧。
向來他做事不計後果是因為自信,唯獨這事讓他不自信,計了後果,原來這般良心。本就這般良心。
只是,這樣一來,攻防的時間註定漫長,那幫人明顯是有計劃的復仇訓練有素,車輪戰術,前仆後繼,久矣竟害得堂堂洪山主吃緊。
「是為給程康程健報仇!?就可以不擇手段,趁人之危、以多欺少麼?」吟兒知道這些人手段卑鄙,為了報仇不惜一切,早已不是青城派的作風,是以站在洪瀚抒立場質問。
「與個惡魔,擇什麼手段!」「豈止兩位少主,還有恩師他老人家!」「還有父親、兄長!」那些人全然咬牙切齒,目露凶光,更有甚者帶著哭腔控訴,仿佛這不是青銅峽,而是青城山,他們正開著批鬥洪瀚抒的大會。七嘴八舌說的同時,七上八下著打。
「你不必動!」洪瀚抒察覺吟兒要動,即刻控制住她,低聲,「給你劍不是讓你動武!」
「可是你……」吟兒被他強悍內力制住,竟是分毫動彈不得。
「盟主不是善惡分明的麼,才幾日不見,竟就改變立場、和這惡魔統一戰線了?!」「什麼幾日不見改變立場,你怎知這裡就不是一家子。」他們顧忌吟兒拔劍,即便她不如平素,惜音劍卻一定能逆轉此局。
「閉嘴!」吟兒大怒,瀚抒冷笑,提鉤繼續掃打,「鳳簫吟,我倒是見到了,比你更卑鄙的小人。」抑制著滿心的怒火,寧願將自己陷入至險之局。
洪瀚抒,他從前羞辱吟兒並不是為了羞辱而只是自己心裡高興,哪會容許別人有一點對吟兒的唐突冒犯、名譽詆毀?!
吟兒沉默收回劍來,呼吸著山風驅趕走緊張。當此刻眼角姿態萬千的岩石,都成了亟待合攻的敵人,陰氣森森的古木後面,似還埋伏著又一支討伐的兵馬……她卻是聽了洪瀚抒的話,她願意聽這個正常的值得尊敬的有良心的洪瀚抒的話。
漸漸地,十回合過去了,一百回合將近了,和著腳下撞擊山崖的黃河水,鉤劍交擊的節奏也越來越張緊,瀚抒與他們的打鬥相當吃力,每一輪激打後都血肉一片,箇中不乏洪瀚抒自己的,吟兒卻當然分毫無損。
殺氣澎湃,山河震盪,聲響不絕,光電明滅。吟兒驀地感到腳底發顫,這份感覺越來越明顯……當立足之地不穩,她唯恐這裡塌陷,只循聲往下看了一眼,那浪濤莫名焦狂、撞山而卷千堆雪,一次又一次,還愈發急切。
「要不……就快刀斬亂麻吧……一成不行,就用兩成。」這時瀚抒悶哼一聲,肩頭被砍中一劍,吟兒於心不忍,即刻對他說道。
「不。不行。」他篤定說。
吟兒心一震又一暖,真的回來了,雲霧山上的那個人。也許從來就沒有消失,只是他一直隱藏著。
此刻為了她,也為了他自己的良心,多一成險,他都不敢冒。只是,拼力殺傷了半數敵人,他身上也血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