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2)(2/2)
可這是多麼空虛的得意和高興啊,林阡真轉身走了的那一刻,死的到底是誰的心。
這一句,林阡你哪裡懂,這不是在仇人面前為了面子才不鬆口,這一句之於聽弦,就像曾經絕境下的飲恨刀之於你。
他在死心的一剎還那麼堅持著原來的自己,你說這是他幼稚是他的缺點,這卻是他剛烈是他的色彩,還是他宿命的堡壘……
已經到了絕路,你還咄咄逼人,也許你會說你沒有咄咄逼人但他眼裡就是這樣,因為你說的就是沈氏的叫囂和他內心的自責一起加強的東西。不堪負荷的他失去思考,完全把你的引導放大成了逼迫,那可憐的孩子他本就沒有多少思考,他以為你的來意沒有支持、只有逼他認一個他並不想完全承認的錯,那麼不認錯,自然形成他宿命的堡壘,宿命的最後一道堡壘。
終還是保持尊嚴地被摧毀。
於公,眾將接連求情,加之大戰在即、強敵環伺、再多的紛擾不應再持續,林阡終將聽弦釋放、安置在自己的營帳。然而他何嘗不清楚,聽弦需要的不是別人的同情,那只會使聽弦更加不振。
於私,得知真相後的林阡,顯然也不願聽弦再受苦,沒有誰會比他更希望聽弦出獄。處境相同的吟兒,也能得到酌情寬恕。
回想起來也真是無巧不成書,如果有吟兒在場和制止,師徒倆應該不會再次南轅北轍。誰能料到,林阡對沈釗和聽弦的勸和,居然演變成沈釗對他倆的勸和……
當辜聽弦眼中林阡的來意是,你先認錯,我再給你支持。
林阡的真實想法卻是「支持為主線,認錯是前戲」。甚而至於,不是要你認錯,認得模糊點都沒關係,只要態度明確就可以。
辜聽弦,不可能看得見這些,該不該怪林阡先講了不重要的,後等著重要的,先後顛倒,所以辜聽弦曲解從而本末倒置?
然而辜聽弦給過林阡任何展現想法的機會?林阡的來意之一「認錯」被無限放大。最大的來意「支持」則從呼之欲出、變成九霄雲外、再到徹底雪藏,只是辜聽弦的幾句激怒的時間。
辜聽弦不想暴露的那些,林阡亦無法猜透,想岔之後,自身也被激怒,怒不可遏的那時。真的忘記了來意,也教辜聽弦更加自棄。
惡性循環。
聞訊而來的思雨,起初只能被攔在老遠的地方看著頹廢的聽弦,看著這熟稔的一幕分明發生在川東主角叫孫寄嘯。
林阡狠心不讓她近前來安慰聽弦,是不想加重聽弦的心理負擔,聽弦應該不會希望脆弱和頹廢被她看見。
也沒幾個熟人會被允許在此時去接觸聽弦。軍醫都是林阡自己。他給聽弦察看了傷勢,說,手本身還是好的,之所以不能握東西。是心理原因,是心病。營帳里的詳情只有林阡一人知道,聽弦不抗拒也不說話,只是蒙著臉在哽咽,林阡試著把刀給了他好幾次,他左手剛觸到就立馬閃開、而右手則從一而終沒有反應。
「走吧,主公……辜聽弦已經,以死謝罪。」聽弦無神的眼睛裡流淌出最後一滴淚水。幾天來就只擠出這幾個字。其實現在被誰看見都無關緊要了,被林阡否定後的聽弦。就算是思雨都無暇去想或者去逃避。
當倔強如你所願地沒有了,連堅強也出你意料地不見了。
人說在最脆弱的時候,什麼親人愛人,一切美好的事物,可能引起積極作用的記憶,都不會出現在思緒里。
還有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只因未到傷心處。
林阡自知又一次處理失當,只能盡力照看和補償,這邊祁連山事件暫告一段落,那邊廂和金軍、蘇軍的明爭暗戰日益頻繁,但凡有了閒暇林阡都是第一時間去關心聽弦的情況。漸漸也因為辜聽弦的「凡事無感」而允許孫思雨去幫忙照料他。幾天來聽弦傷勢有所好轉,身體也不再虛弱,精神卻是一般,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致,那是當然,武者,征人,會對除卻戰鬥之外的什麼還有興致?
所以林阡收到祁連山和盟軍接二連三的捷報也高興不起來,只因為濡染了辜聽弦這種生無可戀的情緒。
尊嚴,骨氣,驕傲,榮耀,這些聽弦真的曾經看得比命還重,原來被打碎了之後,自己都可以踩在腳底的?然後歡迎全世界都來看這一幕。
只是,辜聽弦,你頹廢地站在這些碎片上,表明了你放棄修補,卻沒有表明,這些東西,你不再在意。你一邊踩著,還一邊在乎著,你知道嗎。在乎得不比以前少,卻比以前疼,疼到死為止。
臘月初七,未借過多祁連山兵力,盟軍已向金軍、蘇軍收復失地,談判作用立竿見影——定西北面的祁連山,不敵對便是最好的合作。當南部地區大半都重回林阡之手,沈氏也站穩了石峽灣再度往東擴張,關鍵時刻,向西克復榆中便上升到了重中之重,這本也是盟軍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最終目標。
被瀚抒和聽弦的事情一擾,林阡幾乎都忘記了,還有一類人曾經也讓自己吃力不討好、付諸東水流——蘇慕梓的麾下兵馬。
其實什麼都沒有變,曹玄還是在輔佐蘇慕梓與盟軍為敵,赫品章依然在白碌葉碾周邊騷擾,短期內降金者們還不可能撕開徹底降金的麵皮,身為同一個整體的蘇軍,堅定抗金的那些還是在一邊猶疑著一邊與袁若郭子建繼續交鋒著矛盾加深著,諶訊之死給這些人指引了歸隱之外的另一條路,老實說,也和林阡的願望相悖。
於林阡而言,隨時隨地對蘇慕梓予以吞併的楚風流、未必臣服楚風流卻註定和盟軍交惡的蘇慕梓、盟軍期待歸隱但如今尚為勁敵的赫品章,都是無法排散的煩擾。除此,石峽灣周邊司馬隆齊良臣薛煥、榆中薛無情解濤秦獅、楚風流身邊好像忽然多出來的可怕謀士,以及目前還和盟軍主力分隔在金軍兩邊的莫非……要擔心的人和事,太多。豈止瀚抒和聽弦。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監獄的另一間牢房來,酌情寬恕之後,吟兒她也該於明早出獄。
站定了。默然看著牢門解鎖,她早就循聲站到鐵欄邊上,靜靜凝望著他明眸含笑,嘴角也微微上揚著全然甜蜜。黑暗中,看到這副幸福滿足的表情,林阡所有的煩悶都情不自禁一掃而光。
縱然如此。把她關在這還是沒能盡到丈夫的職責,「吟兒,關了你好幾天,可怨過我嗎?」
「我早懂了,不關我不公平,早原諒你啦。這裡嘛,也算安全,反正幾天而已,日子快得很!」吟兒笑著坐到他身邊來。躺下抱頭閉目舒服得很。怪哉,和旁人同種布置的牢獄,這人活得跟個安全屋一樣滋潤。
「若非諸事繁雜,我也想把營帳就安在這裡,一輩子都好。」他睡在她身邊,難得輕鬆片刻。
「那你在這呆著,明天我可出去了。」吟兒笑起來。
「嗯。」他自知說錯,笑著懶懶地應了一聲。攬她在懷裡,她聽見他呼吸略有些重。
「聽弦那邊。又說岔了吧?」不用問也知道他滿懷心事,吟兒轉過臉來,摸他的手,被瀚抒傷到的地方還破損著。
「他不肯認錯,我無法支持。」他把當天獄中之事都說給她聽。
「我聽思雨說過些,我覺得。聽弦他不認錯、不原諒沈釗,並非因為私人恩怨,只是他身心俱疲、又見你不了解而純粹想氣你。對於那一戰,聽弦應該還是知錯的。」吟兒說。
「那又如何?知錯能如何?沒認怎麼改?」林阡其實也有林阡的倔強,聽弦執拗著不合他的觀念。他也不會認可聽弦的做法,
事已至此,早已確定聽弦是真的吸取了教訓,榆中、隴山的錯他都肯扛,唯一不想認的卻是石峽灣,明明也知錯,卻偏不肯認,本來還能私下對吟兒說非我一人之過,現在無論什麼場合對每個人恐怕都直接說非我之過。
「他還欠我、沈釗和祁連山一個交代。哪怕和我討價還價,他也需承認屬於他的那一份。」林阡嘆了口氣,「不過也罷,還是先扶他起來吧。」雖然示弱不是辜聽弦的本意,卻畢竟還是撐不下去示弱了。
「言下之意……扶他起來之後,你還是會希望他認錯?」吟兒愣在那,「這……又何必。我記得曾有人與我說過,一個武將要是沒有了性格,那麼他的才華也就被泯滅了——為何一定要將聽弦磨平?」
「吟兒,知道聽弦的哥哥是怎麼死的?」林阡問,吟兒一怔,搖了搖頭,林阡回憶時不無惋惜,「恃才傲物,驕縱自負,原只是我行我素,慢慢擁兵自重,最後卻喪心病狂到了不能接受任何比他優秀的人,原只是為將的性格有缺陷,最後連做人都不能合格……良心這東西,誰本來都有,孫寄嘯也說了,發現惡化苗頭的時候不掐滅,小惡變大惡,總有天一切都回不了頭,作惡的不僅是惡人還有沒制止的人。同樣的,放在那裡不敢磨怕磨平,殊不知他會自顧自地越來越尖銳?聽弦的哥哥,問題剛爆發出來就已經晚了,趁著聽弦,還可以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你是怕他,不認所以不會改、久而久之惡化到不能收拾……」吟兒點頭,對林阡的心情還是能體會一二。
「是,不會改,所以我也還擔憂,將帥間關係的不能協調,會導致謀士間的悲劇重演。」
「……」吟兒這才明白,聽弦觸到了太多林阡的心魔,包括辜聽桐,包括瀚抒,還包括范遇。
「應當還是不一樣。我相信,聽弦雖不認,還是會改的。」吟兒想起已經悔悟的瀚抒,聽弦那小子,脖子竟然比瀚抒還硬。但他的心,必然比辜聽桐、范遇軟,「誒,還是先幫扶吧,聽弦他,這次委實被打擊得太慘了些。」
聽弦,他早和林阡關係破冰,也勢要為林阡殺敵保家衛國,如今卻是戰敗禍首一蹶不振;最脆弱時候不合時宜的嘴硬,還激得林阡直接將他全盤否決;遍體鱗傷心裡更存在著無數人因自己而戰死的痛苦,甚而至於痛到了沒有知覺……
設身處地,吟兒難免心疼,林阡嘆了一聲:「打擊確實慘,可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啊。優秀將領,哪是那麼容易長成的。」
吟兒想了想也對,林阡不也是那麼過來的嗎。然則,不是每個人的心理素質,都會像林阡這麼強大。
「這或許是個坎,挺過去卻是個成熟的契機。聽弦太一帆風順,所以一點挫折都經不起,若是這回重新站起來,至少能掌握承受考驗、克服痛苦的能力,順帶著,應該能成熟到敢於認錯改錯。」
「嗯,現下他極度脆弱,你要幫扶他不易,我可要提醒你一點:對他別總是那麼嚴厲了。」
「我分明是太慣著他,差點把自己弄成了第二個魔神。」林阡笑,正色道,「好在他良心好,所以情況比較樂觀。」只要聽弦是真的知錯了,那麼與知錯有關的良心還在,林阡曾經最怕自己重蹈魔神寵壞兒子的覆轍,之所以想岔聽弦還不是因為最怕他變壞?現在知道他可以挽救,自然要竭盡全力幫扶。
吟兒笑:「我知你其實慣著他,但我是說面對面的時候,能否別再那麼威嚴無情?說什麼辜聽弦是個倔強徒弟,你不也是個固執師父?他越不想承認那錯誤,你越要他非承認不可,也不看看人家當時還心力交瘁著呢……」
吟兒分析得頭頭是道,小丫頭,我去之前又不像你現在一樣,知道他當時的身體狀況!現下知道了,斷然會有所顧忌!
不過她分析的倒是沒錯,難怪聽弦會把認錯當成宿命堡壘,因為他當時身心俱殘,這情況還叫他認錯,無異於揭人傷疤,當時林阡只考慮到把場合設定在私下,以為這樣認錯沒有閒雜人等,台階容易下氣氛也會好很多,卻忘記考慮到,聽弦的身體如何心理如何。吃一塹,長一智。
「你一心希望他認錯,是因為你怕他不改。其實我覺得,不認錯不代表不會改錯,完全可以跳過認錯直接改錯。滿可以在幫扶的時候,找些聽弦他願意做的既可以彌補又給他信心的事,安排給他做,等他身體有點起色了,重新做人、心情好點了,回憶往事的時候,他會自然而然地說,『哦好像那一戰是我錯了』而那時候他也已然改得差不多了。一舉兩得」吟兒建議。
其實對話了這麼久,吟兒接受了林阡的教育方式,也開始覺得辜聽弦不得不磨,而相應的,林阡也接受了她說的,不認不代表不會改,也許不應奢求聽弦像沈釗那樣承認錯誤,但是可以期許聽弦像沈釗那樣先改善行為——
因為,要聽弦做,可能比要他說,容易!
「我倆的教育方式,著實應該合併。」林阡一笑,與她商量完,忽而如釋重負。
「唉,嚴父,這些天我不在,沒亂教小牛犢吧。」吟兒靠在他胸口抱著睡,好像也預感到了今夜戰事不那麼緊,要把他留在這牢房裡,而他也完全不想走。
「小牛犢,最近走路不怎麼跌跟頭了。」他輕撫吟兒的發。
「還跌跟頭?……是時候好好訓練一番了!」吟兒摩拳擦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