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霧裡看花(2/2)
林阡來到之後令此地氛圍輕鬆不少,便連醉花陰和滿江紅也差點忘了來意,眾人相聚本也不是針鋒相對,而是交換掌握的訊息,此刻雪中對飲熱茶,只覺尤其暖和,香氣撲鼻,神清氣爽。
那位阿香姑娘不僅會釀酒,家裡還珍藏了不少好茶,一看就是為童非凡備下的,表面看她五大三粗,內心卻是細膩溫柔。這麼好的茶葉,贈給吟兒畢竟有限,只能省著喝。為了招呼師兄,吟兒可算下了血本,拿出了近乎所有家當。
飲罷散席,天際似又飄起雪花,輕輕、斜斜粘在杯沿。
「可惜,沒有像說服童非凡那樣,讓師兄們輕易地倒戈。」吟兒送他們回到松海,折返後對林阡說,那時候再看桌上的杯子,竟已經落了一半雪。
「試探出他們中立也好。」林阡小心擦拭著刀刃,淡淡說,不像她這麼失落。
「怎麼?」吟兒一邊握著那半杯雪,一邊奇問,「你好像早預料到了。」
「證據確實對冷女王不利,他們站在胡弄玉那一邊正常,所以胡弄玉對他們不會背叛她有自信。否則,以你和他們那麼親近的關係,胡弄玉不可能不防,你也不會這麼輕易就與他們見面。」林阡說。
「好吧,我們這麼容易見到他們、我們那麼難說服他們,竟是個因果關係。」吟兒惋惜。
「至於他們中立,也早在胡弄玉預料了,所以沒派給他們什麼重要任務。」林阡說,「只有童非凡是胡弄玉的計算外。」
「那我們見他們,有何用處?」吟兒難免失落。
「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心意啊。」金陵在旁,莞爾一笑。
「讓他們與我們,一起離真相更近。」林阡點頭。
「那敢情好。」吟兒興之所至,忍不住喝了一口她早就想喝的杯中雪,林阡攔都來不及。
「哈哈,這東西,好喝嗎?」厲風行剛打完盹,看到這一幕揶揄。
「聽人家的評價有什麼用,你自己有膽來試啊!」吟兒壞笑,厲風行本是被激來喝兩口的,看到杯子裡不僅有雪還有從未見過的小果子:「這是什麼?」
「我先前在那邊林子裡撿的野果,摻一起喝,陵兒說沒毒。」吟兒說。
厲風行忽然上了心,既不爭辯也不喝水,竟從懷裡摸出幾張紙來,突然一腔熱情地對著果子奮筆疾書,然後往林子的方向一溜煙跑了。
吟兒目瞪口呆:「……」
「不用管他,他每次寫到《果樹大全》,都是這副模樣。」金陵笑。
「能別這樣嗎!抗金有這麼認真?!」吟兒十分生氣。
討論案情的於是只剩下阡吟和金陵三個人。
「其實對於兇手的可能性,我還有一個猜測。」金陵說,實際在厲風行問「胡弄玉有沒有可能很早以前就獲得了忘川水、也早知道忘川水和寒徹之毒的差異了?」一句時,她便已經很想說。
「什麼?」吟兒連忙追問。
金陵三緘其口,最終看向林阡:「女王守衛確實森嚴,不可能被盜,那麼,會否自盜?」
林阡神情一凜,吟兒一愣,還未會意:「什麼?」
「女王與其麾下之間,堪稱絕對互信,甚至不分彼此,忘川水說是女王獨有,實則是其貼身的侍衛共有。」金陵壓低聲音。
「不……不會。」在這個流亡落難、相互取暖的溫馨時刻,如何能令人接受這般殘忍的可能性?吟兒聲音略帶顫抖,不是她天真覺得不可能這麼生,而是她和林阡經歷過太多的征服或背叛,知道後者的痛苦,不希望冷飄零也經歷。
貼身的侍衛,胡未滅,汪道通,殷氏兄弟,韓丹,其實只有他們五人在嫌疑範圍。他們,理應是一支對女王忠貞不二、可以與女王生死與共的禁衛軍。
「唯一能推翻胡弄玉證詞的,便只有『內奸』這一條了。」金陵也是感性之人,難免黯然。
冷飄零的麾下其實有胡弄玉安插的內奸,他早就盜出了忘川水給胡弄玉,如此,胡弄玉嫁禍、構陷給冷飄零也完全說得通了,也說明了是胡弄玉先背叛了冷飄零。慶元三年,冷飄零離谷之後雖有大段時間都是獨行,但剛出來和快回去的時候都有五大護衛保駕護航,這五人之中,會否有一人以上,早就變節投敵,暗暗為胡弄玉服務?是他或他們,用忘川水之毒謀殺紀景嫁禍女王。
如果以上推測成立,那就是胡弄玉雇兇殺人,只不過雇的這個兇手身份特殊,不僅能解釋她為何不在場,還能順便解釋她為何能碰到忘川水。雇兇殺人,之所以沒完全避開她自己的看家本領,是為了讓紀景本質還是死於無影派,非得使用忘川水,是為了他日對質能對冷飄零和忘川水順水推舟,以及能給政變鋪路。雖然江湖中人很難找到東山國,但只要無影派願意面對外界,何愁不能洗去過程中的冤屈?
一切好像勉強可以說通了。可是卻有個無比困難的問題:那五大侍衛,誰會對冷飄零不忠?
胡未滅,會不會表面對冷奎夫婦守信、愛護冷飄零,實則卻一直和胡中原有所來往,尤其在胡弄玉屢次以試毒為名的威懾和感化下,更加想要回歸胡氏,於是在冷飄零的身世方面與他們一起串通構陷?
殷氏兄弟,都是京口人,表面看他們對冷飄零毫無芥蒂,實則卻對踏入京口不可原諒?
韓丹,他雖出身點蒼,與無影派、京口人都沒有任何關係,但在政變當晚,他打傷司馬大師的疑點,開啟了胡弄玉對罪證的列舉,難辭其咎。
汪道通,據說是土生土長在東山國,看似和這一切更加沒有任何關係,然而其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好像武功還沒有完全顯露,嫌疑最小可是最深不可測。
他們之中,哪個會像胡弄玉的母親那樣,對胡弄玉的父親相濡以沫,卻只是為了看著他死?
早在政變翌日,林阡心裡也有和陵兒同樣的想法,卻一直沒說出口,當時是不忍說,沒證據說,此刻是覺得不配說。那些侍衛對冷飄零遭遇讒言時的以命擔保他見過,那些侍衛對冷飄零奉命於危難的救護他見過,那些侍衛對冷飄零孤立無援時的不離不棄他見過……他們全是對冷飄零忠心耿耿,擁有著鋼鐵意志、鐵血戰志的英雄好漢,他甚至想過這支生力軍若能加入盟軍必能使盟軍如虎添翼。
「不會。」他不知他此刻是否也被感性支配,竟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金陵說的這一可能。
冷飄零手下,絕對沒有胡弄玉的人。
「吟兒,陵兒,其實有沒有想過,你倆在這個案件並不夠公允?或許是迫於形勢、拒絕政變,一心想要維護冷女王,是以竟迫切地將命案往胡弄玉頭上扣。」久矣,林阡問。
誰說不是呢,吟兒不止一次地對自己勸,既然可以給冷飄零找理由開脫,為什麼不能給胡弄玉找?然而,給冷飄零找的理由必然會抹黑胡弄玉……那難道不給冷飄零找理由嗎?如果這種關頭還不站定冷飄零,冷飄零一定會被胡弄玉殺死。就是這樣的,勝者為王,已經有太多人支持胡弄玉,只能由他們這些一起落難的擁護冷飄零了。
感情的親疏確實也占了很大的成分,幾乎沒有事件能夠說服阡吟等人胡弄玉是好人,阡吟等人看她一直如同霧裡看花,正邪難辨。
「或許是吧,其實我也不希望,自己的表姐是個篡位的野心家。」陵兒嘆了口氣,「若不是她偷了真龍膽還不肯還給鳳姐姐,我或許也不會這麼不冷靜。」
胡弄玉與盟軍唯一的交集,還是盜取了吟兒的解藥,不像冷飄零,和他們在隱逸山莊並肩作戰過,還和葉文暄是神仙眷侶。
對冷飄零先入為主,對胡弄玉帶著偏見,外帶著政變的強弱之分,自然毫不客觀。
「可是,除了今夜我們分析的所有可能之外,還有什麼?」吟兒問林阡。
「或許胡弄玉全然不知情,而是在暗處,有和她一樣經歷、一樣動機、一樣目的的人?」林阡問。
「誰?」吟兒一驚。
「痛惜胡蠨無辜被殺、想要營救胡蠨的妻子、視紀景前輩為仇、視冷女王為敵之人。」林阡羅列之時,那姓名已呼之欲出。
「她的姐姐,胡鳳鳴嗎?」金陵問,吟兒說,「可若她是兇手,胡弄玉一樣是罪魁禍——姐妹情深,胡弄玉不可能被她蒙在鼓裡,她也沒有瞞著胡弄玉的必要。」
「而且,胡鳳鳴有什麼本事?除了會布置一點機關?她並不會用毒。」金陵搖頭。
「我也只是述說一種可能。」林阡笑,「可能性千千萬萬,不要因為政變的事情,就覺得冷飄零和胡弄玉非此即彼。」
「嗯,這道理,我也想過。」吟兒說時,又接了一杯雪。
林阡按住吟兒的頭,奪過她手裡杯子:「理智是個好東西,但願吟兒一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