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聽劍吼西風,望霹靂弦驚(2/2)
司馬或飄雲,都是知己知彼,都能將計就計,也都能你來我往,只看誰先跳脫出對方給的思維框架、超出對方意料、給對方的腦力一場出其不備的伏擊。
不過,百里飄雲,確定你能夠打贏腰部嗎?
不需要去調控中軍,即使司馬隆想到這一計的時候稍微遲了些,也無礙——
為戰者確實應該考慮方方面面,可是總有漏網之魚,畢竟每個人的腦迴路不一樣,不大可能每樣都能在戰前、或敵人計謀顯現前就準備好。所以王爺還對司馬隆說過,「真正交戰,不僅考驗計謀的你來我往,更加要靠『應變』。」
先前司馬隆還不太注重這應變,也是閏八月的那一戰,他贏了百里飄雲的厚此薄彼,卻還是致使金軍慘敗,歸根結底就是輸給了寒澤葉的應變能力。所以這些日子以來,他心裡一直在意和分級的,就是麾下將帥們的應變能力。
此刻坐鎮中軍的是詭絕陳鑄,與蒲察秉鉉,應變方面只有陳鑄一個都無懈可擊了,雖然對戰林阡的時候陳鑄還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對付個區區楊致信,陳鑄那堪稱一絕的應變力都算牛刀小試。
何況蒲察秉鉉,在閏八月那一戰結束之後,曾心情沉重地來和司馬隆講:「宋軍具有我軍難及的優點,魄力、行動之悄然、如一。」
「下次和百里飄雲碰上,絕對不會端著。」在意在這裡,決心在這裡,會發現不了宋匪的痕跡?
辜聽弦和百里飄雲的破壞力再強也徒勞,早先司馬隆命令各司其責,陳鑄自己也多謀快斷,蒲察秉鉉從來都能審時度勢,勢必沒有中楊致信的伏,反而足以把楊致信擒下。
「腰部此地的地形並不太適合伏擊,司馬隆能想到我們的『沖腰』戰術已經很難;而且,他更加難以把致信的具體位置確定。」在計謀初定的彼時,聽弦和致信等人都覺得,司馬隆很難應對這一計謀。
卻也是沈鈞這個最了解司馬隆的人提出了「應變」:「確實。司馬隆要想到這計謀太難,就當我們這條計謀能成功,但是,無關計謀,關於應變——別忘了閏八月司馬隆輸給我們,就是多虧了寒將軍的『應變』。負責金軍腰部地段的將領。會否應變力極強?即使中計,能夠極速給出對策,再棘手的伏兵也能殺?而且,負責了中段,就不會去在意別處的動盪?」
司馬隆的強度在那裡,就應不怠以最高水平去揣度他。
「坐鎮中軍的是移剌蒲阿和蒲察秉鉉,坐鎮後方是齊良臣和陳鑄。應變能力最強的人在後方,想來是防著我們的剪尾伏擊。」當時飄雲說。
這一點像司馬隆對腰部地形會有疏漏一樣,百里飄雲等人對情報也有誤差——
「移剌蒲阿和蒲察秉鉉坐鎮中軍。」盟軍研究過落遠空送出的情報。卻不知道戰前陳鑄放給副將們的消息是假,陳鑄近來把落遠空的範圍壓縮進了五人之內。
而事實上,坐鎮中軍的卻是詭絕陳鑄和蒲察秉鉉,戰前陳鑄此舉還只不過是為了抓細作,卻在現在,逃避開了百里飄雲等人的精打細算。說是意外,也不意外。這一切只因司馬隆潛意識裡還是希望前方後方皆危險的時候,中段金軍可以令自己垂拱而治。所以同意陳鑄的那一刻,預示著他一開始就平均分配了注意力。也就從根本上本來就杜絕了沖腰。
司馬隆的這一潛意識可能連他自己也沒細想,飄雲不算輕敵卻必然還是低估了他。
這一戰,司馬隆和飄雲再強悍都還是各有漏算,最終只看誰的漏洞更大,更加意想不到。
此刻中部戰場其實與司馬隆設想中的劇情無異,性質上屬於簡單伏擊的楊致信。被聰明如陳鑄與穩重如蒲察秉鉉聯手擊敗。
致信和飄雲、聽弦一樣計謀落空,七刻左右,宋軍的沖腰和剪尾雙失。
豈止計謀落空,性命危在旦夕。
無暇為失蹤於兵陣的飄雲擔心,無暇去給承擔著重任的致信祈禱。拼盡了全力的聽弦,此刻全身都在齊良臣拳氣的籠罩下,逃不脫一個死字。
為什麼沒有求生欲了?因為,起碼我無怨無悔了。可以幫師父、幫寒將軍,打這麼久,這麼多招,對得起寒將軍離別前按住他肩:「靠你了聽弦。」
那時候的自己微笑回答:「不,是靠大家的。」發自肺腑地覺得要靠大家,因為如果只有他一個人打齊良臣,即使能撐到底最後還是送命,但只要撐到致信贏了,自己不僅起到了作用也會撿回一條性命。多好,他為戰友們打頭陣,戰友們幫他掃外圍,互惠互利,相輔相成。
雖然到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致信竟沒有勝……聽弦的眼皮已經沉重地抬不起,昏惑中震耳欲聾的一句話卻是「靠大家的」下面那句,楊致信說來振奮士氣、堅定信念的:「活著!再會!」於是眾少年一起吼完此句便離散上陣提刀攜槍意氣風發,短暫的各奔東西是為了戰鬥更是為了生存和再會!
突然間手指如迴光返照一把抓住身下的土,卻被泥塵嵌進了指縫、那感覺真是難過得淚流滿面,對,就是這種難過,證明我還活著,神智其實是明朗著,原來眼皮抬不起不是受傷嚴重,是因為眼皮上有血啊。
辜聽弦,為什麼放棄,滿足了不是你放棄的理由,因為,也許致信下一刻就贏了,呵,我可不想當成個烈士被你們供奉起來,也不想你楊致信因為害死我的關係明明有功卻被師父下獄……
下獄……雖然師父他動輒罰我下獄,其實想想,也沒什麼不對的,聽弦雙眼忽然模糊,糟了,是血進了眼睛嗎,嗯,就是這腥氣讓鼻子也酸澀。
暴喝一聲一躍而起,幾乎是憑著本能去打齊良臣拳的方向,曾經在榆中之戰他也瞎過,因禍得福現在倒反而駕輕就熟,視線模糊之際聽覺敏銳更多,而且排除了一切可以干擾的東西。潛心入刀以物通物偏偏容易得很!於是這一刀切中肯綮,恰好把齊良臣的致命一擊猛磕了回去。
儘管氣力遠遠不及,被齊良臣打飛幾尺、皮開肉綻,好在這點傷,不算什麼……便此時,辜聽弦掉落的地方有不少金兵。不過一個都沒上來,一則都覺得齊良臣下一刻便能輕易捏死他,二則齊良臣此人在武功方面有精神潔癖不可能以多欺少。
聽弦慢慢扶刀爬起,抹了血,嘴角一絲不羈的笑:這點傷,真不算什麼……剛剛他看到擔架上的師父滿身都是血,可師父搞不好還能再打一戰、兩戰……
「主公怎樣?」
「心脈受損,內傷很重。」
「外傷呢,敷藥了嗎!還有那早先就有的腰傷?」他看師父只能被側放。探背後,稍一用力全是腥熱。
「敷上了,還內服了樊大夫的新藥,能緩和腰傷好一陣。主公剛剛昏著,還說好呢。對了,還提到了辜將軍!」小軍醫因林阡終於願意醫治而喜笑。
「提到我什麼?!」聽弦一震,當他出現於師父夢中?
「哦,主公說這藥好。我和主公說,這藥對腰傷其實還不太對症。對四肢才是最好。主公說,這藥給辜將軍留些。」
「嗯……」聽弦僵在原地,久久沒有回聲,辜聽弦,辜聽弦,師父都已經這樣了還在擔心你。你為什麼就不能讓他放心。
「辜將軍,現在就可以試試。」治好了他的內傷,又來治他的外傷。
這些年來,多少次反出師門或迴避不見,辜聽弦。你都曾經不止一次地這麼想:師父你先惹我的,我偏要惹你生氣,氣死你。
可是那些傷人的話,自己難過的時候就一定要說出口?
「師父,這場戰亂,始作俑者,還有你。」「是嗎,是怕我打敗你帳下四大高手,掃了你林阡臉面吧。」「我這次雖然人是回來了,但不代表願意背上回的黑鍋——我辜聽弦沒錯,所以死也不會認。」「現在才發現,會不會太晚?」「田將軍是你害死的!是你害死……走啊,不要再見到你!」為什麼人年少時一定要讓最愛的人受傷……
腦子嗡的一聲就被那些不堪的回憶塞滿了,腿腳也像灌了鉛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師父身邊移開的。從榆中之戰發現最關心自己的人不是田若凝而是師父起,就一直欠了他一句長達半生的對不起。
即使今日開戰前和師娘交流時已經對石峽灣之錯釋然,可對師父卻連半句敷衍都不曾有,所以那句對不起,一直沒有來得及當面說。
「辜將軍,會寧戰區就靠您啦!」他內心原還掙扎,聽得林阡身邊的護衛囑託這句,緩過神來,迎向這群十三翼熾熱真誠的目光。
「為何,還對我有這樣高的期許?」他低聲問。即使以前戰功赫赫,可他現在是個罪人。
他們本不應該對他有期許,是誰消弭了私下的仇怨,幫他輕而易舉恢復了威信?
「還用問嗎,主公願意自斷臂膀也要跟洪瀚抒換回來的人,肯定能領著咱們打勝仗啊!」那少年無邪地笑。
聽得這一句,內心的掙扎陡然變成悸動。
不宜久留他還是離開了林阡,臨行前對軍醫說「照顧好主公」,可是轉頭時眼角怎能不濕潤,心底怎能不堅硬。
那不是壓力,而是動力。
原先他以為師父讓他解救會寧,是因為辜家軍大部分都在會寧,師父正好可給他機會讓他立功贖罪,原來還不止於此。
師父當面說的百年後託孤原來也不是安慰的話,是真的,師父是真真實實地如師娘所言,「你再不堪也會有人將你視若珍寶……」
那些他現在才知道的句子——
「我若輸了,便將這執刀的臂膀留下,代他辜聽弦的項上人頭。」
「辜聽弦是我的徒弟,子不教,父之過,是以我應代他受罰。他在盟軍舉足輕重,一向為我林阡臂膀,你既要他命,不妨取我臂膀代之。」
人說萬丈竹子容易彎,我辜聽弦不該忘了本。
似夢非夢的過程中,傷痛在漸漸瓦解,刀法在慢慢修復。
「一直以來,都是我活在師父的庇佑下,但今日之戰,聽弦以命立誓——師父,該由我來保護師父你一次了……」
滿心滿意都是林阡,枯竭的戰力因他復活,被精神,被魂魄填滿,因此當齊良臣追魂奪命之時,辜聽弦裹挾這一刀的無窮力量,反衝著齊良臣摧枯拉朽,刀之形,刀之意,如血如火!
激烈緊張驟變悲壯豪邁,扶搖直上,氣貫長虹,風起雲湧,山河崩碎。刀中有魂,勁力豈能不強?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要的就是那意境,那水,骨子裡是傾盆大雨,形貌上卻偏似濕濛霓虹,那山,骨子裡是磅礴穩重,形貌上卻是倒映在水裡的山,飄搖如畫。
零拆為萬,打的不是形似是神似!
那一刀齊良臣甚至錯覺林阡歸來,意想不到辜聽弦能打出來,錯過最佳機會,差點因輕敵而敗,緩得一緩,終是以比他橫跨幾級的內力將他刀法硬破。驚天震響,金軍兵陣的核心驟生一道強烈漩渦,並直接掀起颶風層層擴散開來、似要將整個空間都扭曲。
此情此景,外加聽覺,無不叩擊近處與戰者靈魂,稍遠些的與戰者因為措手不及,差點都被卷得離地而起,人如碎片,馬似粉屑,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