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3章 半佛半魔(2/2)
「但火毒並不好治,你需去神堂堡、葭州兩地,尋取真龍膽、靈仙草兩種寒毒,之後再來找我。」吟兒聽得雲裡霧裡,只聽懂了神堂堡一個地名,應該在金夏邊境,與先前環慶之戰齊良臣駐地毗鄰,那麼,真龍膽、靈仙草又是什麼鬼東西?寒毒?
心念一轉,吟兒說服了自己:畢竟淵聲學醫,應該和樊井、張從正一樣,對寒毒或多或少都有了解吧。
若干年前,控弦莊秦氏家族將火毒揮到鼎盛,震懾得金國全境黯淡無光,作為一個性格裡帶著些許強迫的難題終結者,淵聲勢必對毒性極寒的植物動物極為關注,這兩樣東西連當時的淵聲都取不到,顯然寒性比一般毒物要強,如今淵聲還說好治,說明其或能與金陵火毒抵消。不管怎麼說,當年若非淵聲突然入魔,或許能推動寒毒展。
吟兒心裡忽而一酸,醫者不能自醫。
「誰!」驀地淵聲面色一沉,厲聲喝問。吟兒乍驚乍喜,本能往石門方向張望,不料瞬間之後,只聽頭頂窸窣聲響,才意識到原來林阡是從那裡取道,獨孤應該和他是分別行事所以沒來……
是了,林阡雖然未曾現石門所在,但有可能在反覆摸索之後,現窟頂某處中空、也是個不錯的通路……喜形於色的吟兒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見林阡落地持刀攻勢再起。
不對,他並不知道淵聲對自己毫無加害之心、反有相救之意!然而「不要打」三個字不由分說被淹沒在浩然刀意中。
淵聲嘶吼一聲猛然飲恨出鞘,紅的雙眼、炸開的頭、僨張的血管,無不說明了他此刻已從大夫的心境抽離,這樣快!
「吟兒先走!」林阡將吟兒撇到身後,吟兒還沒決定好聽不聽話,就覺一猛鷙當頭而落,生生把林阡的手從自己肩頭切開,回過神來,林阡手上已經滿是血流……淵聲!他的度比想像中更加驚人。
「走!」林阡喝斥還愣神的吟兒,推著她一起逃離這絕境,然而淵聲殺意洶湧,飲恨刀不再掃射,一路鏟殺一路塵火。此情此境,兩個人一起逃誰也別想活,林阡被迫停下拒敵,飲恨殺氣近在咫尺。
林阡見勢唯能直接從刀刃滾上去,到淵聲面前反殺一刀力大無窮,這飲恨刀的殺傷範圍哪裡最強哪裡較弱他自然比誰都熟悉,於是每分每寸幾乎都緊貼著最危險邊緣過去,以這種搏命的方式勉強進入淵聲防線接近淵聲身體,然而即便這樣他還是鎩羽而歸被撞得滿身都是刀傷。好在,他這搏命一擊終於給吟兒爭取了逃離機會,吟兒可以從他來的地方先行出去。
然而黑沉著臉的淵聲不依不撓,壓根不管林阡被他打到哪裡去了,立刻衝著吟兒的方向再排宕一刀。瞬時淵聲所在之處,與吟兒處開始斷裂、越開越廣、逐漸從一線之隔,展為不可逾越的鴻溝。究竟是何人,能於地表如此輕鬆就破開激越的浪花。
吟兒本能自救往後退,才未曾掉落這狹長的裂谷,翻騰的湍流如火舌****,比適才紅色岩漿更熱更險。而林阡取道的那處窟頂,正是這些熱流正上方,吟兒走不了了……
「勝南……」視線被堆起的碎石阻擋,竟漸漸看不見林阡,而淵聲無需任何中間物、直接從裂谷彼端一路飛越過來,毫不留情地再次揮刀狂掃吟兒,這次哪還那麼巧合,直接被他切中自己的脈象、再喚醒他?
不容多想,拔腿就逃,不管前面有沒有路,那是唯一的生機了!整個洞窟都在顫抖,眼前的路為何越來越難跑,原來,這段路已經從水平逐漸傾斜成垂直嗎!眨眼之前路過的地方皆成下游,而眼前的全成高處必須攀爬!可是摩擦太小、吟兒又實在沒氣力爬了,一不留神,差點失足滑落在淵聲刀鋒上。
九死一生,懸崖上及時出現一雙大手將自己拉住,並一點點地提了上去,吟兒艱難抬頭現凌大傑,原來他因淵聲的這番自我破壞、現了正自開啟的石門。他能出現在這裡,顯然終於擊敗了五味,饒是如此,他也滿頭大汗。
感謝的話還來不及講,在垂直面最下方的淵聲,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直接竄了上來,哪怕這高度已經有七八人高。凌大傑剛把吟兒救起,就不得不出長鉞戟對之格擋,然而他精力已被五味消耗得差不多,幾招下來也是戰成了血人。
淵聲此魔,不可一世,霸道橫行,捨我其誰!
凌大傑和吟兒一同被困在淵聲的飲恨刀下,只覺每呼吸一口熱氣,口鼻都被塞一塊炭,所以連呼吸都不敢,竟寧可窒息而死。
漸漸地,就算他們想呼吸都呼吸不到幾口了——刀光壓抑下的內部空間,氣壓越來越小,幾乎形成真空,淵聲完全可以輕輕鬆鬆地、從外向內將他們封死,誰都妄想打開這樊籠。
這樣的惡魔,不需要惻隱,因為他不屑。
隨著內力的榨乾,凌鳳二人氣息都越來越短,世間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這鋒利的刀刃瓦解。支撐不住的最後半刻,忽見一襲白衣從天而降,淵聲不曾像聽到林阡那樣聽到他……
緩得一緩,那人已拾起凌大傑被打飛的長鉞戟、迅疾朝淵聲舞出他高妙絕倫的殘缺劍法,當萬頃寒光平推而至,淵聲不得不放棄屠戮、分心轉刀向他,隔空交擊,嘯響聲急,勢沖霄漢,盪氣迴腸,凌鳳性命之憂總算得解,因確認是獨孤清絕而喜憂參半。
原來獨孤和林阡一樣,都是採取了從窟頂取道,只是他們選擇的出口不同,一個在裂谷熱流的正上方,一個在此刻這靠近石門不遠。適才淵聲一直忙著抓藥、又和林阡、凌大傑花費了幾分精力,獨孤則始終於窟頂養精蓄銳,終於恢復到可以在他之上——
暫時在他之上。
一因淵聲終究恢復力極強,再過數十招必然反壓,二則獨孤內傷甚重、此時交手已算拼命。
數遍金宋,再沒人會比此刻的獨孤更具霸主風範,與淵聲交鋒的這幾十招內竟能無一絲敗跡,和淵聲這樣的魔鬼都能平分秋色。
吟兒卻清楚知道,也許半刻之後,戰力會此消彼長,殺氣會逐漸往四面八方釋放,包括獨孤在內的所有人和屍體,全被定格在這以淵聲命名的時空,在這一刻,恐怕已經開始,心口正在麻痹,意識不停流失……
便在這渾噩邊緣,耳邊倏然出現了一縷叮咚泉響,氣息微弱的凌大傑和吟兒,不經意間都覺空前神清氣爽,注意力頃刻從戰局移開:奇了?水滴已干,怎會還有泉聲?
沒有聽錯,那泉聲一絲絲飄過耳邊,飄過眼前,睜大雙眼,仿佛能見一縷縷輕煙,漂浮於戰場周邊,好像保護著他們不受淵聲內力壓迫似的,隨著時間推移,音律和煙霧越來越多,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強,淵聲的戰力難以置信地極下降,獨孤逐步從平手開始占盡上風,吟兒和凌大傑則完全恢復神智、驚異地現胸口不再煩悶。
煙霧和音律的盡頭,唯見一老者撫琴,鶴童顏,翩若驚鴻。
「不……」內力驟降、心智正常、體力透支的淵聲,大叫扔開身上所有兵器,一溜煙地逃出好遠,跪地掩耳護頭,表情支離破碎,「別,別!求你了!啊!」獨孤正待要追,卻覺精疲力盡,一下癱坐在地,吟兒和凌大傑急忙將他扶起。
「浣塵居士……」眾人都認出那老者是淨心咒的所有者浣塵居士。淨心咒,這到底是一怎樣的曲子?它並不像水滴、攝魂斬或戰八方那般蘊含特殊聲波殺人,完全憑旋律就能讓一個魔聽一會兒便被淨化心靈恢復正常?事實如此,眾人並不覺得難聽,淵聲卻害怕成了這幅德行!
不能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但絕對是一物降一物。
此戰雖然不少兵馬都是臨時部署,但追殲淵聲的計劃並不倉促,在平涼之戰剛落幕的第一刻,林阡等人心裡就有了「如果能找到淵聲該怎麼打」的初步想法,如果說別人都可以臨時找,那麼,浣塵居士必須第一個到。
可以說林阡和岳離都想到了要請這位浣塵居士相助,而且喜聞浣塵就在平涼。當時金宋雙方雖未達成合作,卻也無所謂浣塵究竟隨誰出征。能到就好。但考慮到《淨心咒》起碼要彈一段之後、淵聲才能被淨化,這段時間怎樣保護好浣塵居士及其琴是個最為關鍵的問題。
誰都怕淵聲看見浣塵就會撲上去直接將其撕裂,所以只能安排浣塵遠距離彈琴,但是洞窟偏偏有雜音干擾,因此浣塵必須也進洞,卻是一定要等有人控制住淵聲之後才行。
這個時機,剛好適才的獨孤完全做到了,是他的殘情劍法,鉗制淵聲在數十招之內都沒法抽身去顧近處響起的淨心咒。待到無法自拔,卻是為時已晚。
那麼浣塵又是從何進來?由誰護送?怎知道洞中情況?吟兒往他來處的方向望去,只見裂谷彼端煙霧散盡,有十三翼立於林阡身邊、一字排開,很顯然,林阡被淵聲打傷後順勢回去了第一關,並立即向洞外所有兵馬號施令帶浣塵進入。他和獨孤的分開出現、前仆後繼,亦可能是在尋找吟兒的過程里就安排和計算好的——
只是地點生了些許偏差,原本林阡可能是在現此地通往第一關後、思忖將淵聲引入其間繼而由獨孤制衡之,然而,突然之間淵聲造就的裂谷,非但使獨孤沒能及時過來,便連淵聲也去了裂谷那頭……所幸這樣的偏差由凌大傑填補,獨孤也終於及時找到了另一處飛身而落。
而獨孤,完全不負眾望地,完成了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林阡對他的信心一旦過剩,這裡所有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嗚嗚嗚……別彈了!」此時淵聲頭痛欲裂,在地上打起滾來,他那樣的狂人、魔鬼,目空一切、無法無天,竟然也會有這樣的時刻。
「孽障,可知我苦尋你多年。」浣塵繼續撫琴,輕攏慢捻,淵聲服服帖帖,淚流滿面。所有人見此情景,都是錯愕不已。
「該怎樣處置他?」這個問題,林阡一人不能解答。金方主帥、高手們到現在還杳無音訊,這一戰有他們一半的功勞。
今日打淵聲實在消耗過多,好在沒有重蹈當年覆轍害無辜兵馬受累。接下來,就是對參戰高手的搜救行動了。
當然,先現在裂谷兩端的人都沒法會合、即便浣塵對淵聲的琴聲威懾也隔著一道裂谷。遲則生變,所以林阡等人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設法鑿通被淵聲封死的第二關。
半日之後,眾兵將齊心協力,終與厲風行、越風、薛煥等人會合,並6續找到齊良臣、高風雷、岳離。淵聲本人被淨心咒束縛,淵聲門徒或逃離或被俘。
傷亡如願降到了最少,令人欣喜的是,分攤了淵聲的殺傷力後,參戰高手無人犧牲。不曾直面淵聲的大多都是外傷,而最後進第六關的六人,齊良臣傷勢較輕,獨孤內傷頗重,岳離險些陣亡。好在大家本身實力雄勁,都能堅持存活。
不管怎樣,這次的戰績非常值得驕傲。
或許,若干年前之所以擒殺不了淵聲,是因為單憑金國一方根本拿不下他,而可惜,金宋雙方的戮力同心合作,也許一輩子就只此一次了。
從純粹的江湖走出,現實中仍然是金宋疆場,刀槍林立,劍拔弩張。
待岳離終於清醒已是第三日清晨,故凌大傑代他與宋方達成了一致,將淵聲鎖在一個新的地方,比黑山還要僻靜,人之罕至,「此生永不參與任何戰事。」對此,凌大傑和林阡都詢問並參考了浣塵居士的意見,念在淵聲本身無辜,同意繼續以淨心咒去孽,淵聲的幾位徒弟執迷不悟,也需一同關押,念咒淨化。
金宋雙方,各派數位高手秘密護送浣塵、淵聲離開隴陝,杜絕了他們被其餘漏網徒現的可能——那些門徒,不會放棄營救聖主的希望,哪怕那可能會攪得天翻地覆,至少他們的聖主是自由的。
對淵聲有了側面了解之後,吟兒才懂,為什麼淵聲會有門徒,而且稱他「聖主」。
上次淵聲被洪瀚抒驚擾,由於他們都處於隱居狀態、沒想到會有人來,所以守衛不夠森嚴;但這次淵聲出現了想招惹人的樣子,他們便如此細心、滴水不漏地,在洞窟內造出這樣多的陣法、機關對敵,同時也不忘照顧淵聲的心情,給他尋覓了一處安謐,放置了他所有的喜好。
數十年前淵聲落網,他的武館全都作為非法組織被取締、門徒們全都失去了揚名立萬的機會……然而他們並未怨恨師父,相反,他們各自為了找尋淵聲下落而四處奔波,大多都是隱姓埋名、臥薪嘗膽、甘之如飴,許多年來,從來沒有忘記修煉自己的武功。
淵聲其實是這樣的人,會被這樣愛戴的一個人,人待你如何,你待人如何,他入魔前,人品可想而知。
在被毀壞得千瘡百孔的南石窟寺內,林阡、吟兒等人看到了記載這洞窟歷史的《南石窟寺之碑》,碑文六百五十餘字,詳細記載了石窟的開鑿時間和主造者。
此寺建於北魏永平三年,由涇州刺史奚康生主持鑿造。
聽院中原有僧侶說起,這位奚康生是北魏名將,出身軍伍,酷愛習武,軍功赫赫。
「他雖一介武將,卻有勇有謀,擅長以少克多,險中制勝,幾乎是個常勝將軍。他總以潛心向佛之貌示人,每到一個地方,都能舍了自己的住宅去建立寺塔。然而他善開殺戒,鎮壓涇州叛亂時,曾對平民、僧侶親手屠戮,殺生無數。」邪後說時,林阡意識到她又多了個和海逐浪吹噓的資本,忍俊不禁。
「一邊誦經念佛,一邊大肆殺生,真矛盾的一個人啊。」金陵撫著紅牆,難以置信。
吟兒一愣:「淵聲他,不也是這樣嗎。」她把淵聲在洞內治療她的過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大家都覺不可思議,看到藥方才知不假。
「原來他和闌珊一樣,懸壺濟世,救死扶傷。」越風說。
「所以門徒們找到這裡,也有可能不是臨時起意吧。」林阡看著這藥方,寧可信其有,先給樊井驗證,若真有效,神堂堡和葭州便要納入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