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寓教於樂(2/2)
許從容是林楚江的徒、林阡徐轅等人的大師兄,為人穩重,刀法精絕,槍法一流,算來也算是聞因的半個師父,可是前半生的一帆風順與現在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的兒子,許鎖昌,是短刀谷公認的不成器,與頗有戰功的聞因、路成等人比起來,典型一個流氓混混,壓根兒不像是在短刀谷長大的孩子。
這快溜橋,居然是他所造?!
許從容乍聽到這個消息時,消息已經是噩耗了……
緩過神來,石中庸輕聲地、淡淡地、冷漠地說:「誰幹的?」
許鎖昌滿不在乎地走過來,口裡還在含著什麼咀嚼:「我……」
許從容大驚,急忙上前:「你在吃什麼!吐掉!」
許鎖昌不情願地把嘴裡食物吐掉,許從容氣道:「你知不知道,擅自造橋,危害大家的性命!你怎能如此胡鬧,還不負責任!」
許鎖昌嘟囔著嘴硬:「不就是塌了麼!又沒死人!」
「你說什麼!」許從容恨鐵不成鋼。
許鎖昌哼了一聲:「平日裡不知多造福大家,今天不過是雪崩砸下來的麼!又不是橋本身的問題!多大點事!」
「你……你!」許從容急怒攻心,抬起手掌扇了他一個耳光。
「爹你打我!」許鎖昌想不到會迎來一個耳光,霎時一副委屈表情,石中庸攔住許從容,問許鎖昌:「你現在可知錯了麼?這樣的峭壁孤崖,既然前輩們沒有建築就自有前輩的道理……」
「我沒錯!沒死人!」許鎖昌頂嘴。石中庸難得一次和顏悅色換來的是閉門羹,不禁一怔。許從容大怒:「你說什麼!你這個畜牲!平日裡就遊手好閒,沾染了一身惡習,怎麼說都不聽,現在還要害人害己!」
「我哪裡害人害己!」許鎖昌淚在眼眶不落下,淚後面全是怒火,「不錯,我愛玩,不愛學武,有什麼錯!我也想改啊!所以我看見這裡少一座橋,我花了多少心思,吊了個木橋上去,我啊,好幾次差點掉下去!你從來不問這橋的益處,你去問問他們,我哪裡沒有造過福?!」
許鎖昌爭得滿面通紅,許從容驚愕站在原處,不解地看著兒子:「你愛玩,你也知道你愛玩,你造福的地方多的是!造橋?你有什麼資格?你有高強的武功麼?你有縝密的打算麼?你有造橋的能力麼?!」
許鎖昌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簌簌流下來:「造橋的能力?高強的武功?你是我爹啊,就連我喜歡什麼,憎惡什麼,你也不清楚不了解!我不喜歡學劍,你偏偏要我去岷山學,可我喜歡的是造橋,是勾連天梯石棧!別人不了解我就算,你是我爹!卻從來不關心我的生活!我遊手好閒,不學無術,還不全都因為你?因為你強迫我走一條不屬於我自己的路,因為你鄙視其它就只崇尚武功,因為你要把你沒完成的理想強加在我身上!可是,我從小就喜歡造橋!從小就喜歡!」
許從容氣急敗壞不被石中庸拉住早打過去,父子二人爭執白熱了許久,寒澤葉感同身受:又有幾個人,能選擇自己的人生?回想自己,也是為了血海深仇,才去握寒楓鞭吧,自己真正的喜好,又是什麼……
這時石中庸嘆了口氣,對許鎖昌說:「這一生的遺憾數不勝數,只求別活成遺憾的一生。」
許鎖昌一時沒聽懂,寒澤葉卻是聞之一震,這金玉良言,真是終身受用。
人群勉強散去,追責之事不了了之,許從容父子背道而馳。
那時陳靜告訴華子榆,早年天驕曾想在西谷此地建一座「建瓴閣」,動工後不久便倒了,詢問了些谷中老人才知,時常山崩的這裡,不宜建屋,何況山下水流湍急,更加不適合吊橋。華子榆也告訴陳靜,其實這快溜橋建成經年,著實方便了他們不少交通。
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
石中庸腳剛邁出一步,就見一個小頭目慌張跑過來:「石大俠,不好啦!風將軍住的屋子塌啦!」
華子榆、楊若熙、寒澤葉均是大驚:「五加皮呢!?」
當風鳴澗衝進廢墟殘垣中時,到處是碎磚落瓦、斷木遺灰,根本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哪裡能見到五加皮的影子,一臉驚懼的他,踉蹌地在其中邊爬行邊尋找,心下又忐忑又悔恨,聲音顫抖,神色害怕:「臭小子……你在哪兒啊……」
他向來糙養五加皮,五年來風雨無阻地打打罵罵,只想如此回報五加皮那不負責任的母親,然而今日他忽然有些後悔,他為何把五加皮手腳綁著留在屋裡,犯下這不可原諒的錯誤!屋子倒塌的那一瞬間,動彈不得的五加皮該是怎樣害怕和無助!
風鳴澗找得滿臉石黑,被灰塵粉末嗆得連聲咳嗽,被絆了一跤膝蓋也磕碰得血流不止,而五加皮的殘骸也沒找到,綁他的繩子居然也粉身碎骨了嗎?!
「不!不可能死的!」風鳴澗滿頭大汗,只顧哀嚎,「臭小子,給我出來啊!你總得留我一全屍,沒有全屍,一根骨頭總可以啊!」
石中庸等人聞訊趕來,見此情景,唯能動各位,一起幫他翻石倒磚。
「這……這什麼世道,坐在家裡房子也塌得下來!」陳靜多了一嘴,石中庸低聲道:「真沒想過東城失火西城魚死,偏巧鳴澗的房子最不經震……」
風鳴澗垂頓足:「我害死了一個才五歲大的小孩……才五歲,還拖著鼻涕,閻王爺要他去幹什麼啊……」
「風將軍,請節哀。」這時耳邊響起個稚嫩的聲音。
風鳴澗還沒意識到那是誰,還在淚流滿面:「我不該住這間破屋子的,獨獨倒了這一間啊,主公啊……」
「風將軍,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男兒豈能為了身外之物痛哭流涕!」那人一掌拍在風鳴澗肩上。
風鳴澗淚眼朦朧,只看到有人拿著繩索站在廢墟里,正咧著嘴對他笑。
「臭小子……你沒死?!」很顯然五加皮是偷溜出去玩了會,而且還帶著繩索一起……
「你……你怎麼出去的?」風鳴澗不解之餘,帶著點高興。
「這有何難!」五加皮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綁緊,又像會縮骨功一樣,輕易從繩縛里出來。動作老練,迅雷不及掩耳。
「我練了快五年啦!爹爹你今天才知道啊!」五加皮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這臭小子!敢情我每次綁你你都在笑話我!」風鳴澗一躍而起。
「哎呀爹爹又打人啦!」熊孩子穿梭在正自微笑的石中庸、陳靜等人中間,一轉眼就溜走了。
「這孩子,習武資質不錯。」陳靜回過身來,看風鳴澗追過去打五加皮,五加皮一路小跑也跟練過似的。
「還是鳴澗會教啊,一直都是寓教於樂。」石中庸說。
「改天讓他來指教指教咱們塑影門。」陳靜讚不絕口。
華子榆、楊若熙面面相覷,明明這風鳴澗沒有寓教於樂啊……
一路小跑直接把五加皮逼到快溜橋附近的死角,五加皮跑不過他就呲溜一聲直接躥上樹,快得跟猴兒似的。
「下來!臭小子!別逼我!」風鳴澗上輩子作了多少惡才得來這麼個討債鬼!
風鳴澗不得已脫了厚重的外衣和鞋開始往上爬,然而……戎馬半生就這點技能不太好,好不容易爬到五加皮所在,就看他順著一條樹枝輕輕一盪飛到了對面……
「你他媽……」風鳴澗差點沒被氣炸,五加皮就是在作弄他,前半刻還一副快要被抓住的表情,後半刻奸笑一聲立馬就盪走了。
風鳴澗氣喘吁吁趴在樹上休息,嘴裡還一直罵著五加皮,忽然間眼前金星直冒,趕緊把嘴閉上,緊抱樹幹閉目養神。
片刻,終於神清氣爽,睜開眼來,正待再追打,不經意一瞥卻看見樹幹上的幾縷奇特痕跡……
這是人為標註的幾道印痕,如此隱蔽又如此規則,大多都已抹去。風鳴澗爬上爬下,現總共分布了很狹長的一段——驟然想起前不久吳曦抓住的邊境間諜,其經過嚴刑拷打後,曾交代出一些符號標記,吳曦對於這些細節自然不向民眾披露,但風鳴澗想知道的話吳曦也不會隱瞞——
那些符號,和眼前這些可疑的東西,真是相似極了。
「爹爹?」正自沉思,冷不防上面倒懸過來一個頭,嚇了風鳴澗一跳,抽出手準備收拾他,忘了還在半空里……
結局是摔了個鼻青臉腫四腳朝天……
「哼,誰教爹爹虐待我呢?」清醒的時候只聽見五加皮在對石中庸告狀。
我的老天爺啊誰虐待誰?!
正事要緊,風鳴澗趕緊著人去請天驕來。
「確實奸細所留。」天驕功力已經恢復正常,完全看不出曾經受過重創。
他不費吹灰之力上去再輕飄飄地落下,五加皮拖著鼻涕望得目瞪口呆:「天驕請教我輕功!」
「一邊去!」風鳴澗一腳蹬飛他。
「兩年前的春天,路成在長坪道聽到兩個奸細交談,你可還記得?」天驕屏退左右,只留謀士荀為與風鳴澗在,低聲問。
「那次,哦,山東求援,本來派遣宋恆,結果奸細告密,最後只能換成楊宋賢。」風鳴澗回憶起來,「後來咱們抓住踏白軍一個領他也供認不諱。」
「是的,交流的兩個一個落網,另一個卻始終沒有現身。當時我們推測,他們一個是官軍中的變節者出賣情報,一個則是控弦莊餘黨收集情報。除他倆之外,還有一個以上的奸細,負責傳遞情報。」徐轅說,「所以,當時的漏網之魚,便至少兩條。」
「嗯,後來主公遠程指揮我在谷中各地都設崗哨,嚴格把關、封鎖,延緩奸細們的接觸交流。」風鳴澗說,「另外,對新兵、軍醫等等都層層篩選,謹防更多奸細生根。」
「主公的想法原是好的:原有奸細們的存在已不可避免,如果實在抓不到,那就儘可能不給他們交流多方便。」徐轅道,「然而這些宵小,還是找到了把關和封鎖不嚴格的地方——正是此地。」
「怎麼?」風鳴澗一愣,環顧四周,「這個地方,很特別嗎?」
「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大師兄的兒子,在此地造了一座木橋,人們貪圖一時便利相互包庇,所以不曾讓我等知道,自然也不清楚個中危害。」徐轅嘆。
「快溜橋?」風鳴澗摸摸後腦勺,「……難不成剛剛西邊山崩的就是快溜橋嗎?」為了救五加皮,他沒關注,差點錯過。聽天驕說起,才茅塞頓開,「難怪范鐵樵生意這麼好。」
「奸細們分別活動在短刀谷南北,原本因為四師兄封鎖密集、故而交流滯後,情報常常貽誤,是以他們曾消停過一段時日。然而,快溜橋在四師兄的腦海中何時存在過?所以對這裡百密一疏,而他們終於藉此地相聚、互通情報、再度活躍。」
「快溜橋,誒,這些年輕人吶,怕我們怪罪。平時見到我都刻意帶我拐彎繞過快溜橋,生怕我現。這下好了,幫奸細大忙了吧,都形成據點了。」風鳴澗無奈搖頭,不過也是天意,最適合的地方往往是最危險的地方,快溜橋附近人流量大,所以有些記號沒來得及抹去。
「不能讓控弦莊繼續猖狂下去了。」風鳴澗握緊拳頭。
「自然不能,快溜橋如今雪崩而塌,也是讓他們該露頭的時候了。」徐轅道。
「嗯,谷中本來就有些分歧,不能被奸細火上澆油亂了格局。為了防止川蜀動盪,一定要在谷內徹查。」風鳴澗眼神一狠,「天驕,接下來的事情,便交給我。主公不在,更要嚴抓!」
「風將軍切記一點:不可太過聲張,以免打草驚蛇。」天驕身後,荀為開口,「徹查奸細,需悄然開展、耐心尋覓、嚴謹部署、秘密擒殺。為了短刀谷所有人的安全,悄然和秘密是最重要的,太過心急只會適得其反。」
「嗯!」風鳴澗點頭,平緩了心情,「我懂,荀軍師,接下來咱們就先去確定一個比較小的範圍?」
「好。」荀為這就隨著風鳴澗去了平日商議軍機大事之處。
「奸細藏身之處,恐怕宋恆駐地最多……」天驕向前走了一段,直到快溜橋所在懸崖,望著腳下風雲變幻,西南方向撲朔迷離。
兩年前那場事變之後,林阡曾經下令整治,這些奸細即使原本有職,都不可能再敢身居,只能游離於谷中偏僻荒野,甚至死亡谷中。
除了那裡之外,谷中到處大將老將坐鎮,風鳴澗、徐轅、祝孟嘗、楊致誠、百里笙、柳五津、路政,迫於他們的威嚴或謹慎,奸細們不會太敢定點潛伏。
然而宋恆駐地,既最靠近快溜橋,又最可能疏忽防守……
「近年來他一直苦於無法出征,不服主公和我的調遣,久之竟吊兒郎當了起來。」天驕雖勸了幾次,他卻聽不進耳,像極了當年在山東遇見的金將徒禪勇。
風鳴澗和荀為忙碌到深夜,回來的路上才想起兒子好像沒地方住……
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房子倒塌的地方,看到五加皮站在個帳篷旁邊,等著他回來。
「爹爹你回來啦!」只有在快睡覺的時候,他才出人意料得乖巧伶俐。
「給我講故事!爹爹!」乖巧是有原因的,不聽故事便睡不著。
他要聽夔州、黔西、川北的戰役,他要聽林阡、天驕、風鳴澗。
「今天想聽娘親!」
「好的!你娘親,那是邊陲蠻荒的一個老妖婆,長著三隻眼睛、六條腿。為了延長自己的壽命,她殺人嗜血,無惡不作。你爹我奉命去殺她為民除害,卻被她施了奸計困在一座山上。這時我想起主公教給我的咒語,只要對她念一遍,她就會化成一攤血水……」風鳴澗實在不會講故事。
五加皮本來就困,聽到這裡半睡半醒,將信將疑:「什麼咒語啊?」
「地形有通者,有掛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險者,有遠者。我可以往,彼可以來,曰通;通形者,先居高陽,利糧道,以戰則利。可以往,難以返,曰掛;掛形者,敵無備,出而勝之;敵若有備,出而不勝,難以返,不利,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風鳴澗拿起兵書讀來湊數,五加皮這下是真聽睡著了。
「終於睡了。」風鳴澗摩拳擦掌正待踏踏實實地看兵書,剛躺下一不留神沒控制住自己的聲音。
「啊!爹爹!」五加皮從夢裡驚醒,惺忪問,「打雷了?!」
「沒!放了個屁而已!睡吧!」風鳴澗怕他冷,隨手扔了自己床上一疊被子蓋上去,雖然他和五加皮睡的床褥還隔了幾步,卻還是一步到位蓋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