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迷霧山脈(2/2)
「都不是,你看天上。」還好林阡抓緊了她攬在身邊。
日暮時分,夕陽有種潮濕的感覺,紅色像被水沖淡了一般,隱隱約約,模模糊糊。
那感覺並不有假,不刻夕陽的景象便被這些水汽溶化、扭曲、碎裂成一片片密集的橘紅。
鋪展久矣,不再延伸,而是傾盆而下,霎時紛紛揚揚。
萬眾叫好,朦朧之美。
「應該是毒或藥粉,被人塗抹在箭上,射到半空,剛好暮色之下,才顯得這麼漂亮。」懂的那位大煞風景。
「這麼說,這些東西,豈非有害?」風行一愣。
「他們目標不在民眾,是以用量不重,並且應該會化解。」金陵說。
「不是樓上那人所射,應該是從別處射來。」林阡分辨。
「那麼這人是在化解?」吟兒正待解密,被後面的一波往前推擠,近前幾步稍微看清了些。閣樓上站著的原是個黃衣女子,集滿眾人視線的她,身形著實有些熟稔。
不及細想,忽看她身邊多出一弓三箭,緩緩上移,對準了漸漸沉降的紅霧。
挽弓射箭,平行開射,一氣呵成,英姿颯爽。
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三箭齊齊衝上雲霄,即刻不見蹤影,只留三道煙塵。
眾人視線齊齊從閣樓移到天空之中,大霧中洶湧的猖狂的紅色,忽然好像遇見了什麼勁敵,略有收斂,一時停滯。
倏忽,天際景象突變,穿行於濃郁霧靄之中,是滿目的色彩斑斕,依稀是那三箭化身,鳳凰般翱翔九天,大翼翩然九萬里。
鳳飛之處,所向披靡,風起雲流,迎刃而解——不是勁敵,而是克星,霧見之消,靄遇之散。
濃霧漸次傾頹,慢慢變得瑣碎,沒過多久夕陽已經清晰可見。幾絲殘紅無力漂移,半柱香不到便全部散去。
一切歸於寧靜,民眾掌聲雷動。
青山綠水間一簇如煙的薄霧,淡淡出岫,悠悠徘徊。這才是稻香村原本的樣子。
「這已是第四次於半空比試,看來她比對方要強。」不起眼的一句話敲中了正往前去的金陵的心,比試?比試什麼?試毒?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村民們只知道蕭史等人在較量聲勢,但陵兒研製毒術久矣,對寒火毒的一切都敏感至極,適才半空對戰,雖毒藥分量不重,卻極有可能是冷熱中和。不祥預感頓時升起,可別是金國某組織找了個試毒基地,對著此間樹木、花草、泥沙、蛇蟲、猛獸、空氣,分別進行對比和驗證。
與林阡對視一眼,很顯然他也有同樣想法。
那黃衣女子轉過臉來,一抹微笑浮在嘴角,膚光勝雪,烏如漆,一雙眼眸亮若星辰。
金厲林鳳四人驚艷之餘,竟都覺得「哪裡見過!」
「她是……」厲風行驚異地看向金陵,還來不及說這女子很是像你,就聽吟兒憤怒開口:「果然蕭史,女扮男裝!」
她看到蕭史就難忍憤怒,也難怪,真龍膽被蕭史偷走,與其說那花是她和林阡好不容易才得到,不如說她原先很期待蕭史加入盟軍結果被背叛,那感覺真的太不好,她這份壓抑的情緒很想宣洩,原還在心裡為他開脫過說他是一時起意做了錯事,雖然可能性並不大,如今眼見為實,她女扮男裝把身份藏掩得那樣深、不是一開始就打算騙人嗎?!
蕭史竟然是這麼漂亮的女子,不施粉黛、喬裝打扮,秀氣得如個文弱書生,稍一變裝,換個妝容,根本不輸金陵的美貌,明**人。當初吟兒和林阡一心都在柏輕舟身上,竟忽略了這根本藏不住的曲線。
吟兒知道蕭史肯定不是金人,一時忘乎所以,也不管林阡有沒有號施令,直接飛身掠過人群上那閣樓。林阡、風行、陵兒急忙跟上。
吟兒甫一落地,萬鈞殺氣沖灌,蕭史處變不驚,急轉身應敵,近距射出三箭,力道無比凌厲,吟兒惜音劍正好持於手中,奮力一擊將箭打散,一往無前又往她刺。
蕭史長劍出鞘,與她雙劍相交,兩人打了個照面,蕭史原還驚疑,因見是她,忽而瞭然之色:「盟主,那日不告而別,確是蕭史不對。」
「少廢話,把真龍膽還給我!」吟兒怒氣沖沖,劍法比平日激進,威力也平添不少。
「蕭姑娘,不知這藥對你來說是何意義,但對盟主是救命,還望高抬貴手。」陵兒上前一步,劍斗卻還不斷。
「不錯,只需一瓣即可。」厲風行幫忙解釋。
「一瓣都不能給!」蕭史被吟兒逮住就打又不想同她打、然而才讓一步就被吟兒得寸進尺差點受傷,難免生氣。
「我全都要!不跟她分!」與此同時吟兒怒喝。
厲風行無語。
蕭史本就是只攻不守的拼命劍法,吟兒這邊得理不饒人、氣急敗壞,這兩個交手在一起、兩敗俱傷的架勢,林阡不得不出刀介入,短刀抵退蕭史,長刀駁回吟兒:「別打架,平和些講。」
「那真龍膽,分明是我所得,是你所偷,你到還有理了?」吟兒氣不打一處來。
「我不是偷。我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蕭史正色道,「唯一愧疚之處,只是我不告而別,但也是情勢所逼,那日族人與人摩擦,有性命之憂我必須出谷。」
「你自己的東西?」吟兒半信半疑,「真龍膽?」
「你用以盛放真龍膽的竹筒,絕熱絕冷,是我家祖傳;真龍膽此物,也是我祖父曾經種在神堂堡,只不過時隔多年,一時不能輕易獲取。」蕭史說時,林阡一愣,這竹筒是茶翁臨死前給他、盛放青桐尾的,怎麼,原來不是風清門的?
「你家?誰證明是你家的?」吟兒氣勢洶洶。
「可見到這竹筒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胡』字?刻字之物,唯我族人獨有。」蕭史舉起竹筒,此物底部確實刻字。林阡以前見到時還以為,茶翁的掌門師弟對不起胡蠨,風清門所以要祭奠無影派——等等,無影派?
吟兒知道真龍膽就在裡面:「你明明姓蕭……」說了一半,她也意識到蕭史是個化名,哪有女子起這名字。
微風下,蕭史長飄動,體態輕盈,雖是淡雅衣色,卻掩不住的絕美。如果說藍玉澤和燕落秋一傾國一傾城,那麼金陵和她可以說一國色一天香。
金陵一直怔在原地,到這一刻忽然一醒:胡?
「好的你姓胡,竹筒勉強算是你的,真龍膽可不是——把筒給你,真龍膽給我。」吟兒知道她無法證明真龍膽,因為神堂堡對這毒花知情的人幾乎沒有。
蕭史果然沒有理直氣壯下去,久矣,二人對立沉默。
「盟主,這真龍膽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目前一瓣都不能外借,待我達成目的之後……」蕭史正說著,忽然斜路有另一個聲音插進來:
「弄玉,他們是誰?」
林阡、金陵、厲風行轉過頭去,看見有另一女子上樓,那是個雲髻高挽的成熟美婦,三十多歲。
聽到蕭史喚她「姐姐」,還來不及意識到她們之間的關係,林阡感覺腦子裡被像有根線突然間被一拉、一放、猛地彈在頭顱壁,血流錯亂的感覺——胡,弄玉,胡弄玉?
沒聽錯,這美婦,稱蕭史為胡弄玉!
「胡弄玉……」吟兒面色灰白,接受了足足半晌,她先前看到蕭史就拔劍,是因為想宣洩壓抑太久的情緒,宣洩完了,又有點得理不饒人的得意,得意之後,卻其實存著一份和蕭史重歸於好的心,哪怕等蕭史用了之後留一絲一毫給她……所以,適才雖然劍斗像極了火併,但她惜音劍沒有出任何殺招,交談片刻,信了蕭史的解釋,氣也基本上消了。
現在不同了,生氣沒有了,憤怒沒有了,直轉而下變成仇恨。
仇恨,當然仇恨!
紀景慘死已近十年,十年來,但凡有熟悉的場景她都會想起師父,但凡有相似的氣息她都像重返昔日,她不敢忘記他哪怕半點教誨:荒野的白鬍子老頭一定是武林高手、遇到陣法就念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江湖是什麼江湖分四種、男人這一生多半經歷三個女人、為什麼徒弟多半打不過師父等等等等,音容笑貌,點點滴滴,宛若昨日,刻骨銘心。她最記得小雞燉蘑菇怎麼放料因為那是師父最愛吃的菜,她知道師父最喜歡北苑茶所以對這茶怎麼鑑別賞析倒背如流,她因為紀景不喜歡朱熹對他爽約她也很討厭很討厭朱熹。她的性子還保留著他當初最喜歡的那副樣子,她連名字都不肯換回去就準備叫鳳簫吟一輩子,因為對她來說紀景就是父親這個概念的填補,美夢裡她還在三清山給他捶背捶腿,噩夢驚醒卻常常是他臨死前的慘狀。
也許她和沈延都做得不夠、為了林阡漸漸將紀景的事放到了第二位,但另外六位不在抗金前線的師兄,名義上四處遊山玩水、偶爾還會定居買賣,實則卻是每逢一處必定緝查兇手,不肯放過這位胡弄玉哪怕半縷線索、痕跡!
天可憐見,師父在天之靈,終於沒讓兇手逍遙法外,讓她胡弄玉,撞到了我的手上——師父,徒兒必定手刃仇人,為您報仇雪恨!
被仇恨沖了滿頭的吟兒,才不管胡弄玉接下來要說什麼,含淚出鞘,一劍刺心,血光滿溢,追魂奪命。
胡弄玉由於始料未及,幾乎被吟兒一劍斃命,所幸林阡關注久矣,見勢不對出刀攔擋,方才減弱了吟兒力道。
然而轟一聲巨響,胡弄玉仍然被吟兒劍氣擊中,雙腿一軟委頓於地,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吟兒,你忘了紀前輩臨終時說過什麼!」雖然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擅長毒術的胡弄玉就是殺紀景的那個胡弄玉的可能性不低於九成,說什麼找錯人肯定勸不住吟兒,林阡只能提起紀景臨死的勸說。
之所以勸停吟兒,一則林阡知道紀景不願他們冤冤相報、寧以死為昔年的錯殺贖罪,二則,他知道胡弄玉正是無影派的後人、胡蠨的女兒。
現在他的思路幾乎可以連貫:難怪胡弄玉和真龍膽有關係,因為她是寒火毒方面的行家,相比只知個皮毛的淵聲,她對真龍膽毒性更了解,更有可能救吟兒性命。
然而當胡弄玉從傳說變成現實,難題也接踵而至一下擺在眼前:一個可能救吟兒的人,恰恰又是吟兒的大仇。以吟兒性子,寧願同歸於盡;胡弄玉脾氣也不溫和還很高傲,就算吟兒低頭她也不一定願意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