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6章 長策須當用,男兒莫顧身(2/2)
殺他龍鏡湖,談何容易,岳離之上、曹王以下,當今天下有且只有林阡能單挑。周虎早在勉強接他第一槍時就不慎被槍鋒掃到腰,還被他冷嘲了一句「哪裡來的武舉第一這般不經打,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輕敵如龍鏡湖揮舞長槍,寒鋒直刺周虎腹部,速力如颶風摧枯拉朽,其時李君前還未趕到,周虎被巨力籠罩眼看竟躲無可躲。
武舉第一豈是虛妄?躲不過那就接招好了!危難關頭,周虎面不改色,不像旁人那樣認敗被打飛,而是抱元守一閉目靜聽槍路,最後一刻斜砍一刀以攻代守自救,說來也奇,龍鏡湖那一槍威力和速度立竿見影削減了大半,周虎這輕巧一招竟四兩撥千斤切中肯綮。緩得一緩李君前「江海爭流」插入局中,一鞭便沖混了龍鏡湖的長槍意境救得周虎一命。
「你……竟也打得出……」龍鏡湖臉上難免驚異,周虎這一刀原是林阡的「風正一帆懸」。
他自然不會知道,林阡就是在和周虎切磋刀法時發現,龍鏡湖槍法特色是山河滾到槍下宰,而破解的方法就是讓自己的刀法意象變得方正滾不動。
飲恨刀刀法,這周虎也能打?!內力雖不像林阡那麼深不見底,可招式和意境直追林阡,不愧是慶元年間的武舉人啊!龍鏡湖不敢怠慢,平心靜氣拼殺。
周虎心中同樣震撼,縱然龍鏡湖輕敵了,這一槍沒刺中他卻也打得他渾身都疼,接下來龍鏡湖和李君前鞭繞槍扎、鞭晃槍閃、鞭抖槍挑,你來我往不可開交了足足十個回合,他都毫無力氣移動半步相助……
沒錯相助,如果撇開內力不談龍李二人實力相差無幾,但持久戰絕對更利於內力絕頂的龍鏡湖,周虎才剛有了力氣上前相助,陡然當胸就是一箭,若非眼疾手快必然當場喪命,正是龍鏡湖的手箭,可惜要害雖躲開,身上還是被擦過,卻聽連聲慘叫,原來龍鏡湖同時還打進人群中好幾箭。
「殺我的兵,你要死了!」周虎戰意被激,睚眥盡裂,暴怒大吼,激憤上前給李君前掠陣,勇悍地頂過兩槍後,李君前再度提鞭迴旋,風卷濤驚,乍現「江浮兩山,地雄一州」之意,雄渾得視通萬里、空闊到思接千載,與此同時,更一拳拳如電般攔截在龍鏡湖想要故技重施的袖鎧前,絕不允許他攻殺其餘兵將。
龍鏡湖全力貫徹槍尖,強硬取李君前命門,李君前和周虎氣力相加勉強及得上他,刀鞭槍轟然相抵戰場上血肉橫飛。龍鏡湖雖也受傷,卻是最先調整過來,又一槍朝李君前猛刺,同時手箭把周虎朝側面推。
李君前從容以「腳如鐵」踢出一道巨力守御,作為抗金聯盟在兩淮的中流砥柱,當他承受了對方一半以上的內力,破解他招式的任務只能交到旁人手上,那個旁人,總算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周虎重新上前、刀走勇猛,那人初度入局、劍走輕靈,一刀一劍,一左一右,「兩個愣頭青,交給你們了……」李君前笑著在心裡說,繼續舉鞭吸引龍鏡湖的大部分打擊;周虎驟然發現白影飄降,還未意識到那是吟兒,便見她惜音銳氣逼人,鋒芒畢露,才一回合就萬招出手,這架勢明擺著專為收割人頭而來。
隨心所欲,行雲流水;意起形致,氣勢如虹;人劍合一,無所出無所不出……只三回合,三重境界,那時龍鏡湖眼中才有她,回神對付起她的「一劍無式」,無論武功、心念,都指向他要先殺她——戰事要緊,無暇遲疑,無論他長槍還是手箭,都不顧一切對準了她。
吟兒神色大變,即刻轉攻為守,格擋手箭時手忙腳亂,牽扯到左肩更是撕心裂肺。李君前周虎哪容他殺害吟兒,雖被他強力迫退數步,卻接連回身重新殺到,龍鏡湖瞬然回防,一槍橫亘而至,雖然心魔被觸難免倉促,卻仍具萬夫莫敵之殺傷,便在那電光火石間,周虎忽然看到了這倉促間的失誤:「君前!」合作守城多日,怎能毫無默契,李君前當即調運全身氣力進攻,周虎一邊默念「師父助我!」一邊拖著刀打出他所認為比「風正一帆懸」還要對症下藥的「堂堂正氣不久熄」,同樣也是不遺餘力,進攻!
一息之間,龍鏡湖發現自己的防線當真被周虎的紫荏刀撕開,正要來續力補足,而就在那時,紇石烈桓端突出重圍,不計生死地前來救護……便是這短短的交睫之間,誰也沒想到本該在躲手箭的鳳簫吟,竟然寧可中箭也不躲地一劍逆斬,只因為認定了「這是和州勝利的唯一戰機!」霎時紅光四濺,連劍帶手箭地乘風破浪直撲龍鏡湖,便聽砰的一聲巨響,殺瘋了的龍鏡湖、周虎、鳳簫吟、李君前四人兵刃總算可以達到平衡,可萬萬沒想到一支被帶回戰局的手箭,那麼悽厲地猛打在龍鏡湖的胸口……
紇石烈桓端救援不及,難測龍鏡湖死活、生怕宋軍再補刀,情急之下哀吼一聲,風裡流沙刀對準了鳳簫吟狠劈,頃刻間黃沙四起如龍捲,李君前第一時間站穩來抗衡,身側龍鏡湖早被沖開一丈開外,而鳳簫吟和周虎所在之地兩人都杳無蹤跡,再一瞬,仆散揆和葉文昭各自所率金軍宋軍、便已緊隨著戰局的打破沖宕到了一起,鼓角爭鳴,金鐵交響,風雷激盪,一時多少豪傑都盡作了煙塵。
「鏡湖……」仆散揆最先衝到陣前,幾乎摔下馬來將龍鏡湖抱起,因為知道這手箭事先染過劇毒,一見他要害被傷,仆散揆便噙滿淚水,怎能不怕,他要失去龍鏡湖了,他還沒來得及把龍鏡湖帶到王爺身邊,還給王爺的高手堂!
「你、總算不叫我鼠輩了……」龍鏡湖看到軍醫搖頭,就知道大限將至,苦笑,長嘆,「那丫頭是我的命中克星,我,想救她也不成,想殺她更不成……」
「別認命!別死!鼠輩,你和王爺的裂痕還沒修補,你和王爺的抱負還沒實現,你還沒有臉去見他,你,至少活到他原諒你的時候。」仆散揆從來就不是個相信天命之人,厲聲制止龍鏡湖繼續說,慌忙要給他運氣支撐。
「你又叫我鼠輩。」龍鏡湖連連咳血,斷斷續續地說,「唉,你……你要是早點殺了她,多好!可你,偏偏就是不肯!」
「那日,我之所以留著她不殺,不是為了什麼月兒,而是為了釣出轉魄,更是為了用她反覆提醒你,你龍鏡湖,要正視和彌補自己的過失,儘可能多地為王爺戴罪立功!」仆散揆不禁淚流。
「我可不信,哈哈,懦夫,不肯直面自己的心,還要嘲笑我。你聽我的才是對的,殺了鳳簫吟,毫不留情,東線必定由你攻克。」龍鏡湖臉色蒼白,慘澹地笑了起來,「臨喜,我可不是鼠輩啊,我雖然愧對王爺,裝死騙過了憂吾思,卻也沒完全逃避,我生的……好幾個兒子,都從軍了……名氣最大的那個,你可能也認得,叫,叫盛屠龍……」
仆散揆忽然記得集市上重逢龍鏡湖時,旁人叫他「老盛」,也記起楚風流確實有過一個很看好的副將,早在隴右就為國捐軀,只怕就是他假死之前生的,怪不得叫盛屠龍,很可能還有盛宰龍盛滅龍之類,之所以這般起名,大概就是為了狠狠地洗刷他自己一把:「在他們很小的時候,我的『遺言』就是前仆後繼、報國殺敵,如今,也是一樣的……」那一瞬龍鏡湖精神一振,眼中分明有光芒閃爍,「不求王爺原諒,只願王爺安康……」
夢回昔年會寧,他進退帥帳稟報軍情,看著高手堂的人抱著還沒滿月的女嬰逗樂,棋局旁仆散揆嚷嚷著小牛犢撒了我滿手都是尿,年輕的王爺事業愛情雙豐收臉上洋溢著幸福,他那時候就很想加入他們了,可惜……
「王爺他,不能再少人了……」仆散揆眼看他眼神漸漸無光,只覺天都跟著一起塌了,在這次南征中立功無數的龍鏡湖,是東線宋軍士氣的最大來源,連上次被林阡挫傷都不可以更何況死!長遠來看,不僅此番南征啊,還有曹王府需要抗衡林阡的未來——曹王才剛失了楚風流如何再經得起這樣重的打擊,他仆散揆原本肩負著要把龍鏡湖帶回西線物歸原主的重責怎可以一借不還!
「龍鏡湖!」揮師南下又如何,河山萬里又如何,再回不去,早已回不去,仆散揆心力交瘁,伏屍慟哭竟昏倒過去,他後悔,千不該萬不該冬至那日不殺鳳簫吟!紇石烈桓端擔憂他風寒加重,加上龍鏡湖戰死後金軍受重創敗相已露,不敢戀戰,下令撤退,所幸宋軍也群龍無首,此戰才免於全軍大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