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疆場之臣,但知戮力報國(2/2)
其一,當晚段亦心才剛甦醒,不止一人可以作證,其二,段亦心之所以一起渡江,正是為了報吳越石磊的救命之恩,她在途中救了不少宋民,只為洗去那恩將仇報之罪。徐轅雖然相信了她的誠意,卻不希望她成為第二個楚風月,所以不曾讓她接觸戰鬥前線,一則避嫌,二則避免與舊主交鋒,說,段姑娘自認為報完恩就立刻回去吧。誰知道完顏按帶會不會參戰、到時候她往哪裡站?
段亦心同意了,事實上她就是這樣一直活躍在二線的。她這樣的人,雖對家國大義淡泊,卻也不可能做助宋滅金之事,只能在遠離戰場的後方行著鋤強扶弱之義,以促成金宋兩國的儘快安寧,「我相信吳當家夫婦若還活著,也是這樣的意願。」那她就代他們完成。
「新嶼,石磊,你二人一生雖短,卻是改變了許多人的路。」徐轅曾以長輩身份遙祭過吳石二人,雲霧山比武他們都算他的門生。
想不到,今夜,好像又一個人要他遙祭了:「天驕,主公他!」
幽凌山莊?!走火入魔?!生死未卜?!
難怪昨天長江水湍急到了反常,今天也時不時地突然瘋癲!敢情那是你林阡的化身啊。好一個林阡,楚州、和州,你每去一個地方就入一次魔你把命鬧著玩的是嗎!非但如此樊井那個老匹夫還說,主公落水前就已經身負重傷失血過多體力透支,老匹夫你不攔著你不救他你幹什麼吃的!那麼大的風浪卷進去,正常人尚且在劫難逃,何況他一個生命垂危甚至可能喪失求生欲的半死之人……也就是說,凶多吉少了。
寒霜側打眾人身,縱使徐轅也差點移了腳步。
卻明白這地方不能全失了主心骨,鳳簫吟不知有未救回,三足鼎立必須有人時刻立著。兀自鎮定,平和一笑:「好在和州之戰大勝了,能向襄陽增援的兵馬會多起來。」
「可是主公他……」陳旭仍然心焦。
「我們的主,死不了的。」徐轅微笑,若無其事還在陳旭等人的肩頭連拍數下,走回帥帳,心卻亂成麻。
多事之秋,他最在意的兩個人,林阡和宋恆都讓人不省心。
可宋恆雖教他擔心過,但至少還確定活著啊!
說起西線,這大半個月來宋軍都順風順水,因為楚風流重傷昏迷過一段時日,宋恆又在寒澤葉的栽培下迅速崛起,就連曹玄都有了閒暇回後方去探吳曦忠奸……可是兩天前卻發生了一件猝不及防的意外,宋恆本已將完顏綱擊敗並重重包圍,誰料就在陣前,秉性善良的他在詢問一個流難孩童傷情的時候,被那個睜著純淨雙眼令他覺得失去雙親感同身受的孩子、忽然以手中匕首瘋狂地刺進了他的右胸……
那孩童不是細作不是歹徒,只是個但求自保的驚弓之鳥,望見這黑衣玄甲便呼吸困難心神大亂,可憐宋恆心思單純毫無防備,被這孩子刺得當場失去知覺還沒辦法去追究責任。
控弦莊當即將情報告知時刻關注的楚風流,楚風流雖然身體時好時差,卻還是當機立斷親率主力奔襲,對著原已大獲全勝的宋軍實施反包圍,非但成功解除了完顏綱的危難,更立即集結精兵乘勝追擊,衝著寒澤葉駐地發起強攻,金軍連敗數日深受鼓舞,爭先恐後攻向宋軍如泄洪之水。
虧得曹玄及時返回,與寒澤葉合力據守,方才阻止了楚風流此番猛攻,寒澤葉更是親赴前線把宋恆從屍體堆里扒了出來,待他清醒後寒澤葉問他:「可吸取教訓了?戰場上,豈能無一點防人之心。」「這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不能因噎廢食,連個孩子都不敢安撫……」宋恆眼眸仍然清澈。寒澤葉雖然一怔,向來冷酷的面容,卻並沒有為他破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是個將帥影響全軍。答應我保護好自己,既然想行善、揚善,便更加不能任由自己先被善傷害。」
「哦……」宋恆當然知道寒澤葉戰場上一向不通人情,雖然諸事以他馬首是瞻,這件事卻只能陽奉陰違:難道說安撫傷病的時候還要設著防不成?想想也覺得好笑,便借著親自寫戰報的機會一併告知了徐轅,徐轅就此狠狠批評了宋恆,只嚴肅回應了一句「全聽他的」。不管兵法也好,待人接物也好,所有事情你都得聽寒澤葉的,這是軍令不得違抗。
「好在宋恆雖然幼稚,倒是聽話、恪盡職守,這一個月來都瑕不掩瑜,堪當大任了。」徐轅覺得西線的事沒必要對大家提,東線雖然林阡失蹤但是和州大捷,本來也不該對大家造成負面影響,「至於主公,但願他儘快歸來。」
虧得有徐轅強顏鎮靜安定了中線宋軍的軍心,這才安息不過半夜,還沒到翌日天明,完顏匡便因誘降不成惱羞成怒,傾盡全力對襄陽發起進攻。
長江間水聲陣陣,高城上火光凜凜,趙淳、沈延、沈千尋、陳旭,早已率眾將弓弩和霹靂炮齊備;
以鐵骨為衣,以熱血為鋒,徐轅、越風、穆子滕、彭義斌,多次統領敢死隊出營襲擊。
「完顏匡連日失利,可能會進一步調派增援。預計超出十萬。」還沒到一個月功夫,新驚鯢已經是落遠空的得力幹將,先是配合著擊殺了朱雀,又遠距近距接觸了不下十次,落遠空只知道她是個其貌不揚的女子,所藉助的軀殼好像是個看護,除了收集情報之外,驚鯢還接替楚風雪潛入了控弦莊中,實在是他見過的細作里最踏實勤懇的一個。
「完顏匡正面進攻極難,即便有十萬增援,亦可能會從側面避實擊虛,趙大人且著重部署側面防禦。」陳旭對趙淳分析說的同時,落遠空從真剛那裡轉達給他有關林阡的音訊。粉碎邊緣的堅持撐了至少三日,徐轅聞言原還站著突然就坐了下去,許久才如釋重負地迎向眾人喜悅的目光:「有消息了?」
十一月十四江雨大作,天空乍暗,颶風裡他差點沒能抓得住飲恨刀。
抓不住,也好,曾幾何時,他一旦握起那邪物便沒有自己,從來都是血淋淋地出現於每個人的面前。
前路漆黑,一眼望不到岸,水裡布滿尖銳的刺,一觸一血,苦痛迷惘,掙扎不安。
血不停從他身上抽離,溫度不斷從他軀殼剝落,心臟如同長出藤蔓:這命途太苦,吟兒,我這就來陪你……
他忘了輕舟和樊井的存在更何況他們說過什麼,只記得他入魔前唯一的印象就是吟兒已經僵冷,除了求死的執念他就只剩想殺人泄憤的欲望,可是旁人有什麼錯非得被他撕得四分五裂,何況旁人是宋是金他也不認得啊,怎能濫殺,不如死吧。
卻不知道漸漸僵冷的是他、命在旦夕的是他、令人擔心的是他……一旦重重摔在那個不知何處的異度空間,他身上的血和臟腑都加快速度往四面噴濺就是不給他留,拿去拿去啊,反正我也不想要了,夢魘里他狂笑著,恨不得自己用手去扯斷那愁腸。
那這入魔的狀態又是怎麼消除的,命是為何、被誰、憑什麼強行留住了?林阡只覺得自己的喉嚨里有血不斷地流入,緊接著身軀從溫暖變得熱,熾熱,無比熱,越來越熱,那應該就是活著的希望?那血流,卻細膩得並不屬於他這草芥般的命。
他恢復意識的第一刻,甚至以為自己還在黔西魔門,仿佛剛為了雲煙和玉澤大開殺戒過,同樣的場景再次輪迴,只不過那時候伏在他身上安慰和痛哭的還是個八歲的小姑娘,如今,仍然是她,卻已十六歲大,臉色蒼白,眼含熱淚,伏在他身上緊抱著他不准他動,臂上明顯還有用他飲恨刀割的傷口被包紮著,因為脫力失血的關係到現在她還昏睡著所以沒從他身上移開。
「……聞因?!」他盯著她足足半晌,才終於記起來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