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長笑當哭,血染白髮(2/2)
別入魔,好像你自己也曾說過:你每次想入魔的時候都捫心自問,不記得玉皇山的火樓里為了阻止你入魔吟兒在你手上流了多少血?!
倏然心卻一停,
不記得了,吟兒是誰……
我是誰……
「主公……」宋恆眼睜睜望著這一幕發生,怎可能不明白,正是自己的婦人之仁,不僅害階州之戰提前爆發,更加會害死林阡、害慘了隴蜀百姓,甚而至於他宋恆是禍及整個南宋的千古罪人!
原就自責不已,此刻恨不得自刎陣前!就在那悔恨沖腦差點橫劍的第一時間,忽然好像有個模糊的影子浮現眼前,「宋恆,這擔子,現在輪到你來挑了,你,來保護他的聲名。」天門山,晚風裡,寒澤葉微笑回首。
宋恆驀地清醒:我不能死,我身上還有澤葉的擔子要挑!
可是,一下子就更悔恨了,不死又如何,主公的聲名,還是沒有了……
奇怪,下一句話,澤葉生前並沒有說過:「保護他,非但不能死,而且還不能心慈手軟,你做得到嗎。」
我,做得到嗎?他不知道寒澤葉現在存在於哪裡,這對話分明跨越了陰陽。
宋恆怔在原地,淚水不斷,老實回答:「澤葉,我對你承諾過,不但要自己活著還要替你活著,繼承你的志向、做主公的殺器,可是我,始終不知該如何克服心理障礙……」
來不及再對話了,就在林阡殺得興起一往無前之時,階州城門已經被第一支不怕死的金軍攻入,儘管他們在林阡的摧毀下已經是強弩之末、註定短期內即使得到階州都是攻易守難,但是,金軍還有個狀態正好的孤夫人,突出兵陣後立即就要趁林阡不注意,舉箭射殺包括宋恆、柳聞因、辜聽弦在內的所有宋軍「有可能反攻的高手」,一勞永逸……
第一個對象,正是傷得最重站不起來、連提劍都呼吸困難的宋恆。
「我不能死!得好好保護自己!」他在心裡喊,千遍萬遍又何用,不能死就不會死?
毫無力氣,只能等死,惡劣的大雪,看來要衝刷得隴陝的天永遠都亮不起來,他宋恆,一直就是這樣的,傷感,脆弱,自卑,容易放棄……說什麼跟主公很像?主公永遠相信絕處逢生,而他卻只能坐以待斃,雖然澤葉對他的培養只差一步,可他覺得他一生一世都會差那一步……
陡然一陣陰風馳過,捲起戰場狂沙滾滾,竟是在孤夫人即將殺害宋恆的一剎,如龍掛般卷集迴旋直衝孤夫人打去,不僅阻斷了孤夫人的追擊,更還將孤夫人連人帶武器完全掩埋在地……那一陣風出人意料地大、那一輪黃沙莫名其妙地漫天遍地,神乎其神地突兀過境之後,金軍手忙腳亂去挖孤夫人,化險為夷的宋恆也睜開眼,發現自己好像恢復了一點力氣。
還沒欣喜,正待迎敵,卻見孤夫人才露出頭,就又被新一輪雪沙把她和救兵們一起「圍城打援」式地再度淹沒了……
宋恆提了一口氣上來才想笑著說謝天謝地,忽聽金軍連聲對著這好像還在追埋他們的黃沙喊:「這沙有毒——!」
宋恆一口氣猛地就卡在喉嚨里,不由自控地淚濕前襟:「你在,你還在這裡。」
那不是有毒的沙,那是烈烈肝膽!
陣前黃沙,陪伴征程,澤葉,你是最後一次給我示範嗎,就是這樣克服障礙,所謂的心狠手辣,就是誰對主公不利你不計後果地打擊誰,「以毒攻毒」,就是這麼簡單。
他提劍站起時,那風沙漸漸小了。
宋恆,西線,今後這唯一僅有是你。
只能是你,
你做得到。
林阡走火入魔,金宋死傷慘重,吳曦竟成了沒付出任何代價的獲益者,
死去的階州吳家軍?無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總要有人犧牲的,我的核心集團沒損傷就好。
林阡事先想不到吳曦為了名利能厚顏無恥到這地步。義軍抓握吳仕為人質,非但不能瓦解吳曦和曹王的同盟,反而令吳曦自己看清楚了「蜀王」二字比兒子的命還要重,鐵了心地把三軍將士全跟曹王的高手堂背後相托……
林阡更不知階州早已按吳曦授意謠言四起,否則他萬萬不會自願入魔,使得「惡魔林阡摧毀階成和鳳四州」成為現實,正中吳曦下懷。自此吳曦有了足夠的理由對將要由他統治的蜀民們顛倒黑白說:我是為了保護大家才權宜降金的,否則金軍封林阡做蜀王他一定會倒行逆施、一旦精神失常就屠戮百姓,不如由我吳曦忍辱負重。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才是吳氏子孫該做的。而林阡屠殺得階州血流漂杵,既是真真實實發生的,添油加醋,以訛傳訛,就會教他日後在蜀民面前百口莫辯!
階成和鳳四州這些即將歸金軍管轄的民眾,此刻就算發現了吳曦和金軍的勾結又如何?比得上林阡帶給他們的震撼大?雙刀揮斬,寸草不生,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那些血腥足以窒息,提醒他們末日來了!早已失去了主心骨的他們,思緒全然一片空白:都統不管我們,金人要奴役我們,惡魔要殺了我們,我們,是不是還不如跟金人……
吳曦費了心的一切構想,包括稱王后如何和短刀谷辯論,都是為了在義軍、金軍、吳家軍三足鼎立的基礎上,對治下的百姓和名流們粉飾太平。換句話說,那是他吳曦所能想到的最壞後果,如果老天能助他一臂之力,譬如義軍經此一役敗光美名、甚至全軍覆沒死無對證,那他吳曦書寫勝利史書將更加不費吹灰之力。
「林阡下落不明。」好消息接二連三,吳曦的運氣就是這麼逆天。
那夜,林阡沒有歸來,筋疲力盡的他、全身都被血濕透的他,被一匹肆虐時隨便搶掠的戰馬不知馱去了何處。
當時整個戰局人人都自顧不暇,待到柳聞因終於支撐站起、不顧自己而先提槍策馬追前時,林阡他早已杳無蹤跡。
柳聞因咬緊牙關,努力分辨那條血色最濃的軌跡:「必會將林阡哥哥帶回來!」
「子若……」薛煥既關注林阡死活,也因為柳聞因而心念一動,當即也囫圇吃了治內傷的丹藥,持刀跨馬疾馳上去,「我去將林阡捉回來!」傷敵一萬自損八千,林阡現在精神錯亂,外強中空,既有殺的必要,也有殺的契機。
「都……隨薛大人……一起……」軒轅九燁只說了一句,才醒又吐了口血、昏死過去。
封寒好不容易才醒,全身骨頭都像散架,看孤夫人終於得救鬆了口氣,抱著看起來武功盡失的解濤,既憂又喜,憂王爺又失一員猛將,喜階州此刻不攻自亂、朮虎高琪必能從北面擊敗寒家軍,不過,還在死撐的宋恆、辜聽弦等宋軍仍有鬥志,若要將他們徹底趕出城南,指望不上吳曦那種破戰力……
「好在完顏綱為了萬無一失,事先往這裡調遣了一個完顏乞哥,應該還在來的路上,他到場後估計就能奠定勝局並且阻礙宋恆和辜聽弦捲土重來了吧……」封寒想。
臘月十八,完顏乞哥、朮虎高琪聯手打擊之下,階州失陷。群龍無首的義軍敗仗後陸續退出階州、被完顏乞哥和朮虎高琪以攻代守、打得淪落郊野且戰且退。雖然明知階州的金軍高手因為林阡屠殺的關係很容易打,可宋軍自己的高手也全都被他打傷不在平日水準……
聞聽階州戰報,凌大傑、和尚對大散關又加緊發動攻勢,雖最終被獨孤清絕和厲風行撲滅,卻使得紛飛到中線西線的戰報不敢把大散關的收復確定在哪一天,甚至模糊到了和階州之戰是前後腳發生的。
不同於西和、成州等地還有李好義、薛九齡和百里飄雲等人占據了立足之地,階州義軍一度到了生死存亡關頭。
屏障拆除了、參天大樹倒下了,首當其衝,不得不靠自己突破絕境——
這一幕似曾相識,只不過從天水撤到了階州,把澤葉和曹玄換作了主公林阡,
撤?還能再撤?再撤就是短刀谷了!
主公?主公也不是萬能的,儘管主公擅長創造奇蹟,可你宋恆憑什麼把壓力全給主公,他本來還在淮南打仆散揆啊,那麼多高手全盯著他一個人打,你宋恆是九分天下是雲霧山第三你幹什麼吃的!
自責的宋恆,出奇地沒有再自怨自艾,階州失陷的第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合眼睡過覺,給辜聽弦裹傷,把軍隊轉移到制高,下令「屯踞險固,列好柵欄」,聚集和收編周邊武裝,囤積糧草、安撫傷員「候主公歸來」,還有讀書練劍一項不少,最多只是閉目養神了片刻。他就像鐵打的一樣,精力旺盛得連辜聽弦也比不上,感覺就算赫品章也比不上……
「宋堡主……你……」辜聽弦不知道說什麼好,望著這進步卻也有些忐忑。
「辜將軍,聞因有音訊了,她在照顧主公。」宋恆的視線從地圖上抬起,對辜聽弦微笑著說。
辜聽弦一愣,其實這傢伙不太擅長說謊,說完臉上還心虛地一紅,可是,至少他懂得編出這句話來騙人了,可喜可賀:「啊那太好了。」
看他眉目間隱約有幾分寒澤葉的神韻,辜聽弦稍微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與他同看地圖,許久都沒有對策:「可惜我軍能戰的已然不多,竟被敵人欺負到了家門口。」
「家門口。」宋恆蹙眉,微吟這三字。
「宋堡主想用短刀谷中人?」聽弦當即領悟,卻覺得不妥,短刀谷中人雖然離得近,可畢竟擔負著策應興州的重責,諸如風鳴澗、塑影門、戴宗、景胤等人,一個都不能動,否則後院起火誰顧。
「用短刀谷中閒人。」宋恆自若,攜策於心,「以階州之勝候主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