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1章 此盟你續,彼盟我守(2/2)
吟兒還來不及感激他明察秋毫,懷裡林阡就往下一沉,她慘呼:「勝南?!」
「太醫,他怎樣了?」雲煙不緊不慢詢問。
「傷得太重,很難救活……」這太醫在所有人的逼視下趕緊改口,「臣盡力!」幾乎把藥箱裡所有保命的靈丹妙藥都給他吃了,又說,「最棘手的是他血中熾熱真氣,常常不合時宜地起伏,臣有一方,可以壓制,不知是否獻上?」
「什麼?」知情的都知道他說的是大夢丸,第一次聽有人把春藥說得這麼晦澀。
「那是臣祖傳的秘方,忘情湯。顧名思義,忘情之用。但對情感過於洶湧者,恰巧能以毒攻毒。」太醫說。
「那還等什麼,趕緊給他喝!」吟兒聽說大夢丸已經危害生命,哪能不趕緊給林阡醫好了。
「對付正常的情感洶湧者倒也好了,他中毒太深,劑量便難以掌握。臣醫術有限,唯恐下藥過猛,反而令他忘卻了用情至深之人。」太醫說。
「那怎麼行!」吟兒倏然一驚,勝南如何能忘記他的曾經,他和雲煙姐姐還沒算重逢啊!
「盟主放心……」聞因不忍見林阡熱極吐血、奄奄一息,心想盟主這樣的女子,林阡哥哥怎麼可能忘得掉。
生死關頭,豈能遲疑,雲煙立即作主:「相信自己,給他用藥。」為什麼不積極樂觀一些,太醫只是唯恐下藥過猛,下得好剛好就能抵消呢。
謝天謝地林阡總算吊住半條命,本該是樊井的活一股腦兒由這位太醫代勞了。
趙擴和韓侂胄一旦設定查案限期,不管盟軍眾將也好,畢再遇和葉適門生們也罷,誰都沒閒著,全都在明里暗裡地調查真假戰狼。
除了韓侂胄給王大人編排的一系列罪名之外,此人著實滿足了林阡對葉適列舉的所有條件,對淮東淮西的戰事都有直接或間接調控的機會。而就算林阡昏迷前靈光一現的「戰狼會否四月份參加過掀天匿地陣」,他也十分湊巧地契合了「藉故不在任上」。
但丘崈幕僚當中,有且僅有他一人……
表面看皆大歡喜,林阡殺對了人,仆散揆竹籃打水一場空;實際上呢,林阡傷成這樣,仆散揆也不過就卸磨殺驢損失了一個假戰狼。
這期間林阡一直昏迷不醒,便只能暫住在郡主府上,無法率眾人一同奔波。臨安一行,想不到大夢中度過。
吟兒找不到戰狼本人,難免也心力交瘁,她自喝了那忘情湯之後,大夢丸的正面效果和負面效果便一起跑了,戰力恢復委實艱難得多:「到現在為止,戰狼實際還是一點痕跡都沒露!王大人全承擔的話,那根本就沒辦法查了……」
傍晚時分,她鬱悶地伏在林阡床頭,一點胃口都沒有。
「吟兒,吃些。」雲煙在側勸慰,「換個角度想,戰狼需要靠人金蟬脫殼了,不正說明我們離他更近了一步。他能有幾個殼?」
淺薄素衣,斜吹長簫,雲煙姐姐……她本就該是這樣的。
「雲煙姐姐……」吟兒心一暖,昔年與家有關的感覺重新回來,竟陡然萌生了一種拋卻一切隱居山林的決心,「我不想再當盟主了,反正他們也不認可我,也總是冤枉勝南入魔……我們三個人,還像八年前一樣,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世外,可好?」
「吟兒……」雲煙一愕,笑了起來,堅定搖頭,輕拭著吟兒臉頰,「傻孩子,別放棄,勝南他正在巔峰等你。連我都看得見,你倆的盟軍正如火如荼著,宵小們的打擊他如何可能掛懷,站到了峰頂你也大可將他們笑看。」幾句話而已,便撫平了吟兒的心傷:「你以為他們是大多數,其實他們是極少數。」
「那你回來,葉文暻已經不在了,你找個時間,回來我們身邊。」吟兒眸子裡還閃著期待,回頭握緊了雲煙的手。
「吟兒,你以為我回來了,你們就能停止漂泊?」雲煙沒有搖頭,卻惆悵著沒有點頭。
「你答應過我……」吟兒潸然哽咽。
「你答應過我,我不能做到的,你都要代替我做到。我不能看到的,你都要在他身邊一直看著。」雲煙淡然啟齒。
「你能做到,你能看到,那是我們三個人的盟。」吟兒點頭,「雲煙姐姐,現下或許不是最好的時機,你等著……」
「此盟你續,彼盟我守。」雲煙搖頭。吟兒,你是征服天下的抗金盟主,為他開闢疆土,我便做斡旋皇家的談靖郡主,為他保留安逸。在不在他身邊,一樣都是陪他。
柳聞因也是尋了一日未果難免焦慮,聞知林阡脫離生命危險才鬆了口氣,日落時分被西海龍拉著要去逛臨安城吃喝玩樂,她無法反駁「一個女兒家成天穿著男裝成何體統,買些女兒家的東西去啊」,只能無奈地說「龍姐姐我還有正事在身。」
西海龍驀地鬆開她,板著臉一臉不客氣:「什麼姐姐?」「嗯?」「叫我妹妹。」「這……」西海龍相貌確實低幼,然而聞因知道,她實際上最少也是六十歲了。委實是個妖孽,在意容貌,著重保養,哪怕奔波在外,每天少不了的喝湯煮粥。但之所以具備著一副不老童顏,應該還是拜他們家的巫術所賜。
柳聞因忽然有點熟悉,曾經有個男人,常常不准旁人叫他大哥硬要喊他大叔,所以才搞得輩分怎麼看怎麼亂七八糟。一時感傷、失神,便被西海龍拉著跑了。
「正事?不就是想不動聲色地打聽各種消息嘛。我知道在哪裡打聽最好。」西海龍笑著說,想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直接跑到臨安的各大茶坊,聽賣茶小販說民生道江湖就可以。這些走南闖北的小商販,常常掌握著第一手資訊。
不愧是個老江湖,她說得完全不錯,柳聞因一邊品著茶飲,一邊聽著各路消息,雖然和戰狼都沒多大關係,但是大部分都是稱讚林阡憑刀鞘就掃退鼠輩救了聖上的,茶販這裡倒還真實,以訛傳訛神乎其神,聞因笑嘆一聲:多虧林阡哥哥即使瘋癲、潛意識都在壓制著他自己。總算把最正確……也是最真實的一面,展現給了該給的人們。
離開茶坊時,還有個小販在講,那晚京口五疊和冷血寒刀誤會盟王盟主,傳說中盟主她以一敵六的盛況——
「見只見盟主她劍光一閃,刷刷刷刷,敵人全從雪球成了雪花……再舞回來,這樣舞的你們看吶……」一干聽眾,呼吸和腦袋皆隨著小販的手起伏,柳聞因忍著笑都不好意思提醒他茶葉要撒了。
「盟主殺開一圈,又退開數步……」小販說。
「等等,不是該乘勝追擊嗎,怎麼會退開數步哇?」
「是啊……盟主為什麼要退回去?不合常理。」小販沉思片刻,「那這段不要了吧……」
「不要了,刪了這段,不影響。」「好想找盟主學劍去。」「對啊,劍聖啊!」「舞出來的一定不是這麼丑!」
聞因聽得心裡陣陣暖意,以為買了養顏茶終於可以回據點,孰料華燈初上夜市熱鬧,西海龍又拽著她跑了好幾家首飾店,譬如簪子、釵、勝、步搖之類,城中姑娘戴的西海龍看到好看的都買,紅襖寨分配給她的錢都快被她敗光了,好在宋賢玉澤在附近,看到信號跑來給她們送錢。
最後他們駐足在一家「梳行」門口。臨安城許多女子,髮髻上不僅插著銀釵,後面還會裝點梳子,各色各樣,所以就會有賣梳子的店應運而生。
「這間梳行,是韓姑娘開的。」玉澤說的是昔年她和宋賢的救命恩人,韓侂胄的侄孫女韓霄姑娘。
楊宋賢點頭,補充:「朝堂民間都是主和派多,有時候軍需便得韓丞相親自去補。韓姑娘開這梳行,正是幫他分擔,韓姑娘說,『雖無才智武功,亦與大宋共存亡。』」
正說著,梳行里的人發現是宋賢駕到,趕緊去內間稟告他們的老闆,這才知道韓霄姑娘剛好就在,「楊少俠……」熟悉的聲音在腦後響起,宋賢轉身時,那雙眼眸在觸及玉澤之後便有了一絲自慚形穢的黯然,卻轉瞬即逝。
韓霄她明顯喜多於傷,此刻落落大方地上前來,一把拉住藍玉澤的手:「楊夫人,你也來了。」
「韓霄,回來!我吵不過她了!」一個大嗓門從內間響起,戴著珠冠,非富即貴,宋賢一愣,從身影分辨,那好像是韓侂胄的夫人。
「四奶奶稍等片刻,我與友人敘舊。」與那些貴族少女不同,韓霄舉手投足間盡顯江湖氣。
「發生什麼事了?」宋賢遠遠看著,韓霄再不回去,裡面吵得都快打起來了。
「有個同樣開梳行的對手,污衊我們故意搶他們生意……」韓霄無奈地說,「不得已聚在一起解釋呢,可惜解釋不通。」
「跟不講理的人何必解釋?」西海龍插嘴,「那人污衊說你欺負她,那你就去欺負她,搶她生意欺負死她,讓她污衊你的謊言全成真。」
「沒那麼容易啊。」藍玉澤嘆了口氣,和韓夫人吵架的那位她也認得,「若是尋常人家,誰敢犯韓四夫人的店子,偏偏那人是楊皇后認的親戚。」
「如此……」西海龍邪惡的眼神方才有些收斂。
「韓侂胄和楊皇后的鬥爭真是無處不在啊……」楊宋賢笑道,「連女眷都被牽扯進來了。」
柳聞因注意到西海龍對藍玉澤服服帖帖,自然蹊蹺,因為幽凌山莊裡西海龍曾信誓旦旦,要先殺了藍玉澤再殺林念昔,以懲治林勝南這個負心漢。
「唉,此一時彼一時啊。」西海龍回答了柳聞因的疑惑,現在她歸林阡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龍姐……妹放下仇恨,真是可喜可賀。」聞因想著少個枝節該慶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得不轉變觀念,把我想像中勢成水火的藍玉澤和林念昔看成同一路人。」西海龍越走越遠,柳聞因忽然停在原地。
想像中勢成水火的……看成同一路人……
是啊,今次到臨安一見,主和派主戰派,誰說涇渭分明,本來就有人騎牆。
盟軍被王大人帶偏、被仆散揆繞遠、被丘崈一葉障目,竟忽略了另一個陣營,倒也算忙中出錯,燈下黑——
誰說戰狼一定是丘崈幕僚,可不可以表面是韓侂胄擁躉,實際卻取信於丘崈或其麾下,所以能藏身於主戰派陣營、卻按主和派的意願規募兩淮戰事,或直接調控,或間接攛掇……
「若真擴大範圍,雖然又見曙光,卻仍大海撈針……」聞因想,再怎樣,也得先告訴盟主再說。
恰在那時,見有人氣喘吁吁奔過來,帶著哭腔四處瘋傳:「葉大人沒了!」
「哪個葉大人!?」驚起大街小巷所有看客,便連夜市都不再流動,「談靖郡主的那位,葉大人嗎?」「怎麼會!他家高手那般眾!」
「據說屍體都找著了!」「傷口好像是刀痕。」
「道聽途說而已!」「不可能!葉大人絕對不可能死!」
柳聞因擔心對阡吟不利,與西海龍分別後立即往郡主府趕,途中卻見目的地方向火光沖天,不禁大驚:「又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