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8章 只是從前煙雨,磨滅幾英雄(2/2)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一晚上一下慘死那般多的「親人」和「戰友」,沉浸在巨大悲慟中的莫非,對「黃明哲」代入過多,別說當夜,就算後幾日,都充耳不聞身邊經過的一切亂象,只一心一意照顧著那個有希望恢復神智的雨祈——不問其餘,只堅持著唯一的一股執念:唯有雨祈好了,所有人的血才沒白流!
漸漸地,有郢王府的忠臣良將尋找並聚攏到他的身旁,使得他終於不再對外界來說「蹤跡杳然」……
最先找到他的人卻不是程凌霄,而是常牽念。身負重傷的常大人,重逢他時衣上鉤上都還沾著血,不知連日來在南陽流竄得怎樣艱難,卻是一見他就露出一絲釋懷、欣慰的笑:「駙馬……」那笑容告訴他,還好我常牽念還有戰友不是孤家寡人,「與我一同救王爺!他,他是無辜的……」
他也相信郢王為人,絕對不可能謀逆,而今卻被曹王收監不見天日,等待著郢王的將是聖上病癒後的處理或處決。他更知道那晚郢王府死傷慘重,再也沒有那個頤指氣使的完顏琳,再也沒有那個呼天搶地的郢王妃,再也沒有那個活潑可愛的小丫鬟,他們,都不是被人以正當手段殺害的,這樣的仇,如何可以不報!
關鍵是,要怎樣報?他該怎麼告訴那個才說完話就如釋重負昏死在地的常大人,黃明哲只是一個虛構人物,偌大一個郢王府除了常牽念之外全部都是居心叵測?郢王他,根本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輸註定了沒救……
晚風中他獨自流連街頭,仿佛走一步就是宋的莫非、走一步就成了金的黃明哲,怎能不謹慎行路、一步錯步步皆錯。當神智找回來了,耳朵自然聽得見天下大勢,他豈會不知宋軍大敗並且將責任完全歸咎於他?平心而論他是瀆職的,對洛輕衣他是有愧的,可是,變節出賣吳越夫婦的罪,他實在沒法領啊!
「哥哥……」死的那個不是別人——吳越,是他血濃於水的親生哥哥!
當年,在他人生最彷徨、加入盟軍卻被質疑身世時,是吳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為了澄清他而坦白了自身身世:「我真是慚愧,為了我的理想,我選擇將我的身世隱瞞,我的朋友們也一直幫我保密,可是,何必呢……莫非,你不認他那個父親,那你認我這個哥哥嗎!?」從此,他莫非「終於有了一個親人……和我走的是同一條路……」
抗金聯盟的奠基之戰,當他提出利用敵人的臥底反間金軍,正是吳越身為兄長,從始至終掩護著操縱棋盤的他:「好,莫非,你放心,哥會幫助你。」
很快地,他們都用戰績洗刷了父恥,「聯盟有一吳一越,聞吳越者嚇破膽,聞越風者心驟寒」「文暄臨事靜氣、莫非應戰淡定」,他們是公認的抗金聯盟中堅,於林阡的征途無處不在,合作的戰役數不勝數,譬如夔州歃血為盟,黔西共打八陣,川北同伐蘇降雪……
那不僅是兄長,還是戰友,更是支撐,他就算自己死,也斷不可能出賣吳越啊!
可作為一根斷了線的風箏,宋軍根本不會提供他辯解的場合,他們不可能知道他僵臥孤村為吳越之死落了幾晚的淚,他們自顧不暇誰會有心情來探索來理解他這樣的一個罪犯?他更預感到,自己很可能永遠失去了為國戍輪台的機會——因為,好像都用不著他掩藏他是細作了,這天連常牽念都來問他:「我聽宋匪有傳言,你是細作,你就是莫非?」
還需要掩藏什麼,宋軍以行動表明了一切,他們自己已經全招認了!居然,有言論直指驚鯢變節、「驚鯢就是莫非」,這算什麼?卸磨殺驢?恩斷義絕?完全不顧他還在敵境潛伏的事實!
還是說,那只是萬中之一的謠言罷了?他是不是該與宋軍絕對互信,他們不會那樣齷齪?可是,他們從九年前就是那樣的不分青紅皂白!
「謠言罷了,常大人,宋匪找不到人歸罪,想像力兀自豐富。」白天,他必須守口如瓶。被誣陷不是背叛的理由,那時他還想嘗試著做好一個細作,如果有可能的話……
夜晚,艱難困苦,既為了瀆職自責,又為了不屬於他的罪名焦慮,那邊的爛攤子全都沒法收拾,這邊的責任擔負又悉數找了上來,愁緒千重,心思凌亂,此身仿佛非他所有,與窗外的風雨一樣飄搖。
一聲微響,無人聽聞,他卻意識到,有個絕頂高手潛入了他暫時寄居的民家,陰霾天色,非得擦亮一絲火光才能相互看清,他的前途、他的心,其實都和這火光無異。
「程掌門?!」他不知以什麼心情來面對程凌霄。
終於等到程凌霄來,卻沒想到等來的不是審判,而是判決,倒是和宋軍的表現吻合——
「將有關『掩日』和『驚鯢』的一切,全都交還給我。」程凌霄冷厲開口,不容餘地,對一個可能變節的細作,多事之秋如何能留有半點餘地。
「我……」他無法辯解瀆職,但「我不曾變節……」
「我也不希望你和前一個『掩日』一樣,你是我親口向盟王舉薦的。」程凌霄語氣中全是捨不得,怎麼可能不給他機會辯白,「我今日不殺你,是因為我覺得變節與否,該由你向盟王親口解釋,由他先行判斷論處,但在此期間,若海上升明月再出半點差池,必然將你殺之而後快。」
因為鄧唐死難同胞無數,作為全部證據對準的罪魁禍首,他被最欣賞他的人親手逼出了海上升明月:「好,我,不會再過問……」也好,懸了這麼久的刀,總算由程掌門給了他一個痛快!
他其實也有過捨不得,不是眷戀這細作生涯,而是這為了主公效力、為了家國效命的光榮,奈何他只能被迫接受這個「走」的結局。還能如何?賴著不走?他早該明白的,他再怎麼想留下,宋軍哪怕說過萬分之一的「驚鯢就是莫非」,他也斷然做不了海上升明月了。
秋意愈濃,晨霧迷離,南陽全境飄起細雨,此間人事仿佛仙境,失去了一切價值的他駐足在這民家的竹屋上,遠望著那些陌生的、曾流離失所、又其樂融融的諸色人,一時失神,僵硬轉身,透過窗回看屋子裡還沒睡醒的雨祈。
雨祈,或許你說的才是對的,該致力於天下的一統、種族的相融,應放下國別的偏見和仇恨,那麼我,確實就不能再當細作,不該對那個位置有留戀。雨祈,你是希望見到太平盛世的女子,怎會希望我繼續敵視和欺騙你的父親?此刻的我既然再無別的使命,就當為了你,為枉死的無辜們,將郢王他救出來,歸向眼前這般的情景……
故土牽掛,袍澤之情,又當如何?可是這幾個月,他竟和郢王府的人們也產生出了過命的交情,教他這樣的至情至性如何可以割捨……那天清早,他自覺魂魄被那一幕朦朧的秋雨抽離,竟然排宕開了前些年的凌雲壯志,也模糊了從前有人夤夜為他挑燈補衣的記憶。他只知道,他接下來的價值沒有其餘,當務之急正是為了雨祈救郢王。
一陣冷風驟然吹過,似是來自八年前荒原上的長江邊上,衝撞得他胸口隱隱作疼——
「我抗金的動機是什麼!是為了在別的民族面前能夠驕傲地抬起頭,驕傲地告訴他們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宋人,而不是亡國奴!」他的抗金理想,確實不只是這樣一句宣言,可是,這卻是他抗金的根基,失去它,完全站不穩!抗金都不可能了,又怎能當細作?
「她是怎樣的蚍蜉撼樹,竟要去與你的理想對抗?」雪舞曾問過他。他卻一直不知道,雨祈根本沒摧毀他的理想,而只是將之向下兼容……經此一役,他不僅對鄧唐的同胞感愧,更是把南陽的郢王府金兵視為己任,或許,程掌門與他區區一面,也是看透了這一點才堅持將他推開?
近十年來恍如一夢,無路可循因果難覓。
不管是常牽念所說救郢王要緊,還是程凌霄所言勢必向主公澄清,上天都給他指點了一條再明顯不過的路,趁著常牽念臥薪嘗膽隱居在此,他去江淮,找林阡辯白,與故人冰釋,絕不背不該背的罪。
在那之後,他還應該得到一把暌違數月的斷絮劍,使他的戰力恢復到足以去戰曹王、救郢王。
十月廿五,烏古論慶壽以騎兵八千攻棗陽,李思溫、魚張二苦戰一晝夜後,潰不成軍,被長驅直入不說,還險些全軍覆沒。箭如雨下,粉碎邊緣,忽然側路殺出一人一騎,持刃滾掃,席捲而去,乍看竟是「盟王的無法無天」,然而定睛一瞧,策馬的卻是那女扮男裝的柳聞因,手中提攜的武器也不是林阡飲恨刀——
那又如何?寒星槍照樣威猛得追命奪魂,先對著漫天箭矢左右滌盪,後又借戰馬之神威,衝著那烏古論慶壽發起挑戰,不讓鬚眉,何以為懼!
「柳姑娘好槍法……」莫如持斷絮劍從旁掠陣,看她扎招迅猛、絞式流暢、掃勢威風,自然為盟軍兵馬放下心。
「莫夫人也不賴!」柳聞因一笑,英氣逼人,她今夜才隨天驕到中線戰場,之所以會這麼及時地前來救局,是因為金軍中有人事先知會了天驕,才令她可以熟知此間地形、有哪條小路可抄,也同時清楚烏古論慶壽的武功路數、有哪些破綻可擊破……
不過她自然不知,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魁星峁上就差點被天驕說服的黃鶴去;親生子女慘死眼前而救不得,未來主公從頭到尾就猜忌,感到前途無望、又想落葉歸根的他,神奇地從這一戰開始把立場轉回了南宋,居然當起了無名無分的間諜來,實在是天驕來到河南的第一份厚禮。
黃鶴去說,這一戰,他只求烏古論慶壽、移剌蒲阿和完顏君附死,給他的吳越和石磊報仇,要求一致,自然與盟軍一拍即合。黃鶴去還說,他想通了,就做張遼、賈詡,哪怕呂布、孟達。
徐轅喜出望外,也不免嘆息:失去個莫非卻得到個黃鶴去,這兩父子的路是交叉的嗎?
徐轅、越風千里奔襲,卻是為救援青城四弟子如今所在,彼處,早已不是鄧州,而是金軍高手最為林立的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