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2/2)
仿佛一個交錯,莫如和莫非互相換了要保護的人,黃鶴去遠遠望著不禁一愣:「第十陣眼……」
寒光急掠,欺霜勝雪,似曾相識的「風起楊花愁殺人」,為他們的主公林阡保駕護航。見此情景,柳聞因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總算放下,卻是真的沒有想過,掀天匿地陣結束才不過半年,莫非將軍做了逃兵,莫如姐姐卻成長為戰士……
若干年前,這女子曾作為人質被蟒蛇咬住、哭著要求哥哥救她;若干年前,這女子流淚說哥哥若是被蛇吃了如兒也不活了。現在終於不用別人救,也絕不會因為哥哥不在就去死。當年誰又知道,剛強的鬚眉竟然反悔,柔弱的女子才在陣中!
林阡心中豈能不驚。「莫非騙林兄過重複的日子,卻是如兒她良心不安對林兄說了真話……或許從那一刻起,就註定了莫非不是林兄的戰友……」所以莫如才是!?
這一刻,莫如堅定不移給林阡掠陣,心雖漸漸地碎漸漸地死,卻也漸漸地硬漸漸地重塑:「哥哥,這使命,原來並不是你的,而是我的……」
「好!」林阡情不自禁給莫如叫了一聲好,失去莫非的痛苦陡然就被她的堅強沖淡,有這樣的戰友在身邊,憑何要入魔才能去對抗,「凡將舉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隴西之游,愈躁愈沉。」立即指點莫如,她不缺其餘,只是對心法鑽研不夠深入。
指點她的同時,由於一脈相承,剛好也沉澱了自己,霎時林阡刀人合一,參悟道心幽微,感一燈螢然、群起未動,覺一念回光、炯然返照,神遊六合八荒、上下千古,最浩瀚也最沉靜,正無際宇宙是也,盡入飲恨雙刀中。
無聲無息之間,殊死一搏的四條巨蟒,靜止在空氣中一動不動,再一眨眼,粉身碎骨。
同一時間一聲慘呼,追擊雨祈的白蟒也被莫非斬殺當場,毒蠍幾乎全被柳聞因和黃鶴去等人刀槍掃光,西海龍眼中殺機愈發減淡,只因她一下子只剩十條巨蟒保護。
「蘭若,別打了。」北海龍終於有力氣說,西海龍原來名叫蘭若。
「大哥……」西海龍循聲急忙過來看北海龍,發現他身上血跡斑斑,顧不上自己還衣衫不整。
「不礙事,你嫂嫂呢。」西海龍看出北海龍的急迫,又聽見遠近殺聲四起,看來真是民眾造反、似乎還要攻上江天之界、居然林阡沒有騙她:「大哥!發生了什麼?」「先走!」
「我等不是眾矢之的,可以殿後。」林阡意識到黃鶴去和北海龍已經化敵為友,也不願再對西海龍戀戰。
「大哥,那兩個敗類呢!」西海龍一路急不可耐地問,滿眼都是有仇必報的急切。「勿管他們了。你先帶著幽兒,從『天路』走。」北海龍拖著西海龍和黃鶴去氣喘吁吁地才走到關押凌幽的地方推開門,突然就一個踉蹌倒在地上。
「大哥!」西海龍和黃鶴去驚慌失措,扶起忽然就倒地不起的北海龍。
光線湧入那檀香繚繞的佛室驟然又急劇收斂,只因那與青燈作伴了數十年的仙姑一個回眸,黃鶴去匆匆一瞥突然定神,歲月竟未曾對這絕美的容顏做過任何改變。
緩得一緩,卻不再去盯著她看,雖然她在見到他的一瞬臉色猛然變得慘白,眼中又是繾綣又是激動,又是克制又是洶湧,愛恨交織死去活來……他還是迅速地移開了眼。四目相對的過程太短,可她還是不受控地睫上全是淚水,面容卻偏偏帶著一抹笑意,儘管沒有說一句話,話卻直接傳達到他心裡:黃鶴去,我凌幽這般經不起你誘惑,可真是白念了幾十年的佛。
來不及再互訴離殤,只因北海龍面如金紙,先前的種種表現竟似強撐著一口氣,若不是西海龍拼命移開他按住左腹的手,黃鶴去也不知道他早在突圍時就已經臟腑受傷……西海龍一直追問,一臉怒容:「大哥,是東海龍還是北海龍?!」
「不必,不必報仇,他們活不過今日的。」北海龍慘笑一聲,握住她和黃鶴去的手仔細交代,「帶幽兒走,去選一個新的……隱居之處,她不適合……太複雜的地方。」
凌幽這才發現北海龍垂死,大驚之下立即上前,站到他們面前時,氣質聖潔得不染纖塵。
「幽兒,他並未騙我,你也並未背叛我,是我、不夠自信,聽信讒言,誤解了……直到今日,歷史重演才明白,鶴去,你可原諒我嗎?」北海龍攥緊黃鶴去的手上全然是血,看來撐不了多久,黃鶴去意料之外地、對著期待了將近一生的道歉居然這樣排斥:「本就是少年意氣,有什麼好介懷……」
「你也得還我一句,你,你到底和她、生出了那孩子。」北海龍斷斷續續說。
「是我的錯,我年輕時過於荒唐,總做些不負責任的乖張之事。」他覺得他最近認了一輩子累積的錯,認完了反倒如釋重負。
「好,好,幽兒,你終於可隨他,一起走了……」北海龍鬆了口氣,最後一眼卻是留給了凌幽。他或許不是個好的統治者,卻是個好的丈夫和兄弟。他們三個人,總算可以有結局。
凌幽輕輕在他屍身邊跪倒:「不是這樣,且聽我說,我一直覺得對不住你,也不能夠同他在一起……」
聲音越來越低,黃鶴去原還沉浸在失去北海龍的悲慟之中,冷不防竟看凌幽袖中竟出一隻匕首自盡,阻擋不及,任由她這匕首刺進左胸竟然殉夫:「幽兒!?」
「娘親,為何……」莫非和林阡才到場就見他幾人倒在血泊,大驚之下聲音都變了,莫非身體前傾,跪倒地上,泣不成聲。
「非兒,你也隨著父親,回來了……」她愛憐地撫在兒子的臉頰,滿足地在最愛的男人懷裡闔上雙眼。
「不要!為什麼!為什麼!」黃鶴去的狂吼聲卻阻止不了最愛之人的離去,林阡恍惚間卻又看到了那個瓜步江岸失去吟兒的自己,呼吸一滯。
為什麼,西海龍也不明白為什麼,那女子青燈下守了幾十年,只為祈求黃鶴去平安和消除她自己的罪孽,如今才剛被丈夫原諒和祝福,她怎就不願意面對新生?
那日,三位兄長俱死,巨蟒也已殆盡,西海龍迫於壓力,不得不將權力交還民眾,並且選擇與林阡等人一起離開。
從政變結束以後,幽凌山莊便恢復成了四龍王統治前的樣子,渴望從「天路」離開的當地居民,和留在那裡的一樣歡天喜地、井然有序,那之中當然混進了黃鶴去帶進來的曹王府眼線們。短短几日,山莊裡造船者眾,木竹皆貴。
揭竿而起的領袖中有個老者,坐在天路的道旁休憩時對喬裝過的黃鶴去述說,四龍王來到山莊之前山莊是怎樣的其樂融融,「他們四個到此避難,幽姑娘是好心救他,誰料會害得莊內所有人被他們奴役。」
「哪個幽姑娘?」黃鶴去不禁一愣。
「自然是莊主夫人,凌幽了。」老者說,「初始我們不甘心被壓迫,趁著毒咒尚未完全起效,總是會聚在一起商討反抗,她作為莊主寵愛和不設防的人,自然是我們最先試探。天可憐見,她雖已嫁給莊主,卻有實無情,厭惡他的殘暴,願意幫我們做事。可惜我們尋不到合適的機會,毒咒也漸漸開始支配,唯能希望他們四人內部崩潰。
直到某年秋天,有個英俊少年到了這裡,和莊主成為了知交好友,莊主一方面與他推心置腹,一方面卻總是對自己的相貌自慚形穢。那時剛好有人說那少年是為了斷絮劍來山莊,可那少年在莊主面前從未露陷過。幽姑娘受了大家的拜託,主動以陰劍誘惑他暴露心機。幽姑娘發現,他果然對她的劍興趣更甚於她、極有可能是個騙子,可是幽姑娘自己,竟不小心先動了感情。」
「她竟一直覺得,那少年是為了劍才去接近她嗎。」黃鶴去恨恨地說。
「那少年流露出來的就是這樣啊。唉,明知是個歹人,還是越陷越深,幽姑娘實在想不開。」老者搖頭,「讓那少年暴露心機,就能挑起他們決鬥,我們原是希望他們兩敗俱傷從而漁翁得利,誰知那少年輕易被打得倒地不起,再後來就不知所蹤。莊主說,他將那少年丟到江天之界餵蛇去了。幽姑娘卻說,他一定還活著。」
黃鶴去愣在當場。所以凌幽是主動擔負使命的貂蟬,北海龍和黃鶴去卻是蒙在鼓裡的董卓和呂布?難怪「我對不住你」又難怪「不能夠同他在一起……」
「幽姑娘第二年秋天生了孩子離開這裡,後十年,北海龍瘋了一樣到處找她,抓回來之後便一直關在江天之界。我們今日之所以分兵來打江天之界,也是為了救她,沒想到,唉,可惜啊,北海龍拼了命來,竟是決意和她死在一起。」老者不知道,北海龍拼命也是想放她,占有欲再大也敵不過愛。
凌幽不是個輕易放棄使命的人,之所以在第二年決定離開,顯然是因為莫非的出生,她下定決心要帶孩子去尋父,結果卻聽說他因她遁入邪道,從而在莫家村裹足不前,最後,還是淒楚地被抓回到這裡。
「難怪,九年前她對我說,『你長大了要記得,為了自己的目的好好地活下去,一刻也不要動搖』。她為了父親動搖過、放棄過這個潛伏在暴君身邊的使命,卻發現她失敗了、蹉跎了、還不如不出來、反倒辜負了所有人,回去之後她發現眾人早被毒咒控制得死死,所以隨著鬥志的磨滅、罪孽感越來越深,後來的她寧可自棄,被關在江天之界再也不出……」莫非站在黃鶴去的身後,看那老者離開,才理解地說。昔年他隨母尋父,如今他的孩子輪迴,斷絮劍的所有宿主,竟無一不經歷動盪。
「只怪來不及。」黃鶴去長嘆一聲,適才,竟來不及對她說,他並不像世人說的那樣是個感情騙子,他是真心的。她永遠不會知道,他一直不肯碰她是因為兄弟情義,可那個污濁不堪的雪地里,她還是將身體交給了他,以行動告訴他,你不愛我,我也是你的人。她這一生自認為與他相互欺騙,對他恨多於歉,當然不能夠再在一起;她從感情到道義都最對不起的,只是那個對她一心一意的丈夫;臨死前得知民眾獲勝,便再無絲毫求生之意。
嘆惋之餘,和三十年前一樣,不經意間頭頂已開始雪花飄落。
站在盆地與長江接觸的邊緣,一邊領略頭頂的壯觀漩渦,一邊感受腳下的輝煌燈火。
幽凌山莊,上次林阡來時,覺得它是個戴著斗笠的蒙面女子,今次來時,它摘了斗笠卻好像還蒙著面……
無家可歸的西海龍,暫時不可能囂張地殺雨祈或莫如,故而隨波逐流地跟在了戰力最強的林阡身後:「夫君,你可是要對我負責的……」
「滾!」林阡總是忽癲忽醒,癲時沖她狂吼,醒時總覺得還有事情沒完。
「幽凌山莊,這樣看其實很美啊。」柳聞因悶葫蘆了很久,實在不敢再說半句話,說的時候還小心翼翼,指著腳底的點點星光。
「就該是這樣的安詳。」莫非點頭,回望一眼,這正是他憧憬的天下大同。
「然而是經過反抗,才有了今日景象。」莫如似有意似無意地感慨了一句。
莫非愣了一愣,搖頭:「反抗固然好,未必靠殺戮、流血,或能找個契機、和平演變。」
「莫非。」趁著四境全是自己人,黃鶴去回看莫非抓緊說,「斷絮二劍,陰陽相剋,但凡有一人入陣,另一人都不得入。」
「是,所以北海龍和父親才反目成仇。」莫非點頭。
「今日,屬陽的這一把由你繼承,但你必須答應父親,只做救郢王用,不與如兒爭搶。」黃鶴去說時,莫非面色一凝:「陣法……」
「誰知會否重新開啟?」黃鶴去比任何人都縝密。
「嗯。」莫非點頭。斷絮劍因為陰陽相剋,所以歷來歸屬夫妻二人,以為如此才不會相互爭搶,誰知夫妻也總是立場有別?「父親說過,不能在宋陣不代表就要降金,我今日對父親和林兄承諾,不抗金不代表就要和抗金聯盟對著幹。」
「莫非,所有的事我都信你。將來,若救得郢王,你想做什麼,我都會儘量支持。」林阡終於開口。
「沒想那麼遠……」莫非頓了頓,「或許歸隱山林,或許周遊列國,無論走到哪裡,都可開些私塾,教書育人。」
「有志氣。」林阡笑起來。
莫非看著林阡的笑,微微一怔:我真糊塗,當日主母選擇見我,就已經證明了主公是信我的……
莫如走在他們後面,聽得這對話,幽嘆一聲,憂傷垂眸。
莫非聽到了,腳步一滯,卻攬著雨祈沒有回頭,和黃鶴去一樣,現在到了外面,他不能與他們過多接觸,郢王府的船很可能就在附近尋他和雨祈。
「哥哥,我想通了,雖然遺憾,不怪你了。」不再發燒、有了戰場,莫如找回了這幾個月的自己,此刻堅強獨立,看著他背影,輕聲自語,「如兒,你要堅強,你要勇敢,他完成不了他對你的承諾,你完成你對他的、對所有人的。」攬緊斷絮劍。曾經有哥哥保護,什麼都不用去管,如今竟要代夫出征,從此後,一句怨言都不能有。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曹王府、郢王府、幽凌山莊民眾的船,在這不知何處的地帶游來盪去,尋覓著他們該去的路,如同倒映在江面的天幕上散落的星星。初時聚在一起的還有很多人,慢慢卻越來越四散,不同立場的終究在眼中越來越小,直至不見。
飄搖在不知是星河還是長江的水面,無聲無息地扣著船舷獨自飲酒,再也沒有九年前出山莊時的輕鬆自在。聽著不遠處岸邊的冬葉被蟲鳴驚落,莫非忽然想起易安居士的一首詞,說牛郎和織女一年只有一度的短暫相會,其餘時光則有如浩渺時空中的浮槎……失去一切的他,全然剩下悲慟:「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想到今已非昨,不覺淚流滿面。
「明哲,你怎麼哭了?」雨祈天真無邪地問。
「遠岸的歌,真好聽。」他回頭,想起常牽念就在船上,趕緊強顏一笑。
遠岸哪裡還有歌。
十一月十八日,莫如、柳聞因、西海龍隨林阡重返和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