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7章 女兒不惜死,破膽與君嘗(2/2)
「宋賢,你看看我啊……」慕容荊棘臉色慘白、卻有把握地溫柔微笑,笑靨如花,萬種風情都歸於這一剎,「你只要對我說一句,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吟兒作為局外人看得最清楚,楊宋賢從一而終就是藍玉澤的,此刻失神不過是因為太善良容易心生憐憫而已,就算是為了玉澤她也要把楊宋賢拉回來,更何況黛藍的慘死就發生在一刻以前、為什麼我鳳簫吟要給你這敗類和所愛之人話別機會!
「沒有!」吟兒大怒上前一把將楊宋賢連人帶劍往回扯,這劍一拔慕容荊棘整個胸口血如瀑布般噴濺開。宋賢向來處事溫和,如何及得上她鳳簫吟鐵腕作風,一時之間瞠目結舌:「盟主……」如夢初醒,他確實對慕容荊棘恨之入骨。
「你,敢殺我,我是宿主,莫邪劍的宿主……」慕容荊棘本來還有生機,因為這蛇蠍女人口口聲聲說要挖心、實際上卻拿捏好了角度沒刺要害、看著嚇人實際未必致死,然而,吟兒從側路這奮力一拔,直接損傷了她的心脈幫她去死。倒在地上的慕容荊棘身體開始抽搐,大口大口的血從她嘴裡湧出。
好厲害的毒婦,原來是仗著「掀天匿地陣」的第十一陣眼身份,料中了林阡即使被她作亂江淮也萬萬不會殺了她?「且不說掀天匿地陣已經結束了!」吟兒一愣,當即回應,「就算再有下次對陣,我也會找到比你更好的宿主,說不準會是楊夫人藍玉澤呢?」
慕容荊棘望著她一臉報復的笑,又氣又急,咽下鮮血,伸出手來,怒指著她:「完顏暮煙,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怎麼樣,殺你之功,我也占了,也是有水分的,慕容荊棘你能奈我何?」她帶著極大的惡意伏在慕容荊棘耳邊,就是要讓慕容荊棘死也死得不安詳,「我越叱吒風雲,猢猻們散越快。」
慕容荊棘不住吐血,掙扎兩下,便氣絕身亡。吟兒親眼望著慕容荊棘死,就像一刻前親眼望著黛藍死一樣,心情卻截然不同,「叱吒風雲」四字,是這句話里唯獨不帶恨意的,黛藍,我會從平叛開始,如你所願地自證清白,先行清理了這幫雜碎,方能保護盱眙和淮陰的軍民。
起身殺伐決斷:「東方家族按罪論處,重者死,輕者縛,是死是活,全都帶去迫東方俯仰投降!」自要殺一兩個首罪以儆效尤,此刻她得趕緊去找目前掌控盱眙大局的東方俯仰。
然而還未動身,就看不知適才撿了一命的東風起伏從人群中悄然退下,還沒來得及逃脫,就因為被十三翼發現而狗急跳牆,到院門口隨便拉了個圍觀的人質墊背:「誰敢過來!」他剛見到東方消長伏罪,猜到自己也屬於重者死。
眾人未料會有這變故,怎能容許他逃跑生事端,然而那人質偏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
「宋賢,你先去和東方俯仰談判……」吟兒對宋賢說,刻不容緩。
「好。」宋賢點頭,率眾離去。
「放了他!」人群當即散開,吟兒急忙上前,「我會留你活口!」
「你,你可當真!?」東方起伏一喜,刀就劃在那孩童脖頸,急得那孩童父母聞訊而來一哭一暈,局面一度混亂,東方起伏更加驚慌。
「林念昔決不食言。」吟兒示意讓眾人把無關群眾全都帶遠些,直到這地方只剩他倆和人質三個人,「君子一諾千金。」
東方起伏的感情這才沒那麼起伏,握著孩童的手一松,刀也就離開那孩童稍許,誰料那孩童少不更事哭著要轉身,東方起伏眼神再度一惡,吟兒眼疾手快,就在他刀又重新迴旋之際,飛劍如星直將他擊飛老遠,釘在地上時劍身已直插他胸腹。
「林念昔,你,你食言了……」什麼君子一諾千金,都是假的!
「有什麼意外?你幾時承認我是林念昔了?」吟兒雖不認得他,卻記仇,他適才說,林念昔已經死了,基於林念昔的一切戰功都不成立。
這裡剩下的大半都是民眾,適才或明或暗圍觀,見她連殺數人倒還不知忠奸,此刻因東方起伏劫持孩童被她斬殺,自然接二連三上前對她感恩戴德,同時已有孩童往東方起伏的屍體扔石砸蛋。
她當然不客氣,順便發號施令:「今夜都緊閉門戶,待天明歡呼再出來。」
「若是不歡呼?」有孩童問。
「畢將軍旌麾所至,焉有戰不勝的?」吟兒笑。
接受過擁戴、便背過身來,往鳴鏑暫時最多的北城去,不過行至轉角,忽然走不動要扶牆蹣跚,很快就和樊井一起落在了後面。
曾經有個類似的畫面,也是百廢待興,也是孩童哭泣,也是金軍肆虐,但當時映入她眼帘的不是樊井,而是黛藍,抱著後來證實是侏儒的魏南窗,面含悲憫地對她講:「一定是這個分堂里的小孩子,父母都被金人暗殺了……」
其實黛藍之所以一心守護南宋,不正是和林阡吟兒一樣的初心?所以長江邊抗金聯軍歃血為盟,她是緊跟著厲風行夫婦和李君前第四個站出來響應她做盟主的:「淮南十五大幫支持盟主!一致抗金!」
當年江河流到今,卷火裂岸骨成燼。
「刀子嘴豆腐心。」「不愧是被驢踩過的腦袋!」「縱然是你,也不能逆了盟王的命令。你還是請回吧,安穩點別給他生亂。」見到她就愛奚落她的黛藍,成熟起來真的比她還快,哪是她的徒弟啊,在她剛到短刀谷無法勝任主母的日日夜夜,黛藍的表現都委實如一個姐姐。
一陣寒風掃過街頭,她記起她在寒潭曾經失落:「少了思雪,還是不能十全十美。」黛藍吃醋說:「如果少了我,你會這麼掛記嗎?」
「我不要……不要少了你……」吟兒再也走不動,報仇何用,還是換不回黛藍了。不及分辨眾人是否走遠,終於脫力倒在牆角,大口大口向外吐,也不知是吐了什麼這麼苦。
「你看你,說什麼不好說『破膽與君嘗』,硬生生把自己給咒了!」樊井給她把脈,氣得鬍子直翹,「叫你休要生氣休要動武,如今可好,肝鬱氣滯,只怕是膽受了傷!」
她忽然覺得還有溫暖,很感謝這時候還有樊井在側,收起眼淚帶笑看他:「樊大夫,你這麼囉嗦,很適合當盟主……」
「你們幾個,真是一個比一個惹人厭惡。」樊井說的是三足鼎立這三位,沒有一個及得上軍師可愛。
「走吧。」吟兒知道楊宋賢平叛必定要抽調部分兵力,盱眙布防需要她助妙真一臂之力,如今妙真是槍她便做盾。
東北城樓,借月色與火光可見,金軍鐵騎聚集城下,鋪天捲地,威風浩蕩,戰鼓鳴雷,兵陣如浪,寅時二刻之前,據稱已經發動過兩輪攻勢,都被楊妙真調遣了一切可調遣的官軍義軍抵擋住了。
然而不容喘息,正北方向據稱又有戰艦開至,眼看就要有第三輪總攻。雖然宋軍很早就給了畢再遇示警和報信,但畢再遇原先救援楚州趕得太急、離開盱眙太遠,雖回應說立刻趕回,這一刻卻明顯還是遠水。
不得不說盱眙剩下的千餘官軍雖非精銳,畢竟是畢再遇親手帶出來的,大敵當前竟無一絲官軍的架子以及和義軍產生不睦的可能,反而一見妙真槍法妙絕、十三翼們身負絕藝,便全然聽從了他們的暫時指揮。
這一戰,卻真是義軍表現更差,雖然楊宋賢兄妹各自帶來的五百勇士全都投入了安內攘外,但面對外圍水陸兩路將近七千的彪悍金軍,本就在清河口、淮陰城連遭慘敗的淮南十五幫,大部分別說戰力,就連氣勢都拿不出手。
「與我一樣,沒體力了,但不該失了氣勢不是嗎。不能上陣打,那就在後面搖旗擊鼓,吶喊助威。時刻記著,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吟兒帶蕭駿馳一同步入義軍所在,眾人都還面如死灰著,習慣性地叫她「盟主」。
「盟主適才剿了慕容山莊,我等再無後顧之憂,拿出氣勢固守盱眙。」蕭駿馳在她身側如是說。
有人欣喜,有人卻仍氣餒:「盟主,城下那支,十分可怕,正是他們奪了淮陰。」
「淮陰之失,不是金軍可怕,而是慕容山莊暗通敵人,才害得我軍腹背受敵而潰退。既然我軍蒙此奇恥大辱,就更該慶幸現在城下的正是那支,剛好送來給如今脫胎換骨的我們復仇!」吟兒當即開口鼓舞士氣。
「盟主說的是!」他們眼中終於有光亮。
「就是這樣,天就快亮了,援軍也快來。」她當然要先瞞著幫主殉國的消息,帶領他們往前線去,邊戰邊等畢再遇,「防守薄弱何在?眾將隨我去填。」
雖有妙真等人指揮著盱眙守軍攻防並舉,然而在近萬金軍鐵騎的摧殘下,這城池被剔出的薄弱實在繁多,尤其是吟兒和蕭駿馳趕去的北城,那時已有金軍擊殺守將、迅速以雲梯攻城,蕭駿馳率眾甫一到場,立即下令縱火燒梯,金軍立即推攻車強行衝撞城門,蕭駿馳苦於缺乏弓弩與投石機,遂與附近民眾借了幔布懸空去裹車,金軍見狀急忙焚布,趁這間隙,蕭駿馳派高手下去襲擊金軍,一時之間,城門附近到處是火到處是戰,攻車雲梯繁如熾。吟兒一時心安:不愧是我黛藍的副手,智謀一流得很。
豈止是此刻的宋軍令人振奮,明明還得到古人相助——這盱眙的堅固城牆,是近八十年前金軍第一次南渡時,南宋的軍民合力造就!城牆根全以巨石砌成,中以石灰加糯米汁作為粘合,並在塊石牆基上構築夯土牆,而在夯土城牆的外側包砌牆磚。只要自身不亂,勇和謀都用在刀刃,外敵妄想攻得進來!
遠眺城垣,綿延數里,陡峻曲折,雄渾大氣,這蒼莽山河的壯烈氣魄,遠遠蓋過了喧囂敵寇的氣焰。吟兒攥緊拳:一定能撐到援軍,比山東之戰好打多了。
金軍一時受挫,忍不住地在城下大喊:「死到臨頭何必頑抗!豈不知紇石烈大人帳下三十六『死穴』,大半在此嗎!」宋軍見過他們殺傷司馬黛藍,一時之間氣勢減弱。
「三十六『死穴』,一半是多少,十八還是十五?」吟兒才不給他們不戰屈兵的機會,冷笑一聲,告訴眾人,其中六個最強的頭頸死穴早已死在河東,一個比一個死得窩囊。
眾人排除雜念,慷慨大笑與她相應:「無論多少,都打成『無』!」「拜託各位。」她鄭重點頭,今夜最多的便是交託。
激戰片刻後,聞聽畢再遇大軍已然回援的好消息,卻又聽得城內的楊宋賢和東方俯仰陷入僵局——
人數遠遠超出楊宋賢、但武功、氣勢都遠遠不及的東方俯仰,因為一心希望能堅持到金軍破城營救他,是以和宋軍一樣堅決不予低頭,更還向臨近的慕容山莊另一路被眾人忽略的兵馬求助。
「不好,盟主,我差點忘了,榷場那邊,還屯駐了一個司空承。」蕭駿馳忽然記起來。
「司空承……」吟兒記得,這個人在淮南爭霸時兩招輸給了林阡,但是不曾氣憤、心服口服,想必性情較弱,作為慕容兼喜愛的弟子之一,應當不會參與東方家族的家變,只是一心聽命於慕容荊棘……「畢將軍已經快到,城內不能再有變數。」
「司空承早就該援東方俯仰,卻一直觀望,明顯是個牆頭草,不必擔憂?」蕭駿馳問。
「不,他是個膽小怕死的沒錯,但是慕容山莊若作為叛軍傾覆,他會擔心我們將他連帶著驅逐在外,所以即使此戰我軍勝利,他也可能跟著金軍一起跑。」吟兒說,用不著多考慮,絕不給金軍此消彼長,「如果現在不去安撫他,就是間接地為淵驅魚,我們必須主動出擊,趁他觀望搶他的地盤和人心。」
「怎麼搶?」蕭駿馳一愣,哪還有餘力。
「幾句話的事。」吟兒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