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2章 霜凝孤鶴迥,月曉遠山橫(2/2)
「當真?!」畢再遇喜出望外,笑著拉開許俊,「倒是缺個軍師多年,身邊儘是這樣的莽撞人。」
「將軍……」許俊被罵,滿臉鬱悶,回頭又對楊葉滿意地笑:「楊兄弟!來得真是時候!」
「將軍們過獎了,實則畢將軍足智多謀,大部分情況並不需要軍師……不過,六合之戰至關重要,我軍萬萬不能有失,重蹈楚州盱眙覆轍。」楊葉噙淚請纓,「楊某不才,唯有些小聰明可以報國,還望能夠為畢將軍守六合效犬馬之勞。」
「很好,來吧。不過,不只『守六合』。」畢再遇笑著糾正,「還有反攻滁州、楚州、北上中原與盟王會師,你可願意出力?」
「是。」楊葉喜而點頭,片刻後,回看慕容茯苓,目光倒是平靜不少,「茯苓,想不到會在此地重逢你。」
慕容茯苓避而不看,答非所問,似還說著上一句:「國家危難,大家都該站在陣前了。」
許俊哈哈大笑把他倆手牽著搭到一起:「國家危難,大家握手言和……」
慕容茯苓如遭電擊慌忙鬆開,緩得一緩,掩飾地罵:「真是個莽撞人。」
從前,只有楊葉會笑著說茯苓你真莽撞,現在,他從目光到舉止都平靜了,反而說明,她永遠失去他了。
攥緊莫邪劍,沒關係,越是孤單、哀傷,越要自立、自強——
如今她不僅僅是涅槃重生的慕容茯苓,更加是以另一種方式活著的慕容荊棘。
從前,建康周邊又哪是這樣的滿目瘡痍?
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
是的,玉紫煙崇力皆在,林陌又豈會沒來?
來了,
只不過,不像眾人以為的那樣,刀鋒無情地對準了自己的故土,而是像今夜這般喬裝後在青山中從流飄蕩,
來了,卻不是「回來」,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長嘆「佳期不可再,風雨杳如年」,低吟「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體驗「弔古論興廢,看劍引杯長」,無論醉醒都此身非我……
誠然,被南宋江湖棄車保帥卸磨殺驢是奇恥,不臥薪嘗膽,怎咽得下這口氣,
誠然,婚禮上新娘被親生哥哥無情奪走是大辱,不報仇雪恥,怎配做個男人?
可是,掀天匿地陣終究是他受騙而對不起故國,
註定負罪無法回頭,早已失去彌補機會,無法奢求任何無辜的諒解,
自然也得不到那兩個罪人的道歉,那兩個罪人面前他可以狠辣地做黃忠,可是民眾們這大好河山的面前他還是只能做徐庶,
那就盡一切可能做徐庶,北伐結束,南征開始,不予過問,不獻一策,長久地賦閒、游離、脫節,
為了家國只能暫且咽了這口私仇的氣,強行忍了被人指點的辱,
寧可先去北疆戍邊,同樣可以報曹王救命恩情,然而曹王府上下卻說,「如今南面更急」,將他強行塞進了紇石烈子仁麾下,也罷,心遠地自偏。
十月他便到了,卻沒有主動上陣過半次,沒有任何一個故人知道他的存在,金軍倒是可以粉飾成「殺手鐧還沒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過「願意參加和談。」
他卻不可能出現在前往臨安的使團,他也早就料到了,仆散揆那隻老狐狸怎可能答應!
金宋雙方,幾乎從南征的一開始就邊打邊議和,奈何條件相差太遠,始終不能達成和解,不想打的他,被迫主和的他,只能被動等消息,只能繼續在滁州等地苦苦煎熬,過程中死死提防著任何人對他的再次算計,他絕不允許軒轅九燁欺騙他進入掀天匿地陣的噩夢再度發生。
可又怎想到,命途就是這樣的身不由己,你不想捲入,卻還是被前推後擠?這日清晨他回到軍營時,看到母親和崇力救回那個身為金軍主將的黑衣女子,他聽崇力笑著說「我聽扶風講過這是她和少爺的救命恩人,今次我們報恩啦」,他見母親微笑問「川宇,我們救的是對的人嗎?」他不忍斥責他們半句話,畢竟那黑衣女子確實是他和扶風在興州的救命恩人,可他卻知道,崇力和母親那麼巧經過、自發地出現在陣前意味著什麼——
不管是天意還是人為,他們,代表他,和南宋交兵了!雖然他不願意,但他們恨不得。或許他們才是對的,以血還血以牙還牙?林陌,林陌,你卻不能快意恩仇,一忍再忍到底為何!
「是你啊。」曼陀羅醒過來,望見林陌,眼前一亮,「這倒是個好東西,價值連城。」說著便要來摘他腰間玉玦,這般還未開化的野蠻行徑,倒是像極了昔年的一個……可恨之人。
「不過,我還是得憑本事奪。」曼陀羅很有職業操守,崇力才剛說「是我們救的你呀」,她就想到了這一點,手伸到一半停下來,反而還給了他們幾兩銀子示意「兩清」,不過這不代表她放棄,「我要定這玉佩了,說吧,你想殺誰?」
「林念昔,殺了她,這玉佩就是你的。」崇力目光陡然變得毒辣,代他還在沉默的少爺回答。
「她在和州……等我先打下眼前的六合再說。」曼陀羅點頭。
林陌臉色微變。六合,是哪座城池的屏障?秦淮河、烏衣巷、桃葉渡、白鷺洲、夫子廟,這些年來無不在他心頭魂牽夢繞,越是失去後越是沉重。
或許,一切都是天意吧,他的存在本來就是紙里包不住火,南宋江湖總有一天會知道。這般不巧,偏在此刻,當建康像一把鋒利的刀冷硬地橫在他胸口……
臘月初,金軍主力十萬餘眾陸續到達,企圖焚燒灞木、決濠水淹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