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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3章 相逢為君飲,系馬垂柳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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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如此,就在這努力自我躍升的過程中隨手舞出來的一招半式,都能教旁觀者感受到她劍法妙至毫巔、實在令人嘆為觀止。風格中都有水,但不同於李君前鞭法里水的涌盪,林美材刀法里水的沉降,林阡刀法里水的空明豪放,燕平生刀法里水的「照」,她劍法里的水完全是清澈澄淨的上善。

待將物慾全然掃空,心境靜而意念悠,身外之物自然去遠,這一劍,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

「沒悟出『鏡花水月』,倒是悟出了『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她妙手偶得,收之桑榆,自是欣喜,卻不可能溢於言表。

順著那《岳陽樓記》,直想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忽而悵惘,心間手上,竟驀然湧入一絲雜念,難以排遣,仿佛這還是隴右,她正和那個人並肩作戰,「主公,說的便是你吧……」

幽嘆一聲,繼續舞劍,每招每式都傾注了全部感情和心緒,是以初始不曾察覺有人正在注視,然而一旦誰接近了她的防線,便無法逃脫她那「七分凌厲,三分孤悲」的岷山劍:「出來!」

那人並無敵意惡意,亦料不到會被她發現,劍到身前都不曾應變,倉促間為了保命以鞘相攔,端的也是個一流高手,她強行試了他五招他都只守不攻,有四序里的「立春木旺水絕」之感,劍法雖然流露得少,但和她風格相似,應該出自追逐大象無形的青城派,而且他這個人,也不知在哪裡見過。

她不知他具體姓甚名誰,只記得好像曾經被主母引薦,是自己人?

「洛……洛……洛女俠……」那男人本來也是個劍眉星目的,如果不說話絕對器宇軒昂,奈何一說話就結巴。

她倒是因為這個特徵記了起來:「青城大師兄,輕衣失敬了。」青城岷山同氣連枝,是以他們之間也可以以師兄妹稱呼。

「不失敬,是在下唐突……」大師兄臉紅著結巴著說,「洛女俠的劍法,令人一看就移不開眼。」

「程掌門近來可好?」她收起劍,並不在意。

「家師很好。盟王請他幫穆夫人坐鎮鳳翔,由我來助洛女俠守唐州。」大師兄調勻氣息鼓足勇氣,居然一口氣說暢順了沒有結巴。然而她心不在焉,並不曾明察秋毫。

歸途上,一陣秋風拂過,送來桂花香氣。

「那棵桂樹,正是昔年范仲淹手植。」大師兄駐足遙指,「洛女俠適才之所以悟出那劍招,恐怕是因為這地方正是《岳陽樓記》的寫就之處。」

「不是在岳陽樓上寫就的嗎?」她一愣,他居然看出她適才那一劍的內涵。

「不是,據說當年范公不曾上過岳陽樓,乃是看畫而作。」大師兄只要不看她就不結巴,「如今我們要做的,便是讓文、畫與樓,不再分割於邊境左右。」

「大師兄說的是。」她靜謐聽著,表情淡冷如冰,容色欺霜賽雪。

唉,和十五年前真是一模一樣。大師兄想。

一面之緣,她顯然不認得他,他卻記得極深。

畢竟他記憶力卓絕,連林阡都發現了,「大師兄其實也很適合當細作,為何不當?」

其實他一腔熱血,也早就想去金國潛伏,奈何師父判斷他不合適,正是因為他那日見過她後臉紅結巴。「細作最忌隨意動心!」師父對他滿懷希望,當作落遠空的接班人栽培,萬想不到一日破功,聽聞他竟「隨意」動心,師父自然生氣極了,直接給他宣判死刑,「你便留在青城,以守為攻吧。」

他有時候也很想反駁師父,或許,不是「隨意」動心呢?

是夜,吳越先行來到這鄧州境內,看河道邊的垂柳沐浴在夜色之下,別有一番清冷,便索性下馬漫步。涼風陣陣,路人行色匆忙,遠近燈火千家。

「只盼這燈火千家,不變作兵燹萬里。」吳越雖然做慣了征人,卻也因此更嚮往和平的日子,林阡本意將他調到這裡「牽制」完顏匡,如果可以,倒也不想掀起戰亂,一直暗流洶湧也好。不過很可惜,金宋兩國難逃死戰,邊境民眾最是受罪。

但這話他想到卻不可能說出口,他是紅襖寨出了名的獨當一面善於強攻,怎麼可能說出一句倦怠戰爭的話?只不過,這句心裡想的話,竟然在幾乎同時由路邊橋側、一個背對他佇立著的瘦削身影說了出來,振聾發聵,驚心動魄。

循聲而去,明明早做準備,還是難以置信,一時淚在眼眶。

當年在廣南初見,她還是女扮男裝,略通醫術救治災民,俠義之心令他欽佩,「在下姓石名磊。」他只覺得親近,不知何處見過,身邊人當即笑說「四個石頭」。結伴同行,共赴雲霧山比武,一路上歡聲笑語,投契之至,於是想拜為兄弟。

雲霧山的客棧里被個富家小姐搶了屋子,他抱著鋪蓋去找她,「我沒地方住了,收留收留我吧!」沒有發現她臉上的紅暈,「你幹什麼?快起來!」他疲倦地背臥著躺下:「我腰痛,幫我捶一捶吧……今天我們兩個睡……」

後來林阡蒙冤落難,他作為結拜大哥不離不棄,她也陪他一起甘受千夫所指,「石弟,我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見咱們三兄弟都幸福,永遠是好兄弟。如今得遇到你,更是天賜之福。」

被奸人設計共睡一床,為了保他聲譽,她主動承認愛戀:「他當然沒有強(和諧)暴我,江公子,夫妻吵鬧,你難道沒有見過?」其實他,求之不得……

「恭喜石姑娘了。」「你們昨晚上去哪兒啦?不會去成親了吧?還躲著我們,不肯請客吃酒?!」那樣輕鬆的日子,後來去了哪裡。不是發過誓嗎,這雙手,從此以後,他將要一直握著……

快十年了,蜀道上的晴天霹靂,仍然好像發生在昨天,「大家都知道吳璘,我娘還是吳璘的近親。」「岳母大人是?」「當年江湖上也有些小名氣,她叫吳臻……」「她,她有沒有說過,她有個姐姐,叫吳珍,但是是珍寶之珍,跟她愛著同一個人?」

那時她已有了身孕,瘋了一樣地和他去天山和山東求證,結果他們那樣甜蜜幸福的愛情敵不過一個叫黃鶴去的男人,那個名叫父親的陌生的大奸大惡……

她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堅持要生下孩子但是卻離他而去,當時他不懂,勸不了也留不住。十年間他一直沒有再娶,他和他母親一樣認定了就會守一輩子,只是,他只能守,他萬萬地邁不出亂人倫、反綱常的半步,那是正常人都邁不出的步子,更何況是凡事都循規蹈矩連在河裡洗澡都不敢、怕髒了過路人的口的他吳越?

後來他成熟了,懂了,她根本不是不接受這個事實,如果不接受她不會不聽勸阻堅持要生下那個孩子,之所以不能被他留住,是因為不想他兩難,不能將他拖累。遠避塵世,是因為只要世人見不到她,就會越來越淡化對他的嘲笑和譴責。

這十年間,因此有了一個戰績煊赫、毫無污點的紅襖寨吳五當家,世人哪裡敢嘲笑譴責他,根本不敢揭他傷疤,唯一的一次,還是九年前在黔西,慕容山莊的女莊主說,「我所覺得最真摯的感情,它本身就應該荒唐,吳當家,如果我是你,我很可能不會承認結髮妻子是妹妹,刀架在脖子上,都絕對不會承認!」

可聽到的那時他畢竟還不夠成熟,還不懂,幾年後他也沒懂,為什麼在短刀谷還會看見有人毆打自己的妻子:「怎就有這種人……有妻子,卻不珍惜……這天下間,多少人沒有妻子……」他向來都是這樣,只會惋惜,不知爭取。

若要問他是何時懂的?何時?是環慶之戰的隱情傳到耳邊,他立刻就懂了,他對林阡回信說,他真的很敬佩那個叫完顏君隱的小王爺,寧願冒著亂人倫受譴責的風險,至少讓林思雪在身邊天真無邪了那麼多年,「無論幸福痛苦,至少都在身邊。」

林阡的話也堅定了他的心:既然現在的天下都由我們說了算,還何必懷著十年前那對世俗的畏懼?

實在放不下,那就在一起。哪怕只是相互陪伴,攜手共度此生也好。

她竟好像有先見之明,環慶之戰前夕,便藏在了林阡的軍中,下定決心要往山東尋他。

天下大亂,不必她去,他來河南。

站定之時,呼吸凝滯,不知從何處說起,都忘了喚她姓名,那女子似有感應,牽著身邊女孩的小手轉過身來,溫柔一笑,如夢似幻:

「楚坼,叫父親。」那女孩叫吳楚坼,取自杜甫詩「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他俯身將孩子抱住,忽然痛苦不已:「磊兒,待天下太平,我會帶你母女二人,游遍南宋的千山萬水。」事先林阡告訴過他,因為近親成婚,這孩子出生便患有眼疾,看人看物不甚清晰,沒關係,可以治,他發誓,他絕不會再離開她們。

「嗯。」她當即到他身旁,如當年一樣主動挽住他手,從今以後除了感動不會再淚流。

和愛人重逢,釋然而溫馨,這一刻無論十年的思戀說不說出口,月光都灑在他們身上,天空墨藍,片片晴雲。

當然這天下不是每一雙每一對都在久別重逢。

這一晚的這個時候,正是河東靈泉寺柳五津與凌未波分別之後;亦是莫非剛到河南而莫如知情後因為擔憂也緊跟著踏上了這片土;好在隴陝戰場宋恆在寒澤葉手把手的教導下從凌大傑手裡硬生生搶回了一座營寨、揚眉吐氣了一把、沖淡了天下間的無限離愁;但同時卻又是輾轉過江淮戰場的林阡決定當先馳赴楚州、而大病初癒的吟兒則被他勒令著慢行一步……

西中東三線,金宋群雄,都已到位,陳力就列,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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