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2章 戰淋漓沉酣,盡落子高懸(2/2)
「也算為宗主出口惡氣。」寧不來望著燕平生走一步喘兩下的樣子,就覺得睡寒棺是鳳簫吟理虧,心想她鳩占鵲巢早晚還是要還。
是故,早在冥獄坍塌之前,慕紅蓮和何業炎便被燕平生、寧不來召回去再也不曾琴簫合奏過。
「汝等駐守一夜,辛苦了。此刻便換我們。」寒棺之側,寧不來發號施令。田攬月留下的那部分魔軍雖然直屬於燕落秋,說白了,兩相衝突時還不是要聽他們的宗主燕平生?
「是。」輕而易舉,就讓鳳簫吟落到了燕平生的手上。
「宗主,如此是否可行……」何業炎面露難色,「秋兒若是知道……」
「臭婆娘閉嘴,秋兒也得聽宗主的。」慕紅蓮緊繃著臉,上前給燕平生把脈,「胳膊肘不能總往外拐。」
「今次確實是小姐過分。」寧不來完全站在燕平生立場。
見寧不來遠去巡邏,慕紅蓮一把把燕平生放倒在地:「宗主,您該不會是走火入魔了!?」他既擔心燕平生身體,到底也是為當時還沒打完淵聲的林阡捏了一把汗。
燕平生略帶狐疑地望了他夫婦兩眼,腦子清醒得很:「慕紅蓮,你和林阡私相授受了什麼?」
「不瞞宗主,『大夢丸』。」慕紅蓮老臉一紅。
燕平生差點吐血:「給他那個作甚!」
「宗主有所不知,那藥除了眾所周知的功效之外,還可以止疼……」慕紅蓮趕緊解釋,「今日午後林阡之所以急著找我,是因為他先前那瓶不知落在了何處,而冥獄之戰就快開始……」
「就是說,你倆還有先前的往來?」燕平生臉一黑,慕紅蓮言多必失。
燕平生做慣了人主,如何看不懂,何業炎只不過是因為燕落秋才聽命於林阡、和何慧如再親密也是私下的人際交往,如若兩軍交戰反而看得清敵我。倒是表面斥責她的慕紅蓮,居然因為戰鬥、治病的關係,冒出一些與林阡的直接交情,林阡他,果然在撬自己牆角!
「我記得有人與我說過,仁義不是被欺負的理由。」燕平生對他夫婦二人語重心長,「可別被那叛逆帶偏了心,像秋兒一樣不求回報地待他。」
「自然不會。」紅蓮業炎經此提點,都正色點頭,「一切以宗主馬首是瞻。」
「業炎,去把那女人劫持出來。」燕平生推測林阡在冥獄的戰鬥還有一會兒,但該有的準備必須緊鑼密鼓,寒棺那麼侷促幽暗的地方實在不適合劍拔弩張,何況他也不想可能的鮮血髒了那裡,所以鳳簫吟務必要出寒棺來。之所以叫何業炎去劫持,是因為穿衣服的事還是女人干比較好……燕平生忽然想起什麼,「慢著。」
「怎麼?」何業炎止步。
「她身上餘毒未清,只怕一離開寒棺就有性命之憂。」燕平生即使岔氣、焦躁,終究本心還是善良的,「你進去以後,先把林阡留給她的寒毒全都灌下去,再帶出來。」
「是。」何業炎奉命進入。
「迫林阡跪下受降、為河東戰火伏罪、交出我魔門王位,這三點要求,必須都要達到。」盟軍環伺,以弱勝強,未嘗不可。燕平生明明白白,鳳簫吟這個籌碼就是這麼重。
不錯,就是這樣重,重到寒棺里忘情忘我,重到無時無地不在想她,重到想為她活下去又想替她去死。
可重到這樣的程度,林阡還是過家門而不入,這些年來,盟軍在任何時候都是攬下戰鬥的責任先去守護盟友,而他林阡,最重要的人也永遠都是最後才去過問。
「不去看看她嗎?或許快醒了。」燕落秋察言觀色,問。
「待我確定了大局已定……」林阡決定先往呂苗處去巡查,萬幸這戰火硝煙,沒有禍害任何人,只是可惜了這裡原先的好風景,也不知何時才能修復,「唉,虧得這裡沒有人住,也沒有人來……」
「其實,從前是有人住,也不可能沒人來的。」燕落秋仿佛望見了這一片蒼茫中的往昔繁華,「這十多年來,五嶽趕走了魔門的人,卻荒廢了魔門的地帶,實在是暴殄天物。」
林阡在這迷霧幻境裡陡然就失了神,是啊,他忽略了一個怎樣的重點?這地方當真沒人來沒人住?這裡是魔門曾經的都城!喃喃自語:「原來前一戰我並沒有勝過完顏永璉……」前一戰?不,根本不是前一戰,是還沒有結束的這一戰!!
冥獄不過是節外生枝而已,這一戰的主要內容,是他和完顏永璉黑白落子!翁婿對弈,虛實交錯,各自都有計算和失算,平心而論,他迅疾更換人質的手段可以被人贊為妙手,他自己卻心知肚明那根本是萬不得已的選擇,因為他初衷必然是能不欠魔門就不欠。
可是林阡啊,完顏永璉深思熟慮的計策都有沒法控制的因素,你的急中生智當然會漏洞更多!隱患,當時沒發生,不代表不存在,枕雲台、旋淵陣、墨香居……那一帶,雖無人煙,但卻埋骨!你,終究還是欠了魔門而不自知。
這一戰,根本還沒有完!他給了完顏永璉怎樣的一處天大的馬腳,竟還妄想著保全五嶽之後就能坐等著河東之戰落幕?
便在趕往寒棺的途中他收到了柏輕舟同樣的擔心,輕重緩急之重之急,竟然直指那個被他忘卻的魔門、被他遺漏的吟兒……
「父親他……怎麼會!」燕落秋難以置信,那個對自己言聽計從的父親,明知道自己不想拖林阡後腿的父親,居然在此刻向林阡高懸戰刀?
事實勝於雄辯,等著林阡和她的,竟是一路的刀槍林立,
和一個被強迫清醒還奄奄一息被扣為人質的吟兒。
「父親這是?意欲何為?!」燕落秋見狀哭笑不得。她何嘗不知,剛打完淵聲,林阡已強弩之末,這幾百精銳,有她精心篩選的,也有父親身邊萬里挑一的。拒敵之用,竟在拒她和林阡。
「秋兒你先退下,這裡沒你的事!」何業炎關心勸說,白虎睡醒,趕緊跳下化作人形退下幾步,揉揉眼睛燕落秋卻沒退。
「夫君危險,妻子豈有後退之理?!」燕落秋自然不退,轉頭怒斥她夫婦,「他胡鬧也就算了,你倆跟著胡鬧什麼?」
「到底是誰胡鬧?小姐,你變了!變得不知輕重,對宗主說話也沒大沒小!」寧不來此刻劫持著尚未完全醒神的鳳簫吟,呵斥。
「『一年半載』的約定,才過去三個多月。父親,我沒食言,請你也不要。」燕落秋看清楚燕平生神情認真,方才意識到她忽略了燕平生半夜那個翻身當家做主的細節,急忙對他曉之以理。
林阡心念一動,不知那是什麼約定。那約定,燕平生自然知道。他和女兒約定了要花一年半載考慮要不要向林阡復仇和奪魔門王位。而她,答應這一年半載被他鎖在河東哪裡都不去。在此期間,他們共同給林阡提供一個安穩的河東大後方。
「不,秋兒,你食言了。」燕平生說時,燕落秋一怔,一時還沒回憶起,那約定有一個前提——「為父可事先說好了,在我考慮和決定期間,他可不能把我臣子們拐去。」然而九月這場金宋之戰,燕落秋一而再再而三地調遣了燕平生的多少死忠?
好一個掠奪者林阡啊,就在我燕平生眼皮底下,一邊暗中收服人心,一邊明目張胆以鄰為壑,雙管齊下地削弱我河東魔門。差一點,我連逆轉棋局的最後機會都被你消滅得乾乾淨淨!好在我沒被你騙到底,及時地醒在這關鍵時刻!
燕平生不想再跟女兒計較,故而不再多說半句,示意何業炎和白虎聯手、強行隔離開燕落秋。頃刻之間,林阡便落了單。就算不是以多欺少,就算燕平生沒人質在手,他也有底氣要林阡正視己罪:「林阡你可知罪?!」
「林阡願意認罪、傾力彌補失誤。」林阡喜見吟兒要醒,卻難料是這境地,又令她四面受敵……「禍不及妻兒,放了她。」
「逆賊跪下,饒你不死。」燕平生冷厲開口,王者之風。他,就是要搶在形勢覆水難收之前極速反壓林阡,借著河東此刻的這場絕地反擊來奪回黔西、一勞永逸。
「我的話全讓你說了,我的刀,你敢全接下嗎!」林阡掂量得出,燕平生等人目前的武力一般,但在完顏永璉仆散揆的虎視眈眈下,桃花溪對鄰近的五嶽牽一髮而動全身。此情此境,務必速戰速決,遂不再與他囉嗦,先打服這群本就半服的魔門中人再說。
兵貴神速,看他們想到用吟兒來脅迫的腦子快,還是我的林阡求戰和索取歸順的刀快——話聲剛落,橫掃千軍,氣勢如虹,震電驚雷。
「這便是認罪的態度?」慕紅蓮挺身護主,速度如電,刀法陰柔。
「你若不臣服,我如何彌補?」林阡慨然一笑,縱刀劈斬,燕平生開的三點條件,他林阡只允一個。跪下?黔西?怎麼可能。
「這是哪個強盜的道理!」慕紅蓮原也因為冥獄之戰消耗不少,此刻非得靠何業炎抽空扶簫輔助。
「林阡的。」林阡拼著白虎給的那一口血,擊敗慕紅蓮後又向內掃了一重兵陣。
「毫無誠意!」燕平生冷哼一聲,親自持刀來戰。
寧不來素來掌握箭陣,雖親手劫持鳳簫吟,卻也未忘記指教麾下張弓搭箭包圍,不巧燕平生衝上前去倒像是救了林阡一命,眾將士一時不知對何處射箭。
然而林阡豈可能沒有誠意,儘管殺入其間難免受傷,他進擊了數丈也未曾傷一個魔人,剿滅的全都是敵人兵器而已。
手持破銅爛鐵而非飲恨刀,一則魔門事該魔門斷,二則,他既要為了吟兒不入魔,也該為了燕落秋手下留情,怎可能再出那妖邪。
氣魄卻不改白熱,破銅爛鐵經行處,所有精兵全成廢鐵,教一眾魔人心驚膽寒,原來破銅爛鐵是這意思?!
「掠奪者,果不其然掠奪者!」燕平生越來越生氣,也越來越岔氣,血直往心往腦往手上沖,戰力竟倏然飆高,以「天地人」怒砍林阡「風虎龍」。
燕落秋一時難以靠近,唯有對白虎動之以情:「擋我做什麼?去拆了他倆啊!」
「怎麼拆?」白虎既不想傷燕平生也不願害林阡。
「衝過去拖走一個……」燕落秋一邊打開何業炎,一邊給白虎出主意,可惜寧不來的麾下們又上前來堵截她。
「打太緊了,插不了爪子啊……」白虎愛莫能助。餘光一瞥,林燕二人果然纏作一團不可開交,林阡還能手下留情,燕平生卻糾纏不休。
燕落秋思索對策之際,靈光一現,忽然意識到「掠奪者」「你食言了」到底是什麼意思,醍醐灌頂:父親一心要魔門的舊臣、屬於他的死忠幫他打回黔西,否則父親早就依附別人去了、何必迂迴殺謝清發受這麼久的苦?所以父親他,最不可能接受的就是任何一個死忠背著他向林阡投誠、把林阡看得比他還重!而她,燕落秋,卻全犯了,情之所至,犯得糊塗……
解鈴還須繫鈴人,想到就做,她當即跪下對父親認錯,可嚇了那幫寧不來的麾下們一跳:「對不起,父親!秋兒錯了!六月的時候,我以為感化您不打黔西是勢在必得的,便著手讓魔門的部分戰將,和五嶽那幫人一同跟隨小阡抗金去……到這九月,還變本加厲,忘乎所以。都是秋兒的錯,為情所困,一時腦熱,忽略了父親的感受……孩兒不孝!」寧不來的麾下們面面相覷,唯能偃旗息鼓。
她早就意識到林阡其實並不危險,因為這裡多半等閒之輩、早被他的刀削了鋒芒;而另一廂,她審時度勢,心知父親仁慈,事先應該就下過不到萬不得已不置吟兒於死地的命令;阡吟本來就沒什麼性命之憂,而現在她心裡清楚,自己難得一次態度軟化,可以把一時忘心的燕平生吃得死死,從而在根本上消弭此戰、幫林阡撲滅這後院起火:
「可是,秋兒不是故意的,也絕不會幫他禍害父親,今日的一切,都不是小阡的錯,更不是他的刻意為之……父親,不能怪小阡,此戰終究會發生,也即將要落幕,今天以後,就是我說的河山清寧……」父親你別添亂……這句話當然不能說。
聲淚俱下,燕平生的火氣果然有所下降,然而,她唯一控制不了的是那個太過在意父親的寧不來,只要盟軍後援還沒開到,只要林阡還在戰局中,只要吟兒還在他們手上,寧不來都很可能於公於私引發無窮變數,譬如出言對抗起她的釜底抽薪,譬如給阡吟造成性命之憂……果然,寧不來陡然想到什麼,扼住吟兒咽喉厲聲對林阡:「把刀放下!再不停手,她便喪命!」
燕落秋必須抓緊機會,迫父親授意寧不來放過吟兒,計上心來,竟是不顧自身瞬然衝到無人敢站的懸崖邊上:「再不停手,我便喪命!」
「秋兒!」燕平生大驚失色,林阡亦一片空白,兩人刀勢一同減弱。
「寧不來,你若殺她我也不活了!你手往內重一分,我腳往下沉一尺!」燕落秋話聲未落,眾人全都臉色慘白,只因遠近陣法坍塌的餘震不斷,那地方本身就有墜沉之勢,她才過去,危崖便落下一大片碎石。
「小姐危險!」見燕落秋固執無畏,寧不來哪還敢再殺吟兒,鬆開手。
「勝南……」吟兒醒轉過來,忽然臉色陡變,「落落!」
「秋兒回來!」燕平生當即下令停戰,林阡也同時前往相救:「把手給我!」
「還不放開她?!」唯有身在此山的燕落秋不知兇險,還在強硬勒令寧不來。
「放人!趕緊放人!」果然她賭對了,燕平生任何時刻都以她為先,寧不來也莫敢不從,將吟兒推開數步。
「宗主,林阡的增援來了!」「是趙西風!」「好像還有另一路……」「迎戰!」「放箭!」便在那時,有關勝利的可能接二連三。
燕落秋心滿意足,欣慰一笑,鬆了口氣,正待向林阡處去,忽然卻一腳踩空,沒能夠抓住林阡的手。
眾人驚呼聲中,靠最近的林阡毫不猶豫,撲前極力將她衣袖挽住,然而還未有機會將她抱上來,便被一支對攻中的流矢擦過右肩,手忙腳亂失去重心跟著她一起墜下崖去……
「秋兒!」「勝南!」「盟王……」魂悸魄動的一干人等,失聲追到崖邊,哪還有林燕二人的影子?真要掉下去還有命在?寧不來急宗主所急,當即下令:「快去搜救……」
「秋兒沒了!秋兒沒了!」痛苦不堪的燕平生,因底線被觸而走火入魔,一掌打向同樣噙淚驚呆的鳳簫吟頭臉,奪命之勢,「全都因為你!」罡風尚未劈頭蓋臉,吟兒就已頭暈眼花,只道緊隨他二人送命,然而那渾噩之際,忽見魔人陣型大亂,原是有一先鋒殺入此間,英勇無匹,讓她險些以為那是昔年的向清風……
「趙二當家……」她隱約記起來這是誰,趙西風?那個懶怠處世的趙西風嗎。他率眾而來,給她帶來了脫逃希望,可是方才這一掌,卻是何業炎攔下的:「宗主,秋兒吉人天相,未必會死,倒是您,殺了她是想與秋兒成仇嗎?!」
說來也奇。吟兒逐漸清醒,記憶洶湧倒灌,卻在這站定腳跟之時,意外地發現,自己雖然力氣有限、難以提劍,卻是莫名其妙的哪裡都不疼。儘管這殘破的軀體好像又添了好幾處傷,可是久而久之竟然愈發得神清氣爽。
(註:章節名出自古風歌曲《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