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9章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2/2)
在那以前,隴陝所有盟軍,都清楚主公最想看到進步的人就是宋恆,他是一塊主公認為經過寒將軍雕琢便能大放異彩的璞玉。
宋恆自己也相當爭氣,愈發表現得能勝任獨當一面的將帥之職。
直到這一日,他卻忽然不能勝任——
就在大敗完顏綱、收拾殘局、清點俘虜時,因為有人多嘴一句某某曾在川蜀短刀谷中潛伏,他驟然發狠,誰都不曾想到就飛劍出鞘,對著身下那一大片匍匐戰俘肆意橫掃,割草一般輕率,瞬間頭顱滿地。
玉龍劍宋恆,九分天下之一,雲霧山比武排名第三,雖蟄伏多年誰還能當他吃素!可怕至極的戰鬥力,用錯方向真和自殺沒什麼兩樣。
始料未及的屠殺戰俘,觸目驚心的血流漂杵,不僅殺傻了完顏綱那群本已投降的麾下,更加殺懵了寒澤葉、孫寄嘯一干人等……
宋恆卻沒認錯,不肯被陳采奕阻攔的他,情緒完全失控,掙扎著大吼著還要繼續殺。
「醒醒!堡主!殺什麼啊!他們已棄械投降!主公說要優待俘虜!不能屠殺!」陳采奕死死從後抱緊他身軀。
「控弦莊殺了我最愛的人,沖這一點就要屠!屠他十萬也不過分!!」宋恆滿目赤紅,凶神惡煞,聲嘶力竭,這半年,原來他真的撐得和鋼絲索一樣脆弱,繃斷的剎那徑直就墜下了萬丈懸崖。
那時人人心裡都是一句話:太可怕,好在他沒練飲恨刀,否則可不動輒就要入魔滅世麼……被寒澤葉一鞭子抽暈之後,囫圇睡了一覺,宋恆終於從不理智狀態下清醒了過來。
醒來之後,滄海桑田,覆水難收!
短短半日功夫,就因為宋恆屠殺戰俘,鄰近城寨,金軍群情激越、絕境戰力反彈,大軍反敗為勝,直接撕開秦州的曹玄防線。
宋恆聞訊時,寒澤葉已領軍去援,急急增兵,鏖戰至夜,官軍義軍勉強不敗,但卻失去七座營寨,包括宋家堡在內的兵將死傷慘重……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殘月獨照於荒涼戰野,烽火明滅間落葉成燼,放眼望到處是悲鳴的無主戰馬,還有空氣里蔓延的腥血、正向著裂張的天穹指引驟雨……
「我……是罪魁禍首……」宋恆沒想到自己一時失心會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本性單純的他,痛哭流涕,癱倒在地,臉貼著一眾兄弟們的大塊血跡。
「別哭了,走吧。」寒澤葉的戰馬從後而來,停了片刻,火光中看得出神情嚴肅。
「我想,再等片刻……」苦不堪言,淚濕前襟。
「等?看清楚,他們已經死了,不可能再活過來。」寒澤葉向來都對他冷冷淡淡。
「寒澤葉,你怎這樣冷血,你不是說過,要為天下的一切弱者爭強權?!」宋恆難以置信他望著這屍橫遍野竟然一點感觸都沒有,這當中不是沒有他寒家軍的老臣!「都是弱者,都是你的麾下,你連哭都不哭嗎?!」
「強權是哭出來的?」寒澤葉漠然揮鞭,沒等他,又去戰。
作為隴陝戰區最高統帥的寒澤葉,秉承了林阡和徐轅的賞罰分明,經此一役,直接做主給宋恆連降三級的處罰;
雖然寒澤葉沒給他自己賞什麼,輿論卻是,寒澤葉居功至偉,宋恆罪該萬死,就跟掀天匿地陣一樣,宋恆又是罪臣,寒澤葉又是功臣。對此,宋恆還百口莫辯,連他自己都覺得,事實就是如此,寒澤葉好歹還算給他救場的!
生氣至極,回到營房便四下砸東西:「我做什麼都是錯的!我是最大弱點!啊啊啊!」內心儘是氣憤糾結,完全無法靜心自省。
「夠了!別砸了!」來者一襲火紅,風風火火進帳後,倏然擋在他要提起來砸的最後一樣東西前面,舉劍對立,怒目而視:「玉龍劍,你敢砸,我今日就帶兄弟們全部回江西,對著眾位父老們的英靈哭訴:堡主才剛提劍向中原,就自戕於女真鐵騎前!」
「采奕,快告訴我,我是不是扶不起的阿斗!」宋恆內心無比淒涼。
「不是阿斗……而是,蘭山……」陳采奕三緘其口,終於說出,宋恆大驚失色,驟然捂住雙耳:「別再說!」陳采奕狠下心來一把奪過他手,以一招簡單擒拿術把他整個放倒在地,憤然朝他咆哮:「聽著,是因為蘭山成了你的心魔,她死後你偏激、狹隘、怯懦、脆弱,二十多年來所有潛藏的缺點都一起激化,一步步淪落到了今時今日!堡主,你有沒有想過這不是她救你的本意,她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你任意妄為的擋箭牌?是的,這半年來,你就是以她的死為藉口我行我素,旁人呢,誰也都因她的死讓你三分、不敢勸你、與你說話,好像這天下誰都欠了你一樣……」
「別說她,求你了……」宋恆一臉苦痛、在她身下、捂著胸口還想逃避,陳采奕繼續當頭棒喝,緊緊按住他雙肩不讓他站起,力氣很大一定會給他留傷她也不管,豁出去了不成功就成仁:「可是你忘了,這天下沒有誰欠你,你之所以忘不了她、這麼痛苦,是因為你和她話沒說完、事沒做完、太多遺憾,但那也全是你自己的偏激、狹隘、怯懦、脆弱造成的,和旁人沒有任何關係!你不從這根上改,你就永遠成不了她說的『星輝』,成不了和老堡主一樣的『江西一劍封天下』,成不了和洪瀚抒、寒澤葉、厲風行齊名的『九分天下』。越糾結越會惡化,再怎樣金玉其外,你都是敗絮其中!」
宋恆愣愣地呆在那裡,雙手像斷了一樣沒再捂耳,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因為從來不曾被人這樣罵,很顯然他是被她給罵醒了!
不過,宋恆現在被罵醒、想改正缺點、願意學好,都已經晚了——
九月廿六,宇文白預備把靜寧秦州局勢稟報林阡時,寒澤葉一張冷臉站在她旁邊,藍發飄然,邪氣四散,宇文白看到他身上的迫人氣息都心裡發毛:「怎麼了?寒將軍?」
「孫夫人不必掩飾。同主公直說,宋恆他,不能為將。」言下之意,宋恆他帶不動。
可想而知林阡收到信時是怎樣的雷霆大怒。
且不說宋恆此舉會給本來穩紮穩打的隴陝戰局造出多大變數,林阡怒還怒在一個曠世奇才就這麼成了廢物,連寒澤葉都沒辦法錘鍊,那宋恆得是多不堪!
「主公……」柏輕舟看他窩火,自然擔憂他的情緒影響他對河東之戰的決策。
「輕舟,你幫我回信,給宋恆,狠狠罵他,原來恨意才是推你上前線的理由?!若是這樣,從督運官開始的這一路,都是我林阡天真,給你宋恆安排錯了!你就該在短刀谷、不、宋家堡安穩待著,待到死,寫!」
「好。」她卻很快擱下筆來,寫完了?
他一愣,看著這紙上就六個字,「非復仇,望復興」。
一腔怒意突然就化了不少,倒還真是他的原意,卻把他多出來的戾氣全削砍了。
「軍師真是……蕙質蘭心啊。」他望著這字跡鋒芒畢露,嘆息一聲。
「主公,看這字跡,像不像『瘦金體』?」柏輕舟微笑。
林阡一怔,思緒終於被她抓回這河東戰場來:「那皇帝這些天據說雲淡風輕,真的向邪後要過紙筆。」
現今完顏璟已移入五嶽黑龍山內,要如何假裝他還在山外的盟軍駐地?由於昨夜武衛軍和小郢王打草驚蛇令越風獲悉了控弦莊的存在,理論上在接下來的幾日,盟軍為了萬無一失,會不停地轉移著完顏璟的囚禁地點,那應該會留下一些痕跡在外面,有意無意地被發現,被流露,被展示。比方說,新鮮的墨跡。
「能以假亂真?」他不放心,問。
「主公看這兩把聚骨扇上的題詞,看得出誰真誰偽?」她早有準備。
「看不出……」他點頭,「不用臨摹太多,過猶不及。」
「如無意外,能確保至少三日的談判。」柏輕舟看他點頭,立即坐下書寫。
「足矣。」林阡心念驟定,站在她身旁細看。
「小阡……」那時燕落秋掀簾入帳,突然見到這幕情景,搖頭苦笑,立即上前來幫柏輕舟磨墨,「罷了罷了,橫行天下之人,自是想不到磨墨添紙之事。」
「五嶽可安排妥當了?」他臉上因為尷尬而微紅,心裡卻因為場景熟悉而感傷。
「妥當。」燕落秋語笑嫣然,倒是洞悉他意,「吟兒你也放心。」
掀簾出帳,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戰地的蒼涼和寂寞伴隨著火光噴薄而來。
「紇石烈大人……這是父王在五嶽的內應給的情報。」同一時間,完顏琳走到紇石烈執中及其六大……五大死穴身邊。
紇石烈執中粗一看瞬即就揉作一團:「曹王的細作都沒頭緒、你的內應就知道?會否有詐?」
「曹王的細作終究只是探子,父王的內應卻是五嶽的當家啊。」完顏琳低聲說,毫無心機。
「好一個完顏永功,和鎬王餘孽原來早有勾結?!」紇石烈執中目光凜冽掠掃,驚得完顏琳隨即一個寒顫:「不,那人,只是想到黑虎軍謀個官職……」
「哼。」紇石烈執中轉過臉來,將那情報直接以內力按碎,「倒也是個機會。不過,小王爺您知道,這是絕密。」
「知道,知道。」完顏琳不是沒聽過他的暴戾之名,此刻生怕被他血盆大口吃了,連連點頭,「父王他,近來在隴陝屢屢敗給宋匪……我們,絕對不能給曹王任何機會。」
曹王他,從不需要任何人給機會。
明知金軍在隴陝的敗績只會在河東加緊郢王府和武衛軍對他的拖後腿,他聞聽軍情的第一刻還是先想到林阡只怕又要後院起火。前者關乎聖上,後者關乎蒼生。不過,雖後者重,前者又豈會為輕?
「聖上必須在三日內尋回。」以己度人,他知道林阡本心是完全不帶五嶽入局,最單純的做法就是將聖上藏遠、甚至明示,但那樣一來他太容易找了。
所以宋匪權衡再三,不可能不給他完顏永璉提高難度,如此,就勢必考慮實際、引入五嶽,最佳方法自然是用兩個地點均衡分布、混淆視聽,果不其然抗金聯盟很快入駐五嶽、聖上從此愈發飄忽不定。他的人正被貶謫、郢王府剛經戰敗,即使同心合力,都沒有能力對兩個地點、七個小處一起鼓動騷亂、投石問路渾水摸魚,何況金軍各懷鬼胎、而宋匪在林阡的指點下不可能流露破綻。
只能靠他苦思冥想,一夜。
到底是宋匪據點還是五嶽內部?只要放在前者不變,就會很冒險、人質不隱蔽;放在後者,還是會冒險、一定程度上連累五嶽。
「林阡,我還是願信你我的初心矢志。」初心能移?本末倒置。
把人質放五嶽?假放只是一點連累,真放可以徹底摧毀。
所以,即使林阡用了此地,此間人林阡也不會耽誤。
林阡的想法,盡收完顏永璉心底,此刻與岳離對弈,他對岳離、凌大傑輕聲縮減範圍:「我認為,根本沒有趙西風、沙溪清、馮天羽這三處,唯有林阡、越風、徐轅、海逐浪四處而已。」「紫檀和趙西風會出來談判,更加證明了這一點。」岳離想了想,點頭。
「所以,這三處的兵馬,王爺雖然同意了天尊這樣擺……卻只是想做做樣子。」凌大傑又攤開分布圖來看,「眾將隨時抽身。」
「剩下四處。林阡、越風,我決意親自戰。至於海逐浪、徐轅……」完顏永璉曾決意在林阡、越風身邊親自搜尋聖上痕跡,另一廂,最關鍵的卻是海逐浪和徐轅那兩個陌生駐地的漏洞怎麼找。海逐浪駐守的冷月潭和徐轅所在的總壇,一西一東,截然相反的方向,「青鸞這一子,自然要好好利用。」
當是時岳離敗局已定,卻還是不給王爺舒服地吃他,拼盡全力頑強跑出,棋局一度攻殺複雜,好不容易化險為夷,甚至有反敗為勝跡象,岳離總算露出了笑容:「青鸞來這麼久了,實則,王爺本就是要動河東的。」
「不錯……謝清發之死的真相,也是時候浮出水面。」完顏永璉處變不驚,尋到岳離的破綻長驅直入,岳離雖然一度表現勇猛,卻被王爺下出妙手,最終劫材不利,大勢已去。
「所以,王爺其實已經知道了?」凌大傑心有靈犀,玄機看來就在青鸞的那封信里。
終於投子認輸,不知何時竟大汗淋漓,岳離收起心緒,笑問:「王爺,此戰要何時開始?」
「現在。」現在?兵馬才剛安排好、還未完全就位啊,凌大傑看著王爺手裡的第三封信,信源不明,卻看王爺穩操勝券,儼然這封信包涵戰機,「大傑,回來再同你下。」
「王爺,您從未輸過,不覺得索然?」凌大傑追前,笑問。
「不會。險些輸了的感覺,也很過癮啊。」完顏永璉說著一句別人說一定會覺得好狂、可他說理所當然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