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9章 萬事空中雪,一線青如發(2/2)
「帶盟王走。」「帶主公走。」赫品章和俞瑞傑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開口,他倆來意一致,對林阡的稱謂卻截然不同,細節被軒轅九燁抓住,那就是:桀驁不馴的赫品章,居然在俞瑞傑面前表現得不是那麼囂張,反倒似乎在躲避著俞瑞傑的視線,一副理屈詞窮的樣子。
不合作的兩路,終究不如一路啊。軒轅九燁計上心頭,不動聲色地離間:「俞將軍,去年定西大亂,聽說你的父兄三人,都是死在這蘇慕梓帳下第一高手手上,為了主公你才忍辱原諒,不想,此人這麼久了竟還未融入抗金聯盟嗎?」
赫品章和俞瑞傑頓時都被擊中心頭,一個恐對方被激怒,一個怕對方沒融入,雖然出發點都是善良的,卻竟在那一瞬之間真的失去了對彼此的信任。
「豈止父兄,還有最好的戰友耿直,負傷累累時還要被他赫品章強攻,盤腸作戰,墜馬而死?」軒轅九燁微笑,每一句話都是為了殺人,「這樣好的機會,何不殺了他,殺了這個到現在還在喊林阡『盟王』的蘇氏餘孽、不誠之人。」
赫品章見到俞瑞傑沉默的樣子,銳氣頓消,因為愧對俞瑞傑又想端著自己,矛盾不堪,想喊一聲「不是」都那樣困難。
果不其然,俞瑞傑麾下竟真有人帶著慫恿的語氣:「將軍……」他們人多勢眾,要在滅金軍的同時殺赫品章不是那麼難。
「父兄、戰友,竟都如草芥一般嗎。」軒轅九燁清楚得很,人都是有七情六慾的,人也都是會一時腦熱、一葉障目的。
那俞瑞傑聽到父兄和戰友,果然動情流下淚來,卻還是咬緊牙關:「都給我閉嘴!」
就是這愣在原地的功夫,對面忽然一箭響徹心扉,若非赫品章眼疾手快,只怕要被正中面門,好在避閃及時,只是手臂受傷。
好在,那箭是對面的……赫品章吃痛拔箭之際,始終護在林阡身側沒退讓。
「天驕大人,無礙吧?」軒轅九燁微驚,轉頭,看向來者,那是他提議留守隴乾的完顏承裕,不知為何竟率軍追出來了?
「我不放心天驕大人,好在來得及時!」完顏承裕看得見他來之前的敵眾我寡,卻不知道軒轅九燁本來正在自己化解這局面。
可是,完顏承裕哪裡是不放心軒轅九燁的生死啊,他是被適才城樓上的屠殺打怕了,整顆心都被林阡這個舉足輕重的惡魔抓過來了,只想著要趁林阡虛弱置之於死地完全忘記軒轅九燁要他守的隴干!軒轅九燁,你明明料到了林阡的計謀,為何百密一疏,決策時竟未留意到完顏承裕的神情,他根本不會心甘情願留在那裡?是否你還少算了一環,林阡根本吃透了完顏承裕的心理,猜到隴干城肯定是空虛的,因為完顏承裕在城樓上雖然是站得最遠、實力保留最完全的,卻是和林阡交流最多、最被震撼的……
軒轅九燁來不及叱責完顏承裕,表面上還得感謝他,既然他已經來了,不如就此對著外強中乾的俞、赫二人,最後一擊。
失了隴乾沒關係,殺了林阡收之桑榆!
卻見俞瑞傑翻身下馬,頃刻便到了戰之邊界,赫品章林阡的身側,給赫品章止血裹傷,那不是郭子建勸說和操控下的俞瑞傑,那是暴脾氣的俞瑞傑自己的決心:「金軍尚且有袍澤之誼,我軍豈能無生死與共?眾將且忘卻私仇,主公才是最要緊!」
「是,主公才是最要緊的!」赫品章杵在原地受寵若驚,與俞瑞傑四目相對之際,蓄積多時的激動和熱情全都衝上心頭,忽然之間歸屬感變得強烈,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一不留神還把心裡的那個稱謂叫了出來。
情難自禁,覆水難收。
「汝等先帶主公走,我與赫將軍殿後。」追兵已到,約莫五百,倏然敵強我弱,俞瑞傑率著一支先鋒轉頭迎戰。
赫品章與他並駕齊驅,再不覺疼,揮刀殺敵之際,索性不再裝了:「我早就想通,過去的仇怨,願傾盡一生與諸位化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好,我已化解,眾將看著辦!」隨著完顏承裕麾下後續兵馬的陸續馳赴,敵我實力愈發此消彼長,宋軍只能邊打邊撤,赫、俞卻始終同進同退。
看著辦?便從這場靜寧會戰失利、他們所有人護著負傷的林阡撤退開始,芥蒂完全消除,烙上戰友之印。
四邊伐鼓,三軍大呼,遙翻瀚海波,亂動天山月。
軒轅九燁離間計削弱了赫品章戰力,完顏承裕又仗著人多勢眾碾壓俞瑞傑,此情此境,怎麼看都像又一次把林阡逼上了絕境,金宋距離越縮越短,不乏有欺身肉搏者、不可開交、廝殺激烈,軒轅九燁數次試圖彎弓搭箭,好不容易要射中林阡卻被宋軍捨身相護,不得不嘆,林阡,他就像風雨中的殘火,幾經澆撲,偏不熄滅……
然而,還能逃向何處?一百步內,「林阡,你退無可退!」
「說在前面的,可都是大話!」絕路的盡頭,微弱光亮處,卻看一人策馬居中,匣中雙刀等候多時。
「聽弦!」赫品章、俞瑞傑都是喜不自禁。辜聽弦此番駐守西吉,始終策應著赫品章等人,他聽聞戌時之後蒲察秉鉉就來牽制赫品章的隆德,雖不知道靜寧具體發生了什麼,經驗還是驅使著他前來相救。
「師父……」聽弦驟然看見林阡半死不活的樣子,既驚又怒,「誰傷的,找死嗎!」
一干金軍,原就被赫、俞消耗不少戰力,此刻看到辜聽弦,誰不知他是林阡最得意的弟子、雙刀爐火純青根本又一個林阡,見他拔刀而出,氣焰驟然小了不少。
「你們先走,這裡我擋!」這一夜,無數人說過這句話,旁人都是自我犧牲,唯獨他辜聽弦,是應承。
這一夜子時到丑時之間,軒轅九燁和完顏承裕大半兵馬都因辜聽弦而糾纏在了隴干北面,控弦莊、徒禪月清、完顏豐梟等人又全一時腦熱去東北追落遠空去了,以至於那位被林阡讚譽「侵掠如火」的郝定,輕輕鬆鬆就奪回了完顏力拔山手中的隴干。
也是子丑之間,靜寧縣境、翠屏山上,終於響起了轉魄一脈的蘆管信號。
丑時許,郝定的麾下終於將孫寄嘯、宇文白及其所領近三千兵將搜救。
然而不容盟軍喘息的,是將近寅時,繼水洛、通邊南部盡在楚風流掌握之後,隆德東部也被蒲察秉鉉趁虛攻陷。
一時之間,百里飄雲駐守的通邊北部成為金宋博弈的最後戰區,「若能火速攻奪,則隴干淪為孤城,若久攻不下,則林匪有死灰復燃之可能。」羅洌對楚風流剖析時說,楚風流抵著額頭,臉色蒼白,敷衍地說:「那就集中兵力,攻殺百里飄雲。」
棋盤下到彼時,四面膠著,即便聯絡通暢,一時也無人能援,麾下有不止一個謀士或武將勸百里飄雲能屈能伸,和孫寄嘯夫婦一樣棄地保兵,退入隴干從長計議。
「此一時,彼一時。只有進,沒有退。」被圍的百里飄雲,豈不知他若輕易放棄,則被圍的就是整個宋軍,搖頭否定,「必須給主公守住這門戶。多撐一分時間,主公便多一分勝算!」
當然不是說說而已,擅長虛虛實實、曾被林阡笑稱「難知如陰」的飄雲,示意麾下兵馬遭遇蒲察秉鉉時「心亂如麻」「自亂陣腳」大敗,要他們故意解鞍散馬、將財物輜重四下扔棄、引誘蒲察秉鉉掉以輕心。縱使那個通曉兵法的蒲察秉鉉,屢戰屢勝也不慎降低了防備,不經意間被百里飄雲坑騙了一回,正待清點戰利,忽而鼓聲動地,旌旗飄揚,號角長鳴,山風呼嘯,定睛一看,有數路伏兵出乎意料包圍過來……如是,蒲察秉鉉狠狠栽進了百里飄雲的陷阱,潰不成軍。
羅洌聞訊後,雖然鬱悶,倒也讚不絕口,百里飄雲對著四方圍攻擇弱而擊,竟硬生生地把蒲察秉鉉都打成了缺口,蒲察秉鉉退回隆德東部後,更面臨著赫品章歸來、與百里飄雲兩面夾擊的風險。
「這場靜寧會戰,我軍看來是不能完美,好在,已經使隴右與陝西相連,朮虎高琪、把回海等將軍不再孤立。敵人那邊,林阡還損兵折將、走火入魔,無論如何,都是大勝,揚眉吐氣的翻身仗。」羅洌帶著笑容,想祝賀楚風流,卻看她一直沒有答話,似乎頭痛欲裂,又時不時地捂著舊年被赫品章暗箭射中的心口。
「王妃?」羅洌察言觀色,覺得不對勁,楚風流很少出現這種樣子,尤其是明明大勝。
「是啊……你且代我,向眾將論功行賞,暫時不要去肅清什麼轉魄了,此番眾將都有功。」楚風流強顏一笑,卻說不了幾句便要走。
「王妃……」羅洌猜楚風流為這一戰殫精竭慮,本來是想要完美收場的,奈何還是折了秦獅,而且好幾個將領都重傷,所以楚風流才這般踉蹌?羅洌急忙追上前去扶住她,冷不防手背卻是一涼,他大驚,看楚風流嘴角滲出一絲血來,明明沒有受傷!
「是箭傷復發?!」羅洌見楚風流昏倒在地,趕緊召喚軍醫,忙不迭地追問。
「羅將軍放心,不是箭傷復發,只是過度勞累,好好休息便是。」軍醫走時,天已大亮,楚風流醒來,看見羅洌在一旁擦著眼淚,一怔:「怎麼了?」
「末將會好好磨練,早日獨當一面,不教王妃太勞累。」羅洌保證。
楚風流一度想培養葉不寐和羅洌,是看中他二人聰明和靈活,如今只剩羅洌一個,還總是缺些獨斷的氣魄。此刻看他幹勁十足,她忽然有些欣慰,點頭,微笑:「早日成長起來,獨立風口浪尖。」
六月廿三、廿四,這場由完顏璟、完顏永璉布局設計,楚風流、軒轅九燁中盤策劃,完顏承裕、完顏綱、完顏璘聯合領導,黃鶴去、秦獅、完顏力拔山、羅洌、徒禪月清、完顏豐梟、蒲察秉鉉、完顏瞻以及控弦莊共同參與的第二次靜寧會戰,以金軍獲得「靜寧六縣近三」這樣一個比較滿意的結果告終。
作戰,完顏永璉在松風觀歃血,是「殺敵者,怒也」,楚風流在翠屏山承諾封賞,是「取敵之利者,貨也。」
用計,則「兵者,詭道也。」
對孫寄嘯近而示之遠,對莫非遠而示之近。
對吳端姚淮源利而誘之,對薛九齡吳晛亂而取之,
以上,全部成功。
對赫品章、俞瑞傑親而離之,行百里路半九十,
對郝定實而備之,對林阡強而避之,皆未果,
終究被百里飄雲以能而示之不能還擊。
「林阡,多算勝,少算不勝,可是這世事無常至此,你我竟都有『無算』之時。」四境無人,楚風流的淚終於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