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2章 解纜君已遙,望君猶佇立(2/2)
完顏永璉震驚之下,早已停止了手中力道,鳳簫吟跌倒在地,只剩最後的一絲氣。
「還不退下?!」軒轅九燁代王爺做主,下令屏退此地所有人,包括完顏綱、林思雪在內。過程中,難忍憤懣地望了完顏君隨一眼:秘密守不住,陳鑄白死了。
完顏永璉臉上因為過于震驚而全無表情:原來,並不能就事論事?最近發生的這所有事情,全部都打了死結綁在一起!
「什麼暮煙?!」厲聲喝問,他忽然意識到了楚風流軒轅九燁又在撒謊,他忽然意識到了凌大傑也在隱瞞,他忽然意識到了陳鑄那匹夫知情!可這普天之下,只有他一個,到現在才知道!?
不,不對,不是早就排除過了嗎?她是因為進過地宮,窺探過他和柳月的往事,才刻意記下了劍法、琴棋來對付他身邊的人!可是,君隨和她有交集?在何時,何地?!
「父王,她是暮煙!她劍法里有一式,是您和柳月前輩的定情之招,三年前孩兒在定西的榆中曾將她生擒,那時便發現她是……」三年前,定西的榆中?那發生在會寧府的地宮戰鬥之前!
榆中,榆中,再熟悉不過的地名。三年前,本該在會寧府調兵遣將的陳鑄,憑何竟去了那榆中戰場,次次救鳳簫吟於水火,不惜公然頂撞二王爺、把那個抗金聯盟的盟主從二王爺手中救下還私藏?!那是完顏綱錘死陳鑄的證據,完顏永璉從來高瞻遠矚,怎會到現在有了提示還不明白:「陳鑄,他……」
「陳將軍沒有說過半句,但孩兒知情前他就多番阻攔……風流推測說,九年前他去南宋的第一戰,打夔州時就知道了暮煙的存在,否則,以他那樣的忠心耿耿,不會數度去同林阡密會……」完顏君隨知無不言。
半刻前,他還在說陳鑄自找,身為敵人不懂避嫌、不止一次搭救鳳簫吟、還到死也不肯開口自辯,最後得到那畏罪自殺的下場,怎會不是自找……他以為陳鑄是為了林阡,可到頭來,根本就是為了他完顏永璉!
「好一個『沒有說過半句』,大大咧咧的匹夫陳鑄,居然為我守了一個秘密九年,到死都沒有說出口!?」他呢,他又做了什麼?雖然沒有直接決裂,可是也寧可指著那顆赤子之心強說它是虛情假意!
「天驕大人,又是何時知情?」岳離仍在案旁,收拾著被王爺掀翻的棋局,蹙眉,問。
向來不肯被別人洞穿心思的軒轅九燁,驀地一怔,回看他去,知道再也無法掩藏:「是不久前陳鑄擅離職守,末將代他與林思雪交戰時,從林思雪的劍法當中見到那一招……」
完顏永璉登時一驚,頃刻懂了,君隱他為何以為林思雪是親妹妹、不與她行夫妻之實……先前解不開的結全都由此解開,解得磕磕碰碰哪根繩都滿身挫傷,君隱的遺言「她是暮煙」也是因為那林思雪手上的定情之招吧?那招看來應該是身為師父的鳳簫吟傳授給林思雪,誤打誤撞地破壞了他二人的婚姻殘害了他倆的一生,所以,這鳳簫吟今日被林思雪背叛是活該也是註定,但這被背叛和殺不得卻剛好是因果?
殺不得,因為鳳簫吟才是暮煙?!
「糊塗,豈能僅憑劍招推斷?!」他卻拒絕那鳳簫吟是,雖然他在山東之戰,夜深人靜時也覺得,『那鳳簫吟,確實有些似月兒。』可是,憑劍招,憑長相,太武斷,「點蒼山雲藍,徒子徒孫上百,每一個都會,每一個都是?」君隱能錯,他們也會錯,大家都錯了。完顏君隨和楚風流一時咋舌,君隨全憑感覺,風流以訛傳訛,忽而覺得王爺這話不無道理。若她不是,那才好啊!
「天驕大人,如何否定了林思雪而肯定了鳳簫吟?你從不是武斷之人。」岳離洞察力卻那樣強,繼續逼問軒轅九燁。
「不錯,末將覺得可疑,便羅列出了王妃生前見過的最後幾個將領,從他們的身上打探和尋找有關公主的線索,自然,為了不打草驚蛇都是暗中進行的,後來在代職控弦莊期間行事就更方便了。」軒轅九燁坦承了這段時間他也有過公器私用。
「王妃生前的最後一戰,也發生在這靜寧附近……」岳離嘆了一聲,回憶略帶痛苦,「趁著王爺回朝務政,越野父子用計將我軍擊散,最後見過王妃的我軍將領,應是邵鴻淵、徒禪勇、凌大傑……」
「徒禪將軍早已在山東捐軀,凌大人,我聽說他早就懷疑鳳簫吟是,然而山東之戰卻被王爺否決。至於邵鴻淵,他自從被南宋俘虜之後,便被割了眼睛舌頭,囚禁在時青的山寨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過,終究他還活著,並且因為噬氣經的關係,比昔年有所恢復。」軒轅九燁如實相告,「我用盡手段,教人從他那裡得到了往事:原來王妃去世前,公主曾性命垂危,是邵鴻淵將自己的獨門真氣輸進了公主體內,鎮住她體內的寒氣。無獨有偶,那道真氣,邵鴻淵在攻天外村時,從鳳簫吟的身上吸了回去,這才導致了邵鴻淵的一時失神、戰敗被俘……「
「……」在場眾人,都帶著求證心情去聽,都知道邵鴻淵的真氣獨一無二,都明白那是指向暮煙身份的最強證據,可誰都希望軒轅的最後一句與鳳簫吟無關!
「所以,她真是小牛犢……」岳離難得一次神情繁複,望著一隅雨中尚未甦醒的鳳簫吟,直到現在王爺也並未承認她。
「她怎可能是!小牛犢出生便體寒,她豈有半點跡象……」一邊否認,完顏永璉一邊好像預料到了什麼,為什麼地宮裡她身體滾燙山東時她體溫正常?
「末將在南石窟寺中,見她與淵聲交戰,流露過不止一招定情之劍,但也顧念著王爺說過的這一困惑,因此去信問仆散揆,他回信說,張從正曾經機緣巧合救過鳳簫吟一命,親耳聽林阡說過她體質原本偏寒、十分怕冷、尤其忌雨,是因為後來作戰時中過火毒,體溫才有所改變……」凌大傑終於開口,沒有詳說南石窟寺發生的所有事。但是南石窟寺里的種種見聞,使他堅信小牛犢對王爺絕非無情。心疼小牛犢如他,不忍看她就這樣被扔棄在雨里、不生不死,於是對王爺說時,故意加重了忌雨二字。
「去信問臨喜,你竟還去信問臨喜,問這樣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完顏永璉勃然大怒,「你可曾問過他,在臨淮、蘄縣和符離,宋廷的官軍,可容易對付?你可曾問過他,安德為國捐軀,他作為父親,心情如何,是榮耀多還是悲慟多?!!」
凌大傑悔不該提仆散揆,正好撞在仆散安德之死的刀刃上,激得完顏永璉更加震怒:「你立即去信臨喜,勸他說,莫心痛,這場金宋舉國交兵,哪個上陣的兵將,不是將妻小拋下,或是迫子侄上陣,多的是白髮人送黑髮?本王苦於沒有傑出的後代子孫,唯有親自上陣,為他將兇徒手刃!」話音未落,便要提劍將鳳簫吟毀滅。
「王爺,不可!這是王妃留給您的唯一血脈!」岳離慌忙提醒,不惜以斷劍相阻,岳離知道王爺雖然還未接受、但是已經相信,那麼,搬出柳月來總沒錯,哪怕有一萬個理由懲罰她,也終還有一個柳月為之原諒她。
「姑且不論林阡,她手上也人命無數,遠的不談,陳鑄便是為她所害!」完顏永璉如何不能想徹那來龍去脈,如果不是夔州的一劍之交,哪會有慶陽的含冤莫白!此情此境,哪能光記得私情!
楚風流看機會合適,立即跪下認錯:「末將有罪,還請王爺寬恕!飛雪當日,給陳鑄下了假死之毒『楓林醉』,所以急於將他移交給林阡,套取解藥,陳鑄他還活著,待這鳳簫吟醒來,帶我們去找……」
完顏永璉的臉色才總算有些好轉:「當真?」岳離險些控制不住往鳳簫吟身上刺落的這一劍,終究被楚風流的關鍵一句話攔下了。
「不,不會還活著了……」軒轅九燁卻甚少流露出這樣震驚和隨即痛苦的表情。
「……怎麼?」楚風流也甚少和他沒有默契可言。
「我不知你給他的是『楓林醉』,在你之後,我去給他下了『斷腸散』,他或許見了林阡最後一面,但是必然見完就失救。」慶幸的是,陳鑄死前,與他軒轅九燁坦誠相見,對飲毒酒,結為至交好友。
楚風流一陣暈眩,無法承受這樣突如其來的打擊,這樣機關算盡太聰明、全盤計劃仍落空、要救要保護的人沒救護成……太驚魂,太可怕,她忽然真的感到心口發麻,前一刻還笑容滿面,後一刻徑直暈厥在地。
「風流!」「軍醫!」眾人手忙腳亂,大驚失色,包括軒轅九燁,他看得出這是真的心力交瘁。
「二王妃箭傷復發!」「先將她抬回去救治。短期內勿再參戰。」「是!」局面一度混亂。
「為何一定要置陳鑄於死地?」完顏永璉可以理解楚風流的救,卻理解不了軒轅九燁的殺。
「陳鑄被落遠空算計,剛巧昔年他有前科,表面看來竟是證據確鑿,然而,他不願清白受損,一直據理力爭,求生欲實在過強。二王爺為了保他,選擇向二王妃說真相,今天能對二王妃說,明天就能對旁人說,有意無意知道的人便會越來越多。」軒轅九燁解釋動機,「末將不能殺二王爺,便只能從陳鑄下手,方能教二王爺不再說。」
「不能殺二王爺?誰說不能殺?!何必為他這豎子,折損我一員虎將!」完顏永璉冷笑,憤恨填膺。
「王爺,節哀……陳鑄正是為王爺這知遇之恩,明知是毒酒還喝得心甘情願。陳鑄說過,天下可以無他,但不能無王爺。」軒轅九燁回憶時,不無沉痛。
「可是陳鑄,這天下又怎可以無你。無你時,也該在戰場!那杯毒酒,敬的是同道中人,報的是知遇之恩,守的是兄弟情誼,負的是家國天下!」完顏永璉悔恨莫及,痛徹心扉,死者已矣,來者可追,他不禁含悲,大怒,去質問這裡的每一個人,「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的心腹、知己、絕對不疑,為何寧可死,寧可掩蓋,寧可撒謊,這麼多年,全都不肯告訴我哪怕半句真相!若告訴我,豈會有這無數的無謂犧牲?!豈會到今日她已非殺不可!非是我親手殺了她不可、才可給全軍上下交代!?」
他們誰也沒有想過,說穿鳳簫吟的身世,說多錯多根本會加速她的死!他們被他的怒不可遏、悲憤交加震懾,一時噤若寒蟬,無人敢言,唯有一個人,平日裡老實巴交,卻竟在這關頭比王爺還怒,站起頂撞,將他喝斷:「為何寧可死、掩蓋、撒謊,都不想您知道?因為誰都知道您在隴南之役,失控為她做過什麼!王爺,您是我們每個人的信仰所系,誰也不願見您因她受傷、為她破誓、被她禍害再失去分毫!所以,您今日不能腦熱殺她、免得追悔悲慟、行事錯亂,日後也斷然不能情急認她,免得您多年心血、我等心愿,悉數付諸東流!」
空氣忽然死寂,隨著王爺也沉默,眾將全都更安靜,一時不知局勢可如何走。山雨漸大,風滿兵陣,這地方並不隱秘,再拖延不是辦法。
「求王爺留她一命,將她軟禁,假以時日帶回中都。有關她的身世,務必不要公布於世。」岳離帶頭請求。
「求王爺留她一命,務必不要公布於世!」山澗里,只剩下凌大傑、軒轅九燁、完顏君隨等知情心腹。
「求王爺不要公布於世……」那時鳳簫吟已醒來,第一句話便這樣說。她這雙眼,完全是屬於林阡的堅硬,她這句話,也完全是為了林阡求。
她是怎樣的恬不知恥,竟然舔著臉在這裡求他不公布身世、卻不求他留她一命,是明知道他殺不了她嗎!
原來包括她在內的他們都看透了,他現在只是一時氣憤要殺她,日後可能會不管不顧要認她?是,撇開家國,還有柳月。和他天生一對卻天妒薄命的妻子,慘死後只留給他這唯一一個繼續活著的念想,可是教他如何接受啊,眼前這寧死不屈的南宋盟主,就是那個會在昔年他們談笑下棋時撒了仆散揆滿手是尿的小牛犢嗎,就是那個摸上去冰冰涼涼、被妻子說不忍心嫁去別人家的小牛犢嗎,就是那個他當年回朝務政,會寧地宮裡東張西望、好像有那麼點捨不得他的小牛犢嗎,就是那個戰報里隨著母親顛沛流離一去不返二十多年音訊渺茫生死難測的小牛犢嗎!
她,一點都不像剛獲悉身世晴天霹靂的樣子,她說「求王爺不要公布於世」時,篤定的語氣,冷血的眼神,證明她也早就知道、寧可隱瞞、但她隱瞞不像他們那樣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她要守護的那些本該是她仇敵的人們!要他怎樣把她和那個可憐可愛的小牛犢聯繫在一起?!他根本已經省掉那些對她的洗心革面,譬如凌大傑曾放血給她吃救她的命,譬如柳月是怎樣死在宋軍圍攻之下,譬如他為了她能活著寧可折十年壽命,這二十五年來從未放棄過要找到她,心懷天下如他,獨獨一場隴南之役的罪也是為了她才犯下,至今都沒有低頭認錯……由於她是明知故犯的,這些感化統統都不必了,她不僅是數典忘祖,完全是狼心狗肺!
天竟這樣的不長眼,我費盡心血凝聚起來的靈魂,竟是這樣殘忍地將我報答?!
他忽然想起不久以前,河東五嶽的談判席上,他抓住她話中的弱點,說,難道誰天生不愛富貴安穩、喜歡當草莽流寇?
誰,我完顏永璉的親生女兒!她明知自己是金國的公主,明知自己的母親慘死在南宋,還當了對方的盟主和主母,長達十年,屠戮金軍,出生入死,身先士卒,她怎忍心六親不認,向著親族和恩人們拔劍?!
「王爺,末將有個辦法,可以使您和公主相認,而不影響聖上對您的信任。」凌大傑沒有看出他的心理活動,沒有看見他對鳳簫吟恨大於愛,還一廂情願地要幫他父女團圓、皆大歡喜,這好人出了一個再傻不過的下策,「便在這靜寧陣前,教她與林阡斷絕關係,昭告天下,她是王爺您從一開始就安插在林阡身邊的細作。」
岳離和軒轅九燁的眼神都是一亮,這對靜寧、秦州的攻克,或許會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林阡已經入魔,若她再成了完顏暮煙,兩個精神支柱都倒下了,那幫宋軍還能撐多久?
斷絕和林阡的關係?她自然知道這樣一來完顏永璉能解脫、金軍也確實會不費吹灰之力,可數十年牢不可破的抗金聯盟,真的會因為她一句話就分崩離析……
岳離和軒轅九燁忽然又意識到了什麼,各自心忖,凌大傑異想天開。
「不斷。」果然她斬釘截鐵,對朝她期待的凌大傑說出這唯獨兩個字。
「公主……」凌大傑眼中全然痛惜,他知道她心有王爺,希望她哪怕權宜之計,她卻到這時才明白為何陳鑄寧死都不願權宜。
「她不是公主!」完顏永璉猛然抬起巴掌,憤怒甩在她臉上,「告訴完顏綱,這悍婦務必禁錮,陳鑄受過的刑,全都給她上!」
厭惡時欣賞,親近時痛恨,這一刻,完顏永璉根本不可能當她是女兒,而是害死陳鑄害死他無數戰友的仇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