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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0章 百尺無寸枝,一生自孤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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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在山寺一隅發現柳五津時,倒在血泊中的他已奄奄一息。

可以想像夫婦倆剛互訴完離殤、柳五津正如釋重負往回走、心情放鬆毫無防備的一剎,忽然一把冰冷刺骨的鋒刃從後刺入他後背,打斷他脊椎直插他心臟,又用力旋轉拉了出去,使得這牆角觸目驚心也濺滿了血……

那般殘忍狠辣的刀法,使柳五津根本來不及應變也完全不可能呼救。

「是誰,什麼人,滾出來!」柳聞因腦中足足空白了半晌,才衝上去推開眾人抱住父親,肝腸寸斷,聲嘶力竭,還能有誰?靈泉寺上下早已被清場,兇手只可能是她那個不知所謂的母親!

「聞因,你娘她,不是……」柳五津面無血色,一句話都說不完,油盡燈枯大汗淋漓的他,左手死死抓握著聞因,右手用力伸出攥緊了還在為他運功的一言不發只是噙淚的徐轅的手,拼盡最後一口氣說,「天驕,拜託了……」

彼時,聞訊入寺的孤夫人和凌未波都面露驚慌之色,尤其孤夫人,想不到自己一時任性,竟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怎會如此!?」急忙轉頭,命令唐小江將徐轅給她的救命靈丹取出,然而此刻施救為時已晚。

凌未波卻莫名地沒有掉淚,情感竟冷漠得不似個正常人,眼睜睜地望著徐轅點頭過後,柳五津便再無牽掛地合上眼睛咽了氣……

「爹!」聞因怎會不知柳五津受這種足以當場斃命的傷還撐到現在是為了等自己,為了把這個他最不放心的自己交託給一個他最信任的戰友……身為一個獨自把女兒從襁褓拉扯到十七歲大的單身父親,還不是一心想看到女兒能平安幸福快樂?所以山東之戰面對著楚風月的致命一掌他毫不猶豫擋在聞因身上相護,所以今次他在聽到孤夫人渲染此地埋伏重重後、天驕還未說那是虛張聲勢前,就神色凝重地說只能他去而聞因留下。

然而,連天驕都說了,那只是孤夫人的虛張聲勢不是嗎,孤夫人到現在還一臉無辜地站在那裡,握著靈丹還也不是不還也不是尷尬不已。

封寒聞訊匆匆趕來,見孤夫人罕見大失方寸,急忙代為對唐小江下令:「還不去查?明明清了場,怎會有歹人混進來?!」

「站住。」徐轅克制悲痛,冷靜站起身來,「一句『歹人』便可輕易推脫?靈泉寺是你們選的,一炷香是你們定的,危險全由你們說了。是因為信任你們都光明磊落,我們才會放心以江湖事處理,誰料會遭到這般的背後一刀?!」

「難道徐天驕還想以這樣一個無足輕重之人來要求休戰?」孤夫人努力恢復心緒回應,卻不得不考慮這是抗金聯盟的自殺式襲擊,為了占理而不擇手段,儘管她也覺得那不可能……可是,人也確實不是她殺的啊。

「都影響不了金宋之戰,柳大哥的重要性,委實和完顏璟是一樣的。」徐轅冷笑。

「給我們時間,必會將真兇尋獲,還柳大俠一個說法。」封寒人前自然是護著孤夫人的,一時都忘了護完顏璟名聲。

「給時間尋獲的,是真兇還是棄子?」徐轅知道,真兇絕不能靠金軍尋,是以將胸中憤懣盡數壓回去,當即擎著火把環視四面八方,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線索。如此,卻忽略了身邊柳聞因的情緒。

「還要什麼時間?真兇不是顯而易見?這偌大一個山寺,只有她和我爹兩個人!」縱連聞因那樣沉穩內斂的性子,此刻都忍不住淚流滿面怒氣沖沖,「是你啊,是你殺了我爹!是你這女子,莫名其妙背叛家國連丈夫連女兒都敵對!!」一槍疾刺,情緒失控,再不可能與母親相認,「這些年來相依為命的都是爹,如果早知對娘親有奢求會失去爹,聞因不會求這一家三口團圓!不會!凌未波,你還我爹來!」

「聞因!」徐轅大驚回神,自然不能由著她做這大逆不道的弒母之舉,急忙要來勸阻。對面凌未波沒避閃聞因,迎這一槍的卻是封寒,再怎樣傷勢未愈,也甩了聞因遠遠一大截。好一把逆鱗槍,雖是防禦之勢,竟也力蘊千鈞,眼看就要將聞因擊飛開去,徐轅驀然一刀飛掠入局,堪堪將聞因攔在他身後。刀槍擦磨,火花四濺,轟鳴震耳,內氣排宕,封、徐二人都覺胸口劇痛,各自後退一步。

「什麼『背叛家國』?」不同於封寒,孤夫人是第一時間以身護在凌未波身前的,只見她義正言辭,以唐門門主的姿態回應,「這麼說,還真是抱著策反我麾下的用意而來?動機本就不純粹了?」

「原只是為質問她,沒指望喚得醒她!」柳聞因怎麼可能理解,為什麼凌未波看著父親慘死一滴眼淚都沒有,為什麼因為不喜歡短刀谷的勾心鬥角離開南宋就來敵對南宋?這是怎樣莫名其妙的邏輯!

「她若真被你們策反,才是背叛家國吧。」孤夫人冷冷說。

柳聞因初還沒聽懂,不忿地瞪著凌未波,直到片刻之後陡然醒悟,險些被驚得脫力軟倒在地,所幸徐轅在側一把將她托住,他雖然也吃驚,卻立即就徹悟:「我等先回去,將柳大哥安葬。」

「徐天驕,相信我,會給你一個交代。」孤夫人正色對徐轅說。

「三日時間。我也會尋。」徐轅亦斬釘截鐵。

「躡雲……」封寒遠望他們走遠,趕緊來看孤夫人有無受傷。

「叫孤夫人。」孤夫人轉過身來,滿心沉重,出了人命可大可小,理虧的是他們,她也怕給宋人藉口鬧事,「那刀法,你看得出是誰的嗎?」

「嗯?」封寒搖頭,他沒太仔細看柳五津的傷,徐轅儼然看了但暫時還沒有看出來。

「好像是完顏匡的某個手下,我記不清楚是哪一個。王爺讓完顏匡派人回來徵調一部分河東軍,作進一步南征之用。」孤夫人嘆了口氣。

「調兵就調兵,為什麼要殺柳五津?」

「我哪裡知道。」孤夫人白了他一眼。

「不是為了王爺,就是為了害王爺,總而言之都是因王爺死的。」封寒嘆了口氣,「既然和前線有關,那就只能……供出個棄子來?」

「還能如何?供出你嗎?」孤夫人到真想供出他。

「……」封寒被她噎得沒話講,扼腕,「唉,怎會出這種事?要告訴王爺嗎?」

「這事我來處理。」孤夫人權衡後,搖頭,「王爺他才剛整好郢王留下的爛攤子,不去秦州擾他了。寒澤葉太棘手,吳曦因為他的緣故又縮回去了……」

「王爺不容易啊。」封寒忽然覺得傷口奇疼,心裡咯噔一聲,可別舊傷復發影響我去隴陝到王爺身邊相助!

「不過,這事情出得不小,得小心處理。」孤夫人嘆了口氣,「柳五津,雖武功不算一流,好歹是短刀谷七大首領,和林阡、徐轅都關係要好。」

孤夫人卻豈能清楚,那不是關係要好,那根本是過命的交情!

徐轅與柳五津,比各自與林阡相遇,都整整早了十年,從叛臣之子到細作到天驕,從馬賊到新晉首領到七大元老,可謂相識於微時,相守於危難,彼此始終都堅守著初心。

柳大哥,我們曾一起經歷對師父的追隨,一起經歷戰友的背叛、兄弟的死難、劫後的重建,生死不棄,相互扶持,一起經歷在黑暗裡苦苦守到主公的出現、對主公的挽回和效忠,一起經歷義軍對蘇氏的復仇、宋軍對金軍的反擊。這二十年來,屈辱,不甘,輝煌,酣暢,全都經歷了,你竟這樣走了。早知如此,不如留你在川蜀,來河東做什麼……

想不到我徐轅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竟因為區區一點策反的可能,就忘乎所以到這地步,親手將你推進了萬劫不復!

是的,徐轅雖然沒對柳五津說、沒對聞因說,卻也因為玉皇山上幾乎說動黃鶴去的緣故而熱衷於故人回歸。在聽到凌未波是柳五津妻子之初,他便萌生了一絲動之以情的念。原想過利用高手堂的磊落,只要讓柳氏父女朝凌未波面前一站,都能輕而易舉地撼動這個原本或許只是一時失心走錯路的女人。

徐轅徐轅,為何你竟這樣天真?孤夫人再如何江湖氣重,也不可能不先調查清楚凌未波的底細、確定她有足夠的不會動搖的根據才會放手!不過徐轅也想過凌未波不回頭的可能,譬如唐小江用毒藥控制住了凌未波的神智,使得那女子怎麼看眼神都極為渾濁。然而,縱然不能感動她,那也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一念之差,他竟付出了他最好戰友柳五津的性命!因為他獨獨忽略了一種可能,她從始至終就是個金人,有她自己該效忠的家國,她從接近柳五津之初就對他沒有感情,因為她和柳月、和素琴、和楚風雪一樣,是間諜。所以,她逃不了殺死柳五津的嫌疑!殺柳五津對金軍未必有價值但對她有!那一炷香的時間,他們到底講了什麼,做過什麼,有爭執嗎,誰知道?!

可為什麼會忽略啊,因為柳五津口中的她,懷有慈悲之心,見不慣短刀谷的內耗,故而一門心思要隱居,是無奈離開了柳五津追逐閒雲野鶴去了;刻在百里林石碑上的字句,背後藏匿著的是一個美好動人聽來可惜的愛情故事,短刀谷里,整個南宋,誰都聽聞,馬賊柳五津有一個崇尚和平的妻子,隱逸遁世帶不走他,不想他孤獨便寧可自己孤獨,拋夫棄女做了雲藍第二。

「聞因,你娘她,不是……」不是什麼?不是殺我的人?不是宋人?柳大哥,你原是知道的是嗎,之所以十六年了都不主動找她,才不是因為抗金事務繁忙、才不是因為不想打擾她清修,是因為你很早以前就發現了她是金人,是細作,卻因為愛她而不想殺她也不願揭穿她,可你更不願意連累旁人,便將她打發走了不准她出現在宋境,你厲害得誰都沒告訴,編出了一個世人皆知的謊言,誰也不知道你頑劣的性子、嬉戲的笑臉後面,竟藏著這樣深沉的傷痛。你就那般一個人默默忍著所有的苦,撫養聞因長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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