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武俠仙俠 > 南宋風煙路 > 第1390章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第1390章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2/2)

目錄

於是鸑鷟驚見,素來淡定的楚風流竟和從來陰鷙的仆散安德一樣,瘋癲、激烈地抱住落遠空,不同的是,楚風流是在搜落遠空的身……

沒有,沒有,沒有那個我楚風流給她的護身符,她不是!但她是女子,是女扮男裝的細作,她長得和父親太相似!楚風流提著一口氣反覆地搜,只想確認她不是,可為何總覺得她是?!

是的,身上的胎記是的,長姐如母,楚風流親自給她洗澡洗到六歲;手心的紅痣也是的,那是阿雪原本躲在房裡要學繡花,安德想逗她出來玩故而從窗外跳進去,不小心害她被針戳了手,後來他倆才玩在一起,那傷口漸漸形成了痣……都是的,都是的,勉強能拼湊的四肢百骸楚風流都摸得出來,但那碎裂的五臟六腑不是的啊,「不是,不是,不是阿雪……」近二十年縱橫疆場,看慣了生死,她楚風流從未有過如此心碎的感覺。

世人不知,那夜她原本有機會,可以出乎林阡意料,立即從郝定手裡再度奪走隴干。可是,她卻因為傷心過度,那時就暈倒過一次,錯過了最佳戰機,有且只有鸑鷟在場看見。

「莫告訴任何人。」楚風流醒轉之時,對鸑鷟說,話音未落,便就聽得隴干已失,眾將情難受控,為了泄憤將落遠空千刀萬剮、碎屍萬段……那難道不對嗎,南宋細作第一人,害死金軍那麼多兵將,不該是這樣的下場嗎,楚風流也曾發過誓要這樣對落遠空,為何誓言成真,胸口鬱積,天旋地轉?!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樣無能為力,保不住自己最想保的那個人,完完全全地保不住——

又一個不得說的真相!說什麼,說王爺培養了十多年的銀月居然成了林阡的落遠空?完顏璟是更信王爺通敵賣國還是更信林阡駕馭遠在王爺之上?

半刻前,她笑嘆仆散安德「世間總有一個半個情痴。」慶陽府,她憐憫王爺竟為了陳鑄茶飯不思終至病倒……她楚風流真是世間最冷血無情、最堅韌不拔的那一個——沒失去理智,是因為那些沒發生在你的至親至愛!

後來她身邊簇擁眾將更不能流淚,她表面堅持著規募戰勢其實早已耳鳴眼花,接下去的仗到底怎麼打的誰輸誰贏她幾乎不知情。當一個人不在乎了,那些東西於她而言便失去了價值。

七情六慾,她楚風流怎會沒有!填滿思緒,一片凌亂,直到雨過天明,她神智才倏然清晰,太多的線索都指向了她應該去質問林阡,為何要對她的妹妹如此殘忍,花樣的年紀要為他背叛初心、殘害身體、置身在一個險惡至極的敵境!她對林阡驀地產生了一種刻骨的恨意,不顧一切地問羅洌:「可知道,林阡他,在哪裡?!」

奇峰危崖,蜿蜒不絕,

這六月廿四的清晨,林阡甦醒在靜寧縣北的西岩寺,

聽聞寺中的僧人說,昨夜風雨大作,摧折了不少花樹……

他早就對靜寧的戰敗有心理準備,卻如何願聽任何一個戰友的逝去?!

十三翼也不忍心見,他入魔的打擊還未散去,精神尚處於麻木,身體也虛脫至極,就要被迫接受這接二連三的噩耗:

「翠屏山的雄關,莫非將軍他……至今只找到斷絮劍,未見屍體!」

「隴干東北,落遠空不幸被俘,慘遭金軍泄憤殺害……」

那只是當中職位最高的兩個人,那兩個人,卻都是首領,一個是靜寧指揮調度的總首領,一個是每戰團隊聯絡的總首領!

雖然莫非只是失蹤,但征人的命,向來不是血肉、而是武器,他一見那斷絮劍,便站立不穩,痛徹心扉,腦海中霎時充斥著莫非的俠骨柔腸、劍膽琴心:「末將戰馬,尚存十六!」「今日林兄來,只聊江湖,不談戰事。」「其實對父親,還是有一些歉疚。但思及林兄你,不也曾推翻過自己的父親?既有這勇氣,便該有這承擔。」「好,林兄。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莫非必當竭力為林兄分憂。」「放心林兄,說好今日之內,那便是今日之內。」「那便不妨礙林兄了。萬事小心。」不妨礙,如何妨礙,為何說完,轉身便走?流光電逝,無法握住。

驚回現實,微風細雨,古剎里花葉飄散,肅穆,安然。

漫天花雨,卻再不見那暗器手法如散花飛雨的少年,斷絮劍激中穩進整個南宋都獨樹一幟,「林兄,我願將功折罪!」「林兄……絕不會再有第二次!」林阡曾笑說,莫非是他的「福將」,盟軍在隴右每次以弱勝強,都是從這莫非開始;這福將,才剛從昔年郭昶的心魔中走出;這再好不過的麾下,好不容易頹廢了又復原、每場仗都能夠獨當一面,卻因為他林阡用人不當親手害死了!

「莫非之死,悔不當初!」他傷勢空前嚴重,身心俱疲,寸步難行,連連吐血,高燒不退。

「主公!」十三翼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將昏倒在地的他扶起救護。

他卻哪裡有空暇傷悲,所有的理智都支撐來安定隴干、盡力與通邊北部的百里飄雲連兵,未想外亂還不曾徹底平息,躲在隴干城中被庇佑的吳曦麾下們,便已經因這場大敗四生謠言,從內抹黑盟軍,稱莫非玩忽職守是罪魁禍首,他與相關兵將,都應受到處罰。

「怎能說莫非是罪魁禍首,到底誰引狼入室、反咬一口?!」孫寄嘯怒不可遏,據理力爭,「真當水洛沒有活著的人嗎,明明是姚淮源出賣義軍、郭澄見死不救,才逼得莫非不得不出此下策、才被害戰死沙場!」孫寄嘯悲痛欲絕口不擇言,罵出一句覆水難收的心裡話:「近年來義軍一直勢如破竹,沒這些官軍哪來這麼多破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個隴干是誰失職、又是誰守住的?沒有我們薛將軍,沒有我們官軍,你孫寄嘯現在有地方呆?!」姚淮源之所以敢惡人先告狀,是因他有恃無恐,有關他出賣義軍的謠言,義軍沒直接證據,死不承認便能各執一詞,「你們主公來了,盟王,聽說您一向賞罰分明?這筆帳,到底該怎麼算?!」

「人都死了,還要怎麼罰?」孫寄嘯泣不成聲,難道還要罰莫非名裂不成?

「罰,是該罰。」聞訊而來的林阡,知道城內爭端的來龍去脈,忽然精神紊亂地笑了起來,一干人等,尤其官軍,聽得這笑聲都心有戚戚,生怕他又一次大開殺戒。

「怎麼就該罰了?!」孫寄嘯鐵骨錚錚,想著林阡必然是發燒燒糊塗了吧,打定主意,即便冒死也要將林阡接下來對官軍顧全大局的讓步給頂撞回去。

「身為靜寧最重要的主帥,卻將生的機會讓給副將,不該罰嗎。家有嬌妻幼子,卻不管不顧撒手人寰,不該罰嗎。理想還沒實現,就先棄身鋒刃,把擔子留給旁人,不該罰嗎。」林阡冷笑,「罰他下輩子活在太平盛世,不用遇見我林阡,何如!?」

這強盜邏輯,這無賴言辭,這猙獰表情,駭得姚淮源等官軍無話可說,如此公然護短,卻教孫寄嘯淚流滿面之際胸中全然熱血涌盪,笑:「好,主公,罰得好!」

「薛將軍,接下來我要打通邊,需要官軍義軍齊心協力,但這鍋好粥里的鼠糞,是否該仔細剔出去,免得擾亂軍心,又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林阡狀若瘋癲,語氣卻冰冷到極點,除了薛九齡之外,官軍中無人膽敢正視他目光:「但憑盟王決斷。」

「還請薛將軍轉告吳都統,林阡走火入魔、一怒之下,痛打姚淮源、下獄郭澄、軟禁吳晛。」他林阡,明明氣息奄奄,竟有著死神般的壓迫。吳晛、姚淮源、郭澄等人,對著這不公判罰始料未及、卻不得不受、大驚跪地呼求饒命。

「是。」薛九齡身為官軍中人,卻認可和欣賞著林阡:將軍之事,靜以幽,正以治。

廿四夜,戰場交界,趁著控弦莊群龍無首、金軍論功行賞,他與轉魄、滅魂分別近距接觸。

「來了?」

「來了,主公。」

他習慣已久的,原本是那個女子的聲音,可惜再也聽不到了。

高層叛變,代號「滅魂」的閒棋冷灶,對著叛徒一擊即中,成功保護住了掩日一脈:「屬下在隴干幾經觀察,和控弦莊一直擦身,冒險擊殺掩日並通知了上線。現今金軍眾說紛紜,不知上線是否脫險?」

「昨夜犧牲。新的落遠空,已經就位。」他如實相告,這前仆後繼。

「犧牲了?為何不發求救信號?那時我與她靠得很近……」因為,她本就是求死的。

這場靜寧會戰金軍的胃口太大,不僅六縣攻奪其三,南宋情報網也曾迫在眉睫:水洛縣,軒轅九燁抓住掩日、騙過了落遠空,隴干半道,隔離轉魄、欲抓轉魄,隴干城中,要陳鑄軍先行攻城,正是為了瓮中捉鱉誘捕包括落遠空在內的掩日上下線。好一個楚風雪啊,她在這樣錯綜複雜的危機里,哪怕關心則亂,都能次次分辨時機、謹慎及時地給他發了那樣多的情報,躲過了所有的明槍暗箭……

明明逃過了一切的嫌疑,明明可以功成身退還原成女兒身好好地活著,最終,卻是為了掩護他,心甘情願去自我暴露!

然而她,終究盡最大可能保全了主公和下線,當夜海上升明月就復活、控弦莊就千瘡百孔……

轉魄將她的遺物給他,那是上次林阡要她補充的:「往後,同一級的不同下線,暗號也最好不一樣。」「是,主公。」雖立刻開始,卻終未完成。

又下雨。他蹣跚地走在「邊城」,神志不清地駐足、伸手接過那一閃而逝的雨絲:風雪,你去後,是否就化作這隴山漂泊的煙雨?

猶記昔年,廣安鬥智,興州鬥法,強渡渭河化敵為友,重逢定西並肩作戰……甚少有人令他痛恨過又欣賞,迫切想化為己用終究能夢想成真。這場夢,為何這樣短。世人總因好事做夢,因壞事夢醒。

忽然間,脖頸一冷,幾乎忘記這是敵境,然而他何曾懼戰?況且那持劍的手明顯在顫,他完全沒有性命之憂。

轉過身來,得見一清雋女子,不著甲冑,素色衣衫,眉目含愁,面容蒼白,完全卸下了平日在戰場的威嚴——楚風流,她一個人來,是為私事要尋他,終於在這兩軍交界處,意外望到他這熟悉到至死不忘的輪廓。

「這是落遠空貼身的、唯一完整的東西,我將它還給你,還給你這狠心至極的主公!」楚風流將染血的物事扔到他肩頭掉落在地上,繼續持劍,慘聲喝斥。他沒有動,凝神去看,那是他前幾日才給楚風雪的碎銀子,一時動容,視線也不禁有些模糊。

「將阿雪的東西,你有的,全都還給我!」她看見林阡這一動不動任憑她問罪的樣子,關於落遠空不是楚風雪的最後一絲希望都破滅,淚濕前襟,厲聲索取。

他到那時都還只感念著戰友之情和主臣之義,自然不知護身符是那個名叫楚風雪的女子最珍視的物品、最深沉的愛情,他想著將其物歸原主也好、也好慰藉她在這世上絕無僅有的親人,不料那卻是楚風流最不願見到的東西,和最不願接受的事實,楚風流完全沒想到林阡能給她的阿雪的東西居然就是這道她遍尋不著自欺欺人的護身符!楚風流怎能接受,原來林阡對阿雪來說,不止是狠心的主公,還是無情的愛人!

青溟劍頃刻脫手,楚風流整個人都瀕臨崩潰,難得一次失態到歇斯底里、將護身符重新拼命地塞回林阡懷中:「我懂了,我這下懂了,林阡,傻丫頭是心甘情願為你犧牲的!她是安德這輩子過不去的坎,你卻是她此生都逃不開的劫,是你這無情人,害得他兩個誤盡華年!」

他那副鐵石心腸終於有了觸動,並且震得比任何時候都疼,聽到這裡險險踉蹌。

莫非之死,悔不當初,風雪之死,百死莫贖!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