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5章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2/2)
不得不說郢王是個奇人,雖然用兵三流、警覺二流,淡定沉穩卻是一流。不到二十天的時間他和孫寄嘯、寒澤葉大小交鋒三百餘次,一半以上是棄甲曳兵而走,卻無一次不是親自坐鎮,為的,正是在隴右金軍中提高他的影響力,除此,更在邊境廣施恩德收買人心,不斷擴充屬於他的親信。那架勢清楚明白地告訴莫非,郢王覺得金宋輸贏還不如他以後和完顏永璉的較量重要;還有一點,郢王很有魄力,確信他死不了。
由於戰鬥不是兒戲,九月以來,雨祈、小豫王便甚少與莫非約定出遊。但雨祈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夠靠近他的時機,秋高氣爽的九月二十日,她在去給郢王招兵買馬的路上與他偶遇,繼而同行,他發現她開始挑起雪舞留下的為父分憂的擔子,然而她眉間還是本性難改的吊兒郎當。
這不,歸途上,她又不務正業在邊鎮停留要買什麼糖稀吃,莫非和她的貼身侍衛等候在側,卻遠遠見到她頑劣地又與人扭打,莫非等人大驚,衝過數重人群,只看到她面前躺著個胖男人直呼女王饒命,一旁跪著一對唯唯諾諾的母女,好像是契丹人?唉,莫非搖頭苦嘆,又有惡霸欺凌,又有種族歧視,可惡的女真權貴!
雨祈吃完糖稀,說:「耶律姑娘腿受傷了走不動,你背她回去吧。」「是是是。」胖男人點頭如雞啄米。
人群漸漸散去了,她意外地沒有理會莫非,而是上前去對那個婦人噓寒問暖,似乎很有共鳴。
莫非見她走回來,克制著心裡那團對金人的怒火,笑道:「你這小公主,刁蠻任性愛拔刀相助,卻怎好像知道人間疾苦?還跟那個婦人聊起了顛沛離亂?」
莫非對她沒怎麼用心,語氣自然帶了三分奚落,他知道雨祈不喜歡羌王青宜可,自然不可能是為了種族團結挺身而出,只不過是仗著自己有花拳繡腿,便裝模作樣遊戲人間罷了。
雨祈出乎意料地沒和他拌嘴,徑直上馬,蹙緊了眉,一種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感覺。
「唉……小黃,你怎能這樣說公主,公主她,是嘗過人間疾苦的啊。」郢王府排名第八的老侍衛跟他講。
「怎麼?」他一愣。
「郢王他……年輕時在隴右有個契丹的女人,可惜因為歧視沒娶進王府。」老侍衛悄然與他講述,「郢王很愛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沒法生孩子,他便將自己的雙胞胎女兒之一,交給她撫養長大。」
「啊……」莫非臉色大變,怪不得性格氣質迥異,怪不得雨祈跟個野丫頭一樣,這才是她打抱不平的緣由?!
「公主跟著那女子長到八歲,因為那女子過世才回到王爺身邊,可惜除了王爺之外,王府里的人對她都不甚親熱,包括王妃,總說她笑起來像那女人。」侍衛連連搖頭,「可能雙胞胎心靈相通吧,雪舞公主才覺得要把她失去的一切都給她,旁人對她怎樣差、雪舞對她怎樣好,外面的人不知道,還以為我們雨祈公主是怎樣養尊處優呢。」
「我大概懂了,是因為在郢王府里過的不如意,懷念從前在隴右生活的日子,去年她才少不更事離家出走,不顧危險跑到那隴右戰地去。人前,倒是完全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莫非嘆了口氣。他確實對她誤會得很了,看不見那刁蠻任性後面的身世憂傷,那麼,她對羌王不喜歡也純粹是因為年紀吧,那麼,她和雪舞一樣是致力於種族致一的、甚至是她影響了雪舞?
「雨祈,我誤會你了。」趕緊策馬追前與她道歉,卻看她走馬觀花一臉輕鬆,好像方才的不愉快都忘光了。
「明哲,你說他們歧視來歧視去,仇恨來仇恨去,打來打去,除了給自己心裡添堵,到底還有何好處?」雨祈笑著,嘴還沒擦,「害我連跑了三個鎮子,才找到這一串糖稀。」
「女真、漢人、契丹,已經糾纏數百年。」莫非點頭,適才圍觀的人群里,實則有漢人。
「原先漢人非常仇視契丹,於是和大金一同夾擊遼國;一見到遼國覆滅,便沉浸在雪恥的狂喜里,沒想到,僅僅兩年就有了靖康之恥,自己也被大金侵占了半壁河山?然後漢人又開始仇視女真,漸漸忘了和契丹的不快,卻不知他日還要同誰一起來夾擊大金?才能忘卻對女真的恨?如此,是否就存在著對女真放下仇恨的可能?」雨祈笑問。
莫非一愣,忽然答不上來,雖然期待著種族的公平和融合,但他就是那樣一個仇視女真的漢人。
「雨祈,你這個問題,很高深呀。」他半真半假地摸著後腦勺笑。
「我還考慮過,女真和契丹、漢人也是很奇妙的。女真人早期更排斥漢人,後來漸漸被他們的詩書同化,開始猜忌戰鬥力強的契丹人,所以就開始拔擢漢人、排擠契丹,這些女真人,反倒表現得像以前那些仇視契丹的漢人了。」雨祈說著她腦袋裡思考的,「所以還是那個老問題,打來打去怎樣呢,其實還是把自己打成了敵人、敵人打成了自己。那誰都別仇視誰了,最後終究都是一體。」
莫非表面陪笑,心中暗自驚異,人不可貌相,這小公主的見地原來這麼高深。
又想,原來郢王和曹王有一點是一樣的,都愛上過女真族之外的女子,都想過要藐視世俗,只不過,郢王投降了、曹王成功過又失敗了。
雨祈和他的這番對話,他當時沒功夫再細想,卻也是扎在了心底,覺得若有閒暇、有必要思考一番。
九月下旬,靜寧秦州,金軍每況愈下。
但即便一敗塗地,宋軍對郢王還是屢抓不到,郢王仍舊很確信他死不了。
莫非不得不對孫寄嘯說:「懷疑你們近身有控弦莊,每次都能準確救到郢王,趕緊找出那個細作,否則他會幫郢王找出我。」
「好。」那是一次很難得的一次近距接觸,雖然沒給正臉,孫寄嘯目送莫非背影忍不住目中噙淚:莫非,你放心,我必定保護你。
言出必行,比如下一刻,和孫寄嘯一先一後上前來、想對著莫非窮追猛打的先鋒宋恆,被孫寄嘯看著四下無人趕緊打暈在地……
「這宋堡主,精力旺盛很好,可缺乏戰鬥經驗,完全不知遇林莫入。」孫寄嘯對第二刻就趕到這裡的寒澤葉語重心長,為了保護莫非,孫寄嘯顧不得那麼多了,想騙寒澤葉說宋恆是被敵人伏擊的。
「孫將軍說的是。戰法之類,我還會慢慢教他。」寒澤葉點頭,宋恆現在歸他管,是他正在摸用處的副將,「可是孫將軍,為什麼要打暈我的副將?」果然是林阡的人,和林阡一樣愛護短,而且還是個人精,一眼就洞穿了孫寄嘯的做法。
孫寄嘯笑,知道瞞不住他的眼,所幸招供:「適才我正與海上升明月中人交流,誰想到他會竄出來?一時情急……」嘆道,「更沒想到,寒將軍這麼快也來了,否則我也不打他了。」
「下不為例。他本來就很笨,再暈幾次還得了?」寒澤葉搖頭,猜到孫寄嘯是為了莫非,便不追究、把宋恆扛著抱走了。
孫寄嘯看著寒澤葉的背影,心想宋恆最近這幾戰打得脫胎換骨,顯然多半是寒澤葉在幕後指點。
「主公讓宋堡主屈尊,是考驗他能否接受和勝任。宋堡主到也算爭氣,表現得還是能勝任的。」孫寄嘯想。
這幾個月,幾乎每個謀士也都在林阡耳邊這樣講,林阡自己更是這樣認為,宋恆就像一塊璞玉,即將被寒澤葉雕琢好了。
不過,這一晚聽見「謀士」與他說的時候,林阡還是有些尷尬:「樊大夫。對不起。」時過境遷,他知道玉皇山上當著金宋所有兵將的面,自己對樊井還是太過分了。
「哎,我是造的什麼孽遇上你們這群奇人喲!一輩子積澱的神醫名號就這麼……」樊井正準備順杆爬,回頭看柏輕舟正在整理著案上書信、似乎往這邊看了看,想到先前在西岩寺被抽了樓梯,不敢再對主公吹鬍子瞪眼,只能把話咽回去自認倒霉。
柏輕舟正是日前從靜寧趕到環慶協助林阡安頓「盛世」的。此外,由於靜寧、秦州、平涼、鳳翔等地的戰勢沒有先前緊張,故而人手都早就有調動,諸如柳聞因、楊妙真等人,原本是來環慶養傷或有其它事務,卻全都半道轉向,與胡弄玉一同負責起護送鳳簫吟前往河東的任務。
林阡望著樊井離開,眉間惆悵不減,雖然道歉,卻不希望樊井說的是對的。什麼主母去世?她怎能死!
又回到了川東之戰的夢魘嗎,又走進了那樣的一個鏡像里,吟兒身上唯一證明活著的是熱量,僅剩的那半絲氣或許只是火毒的生機。
也不知哪裡來的毒,竟比那時的還要兇猛,茵子和水赤練都無效果,他只怕她到河東之前便被燒死,卻註定比當年還要過分地沒有親自送她去。
當然比那時兇猛,天下間比那時多四倍的人要她死!
「吟兒……」好在環慶的事就快告一段落,他的心恨不得立即飛去河東看她。
玉皇山論劍過後,江湖中人便各奔西東,淵聲最先不見蹤影,好像說是買藥去救浣塵去了,不知真假;而肖逝立即回歸天山,據稱要繼續追求武道巔峰、悟出克制淵聲的劍法。獨孤清絕強撐著身體去送,肖逝終於沒捨得再對他蹙眉,說你養好傷再來天山受教。肖逝是那樣的薄情寡慾,所有的喜怒哀樂都來去自如,或許快意恩仇只是他追求武道進取的藉口。
這樣的一個肖逝,卻是實打實的天下第一。
當晚,世人把魁星峁和玉皇山的各類武鬥羅列,為表現最精彩的幾個絕頂高手安排了這樣的一種合稱,剛好都來自老子的《道德經》,分別是:
大方無隅,肖逝;大道至簡,完顏永璉;道隱無名,獨孤清絕;上善若水,林阡。
「不在多,貴在精。」徐轅微笑。
「再來一個,『大器晚成』,給吟兒吧。」林阡聽到時說,輿論很容易操縱。
「……」聽到的人都是一愣,繼而醒悟,「是。」他是要看見吟兒活到她大器晚成的年紀。
肖逝來去匆匆,因為對獨孤清絕打出了極力一掌,他依言不再追究對盟軍的仇,倒也是個言出必行的人物,見他回天山去,石磐一邊差人護送雲藍,一邊也來辭行準備回天山。石磐向林阡告別之前,卻給林阡留下了一對母女,說只要隨軍帶著就好。
那女孩約莫八歲年紀,生得十分白淨,可是仔細看似乎目光呆滯,母親雖有些憔悴,林阡卻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驚異:「石磊……」
「我想見新嶼。」石磊噙淚說。
「好。」經此一戰,眾人從林思雪、唐小江等人的隻言片語中,知道小王爺竟將林思雪當成親生妹妹卻還是娶了她。這對原本還猶豫不決的石磊顯然是一種莫大的觸動,分手多年她儼然克制不住對吳越與日俱增的思念,更何況還有這樣一個連林阡都不知道她已經這麼大的孩子的存在!不管世俗如何看法,林阡發自肺腑說好:「我會護送你們去山東,有什麼,比得上久別重逢?」
久別重逢,是的,重逢,他接下來的一戰,本就計劃在河東,因為想與吟兒重逢而更加要去。久別,搶婚之夜太倉促,他和她甚至沒有好好地互訴離殤,時間仿佛還停留在秦安那晚他在她包袱里塞畫像的時候。
不錯,本就是要去河東的。
誰會知道,圍繞著這搶婚之夜,完顏永璉就近設局在盛世、遠程操控林阡在大後方的吳曦;林阡則就近設局在慶陽、遠程卻動了完顏永璉身在河東的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