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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1章 將軍辟轅門,耿介當風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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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再有餘力,沖前迎戰的只能是林阡一個,所幸還有一個燕落秋,撫琴助他飲恨刀劈山掃海。只可惜彈著彈著,燕落秋發現了,這淵聲的悟性太高,很快也能跟她旋律契合……燕落秋無比惱怒,豈可能與他共鳴,一時生氣停下奏弦,然而她若是不彈琴、就近揮弦、只會添亂,不由得回頭怒喝:「白虎,你來做什麼的!」

「啊,我……」白虎還是想吃薛煥,卻估摸著吃不掉了,回過神來,還沒答話,林阡已經被又一次打飛回來,狠狠撞在薛煥撞過的滾木上。

「想盡辦法救他!」燕落秋知道林阡不會感到疼但一定氣力枯竭,這一瞬她無他保護只能急中生智彈起《鎮魔》,她被自己適才的發現提醒了:能加強林阡的也能加強淵聲,那麼能克制林阡的也能克制林阡!

性命之危,縱然表面上臨危不亂,實際撫琴時已覺吃緊,驚風駭浪之下她實在別無他法,《鎮魔》為主,《驅邪》為輔,怎麼克制妖魔鬼怪怎麼來,雖不治本,倒是自救了這一忽,再一忽,林阡再度起身赴戰,攻擊之際銳不可當,戰力竟似得到補充。

「怎麼救的?」燕落秋一怔,想不到他戰力怎麼又飆升。白虎重回她肩上,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餵了口血。」「你就不能變大了去幫他打?」燕落秋憤怒地得寸進尺。「我毒剛解,只想睡……我受傷的事你忘啦?秋兒!你眼裡只有他!」「呵,說的你不是一樣。」「小姑娘,知道本神活了多少歲?看得上他?!」白虎立刻倚老賣老。「他怎麼不好了?你這貓妖!」燕落秋氣得又把它按下去。

眼看飲恨長刀和短刀在兩個不同的人手中對峙,剛巧這兩個人又打成了旋風身影混為一體,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雙飲恨刀在雙手互搏。

細細品評,玉皇山論劍的絕頂高手主要分兩類,一類天資聰穎,舉一反三,一旦領悟渾然天成,隨心所欲肆意揮灑,妙到毫巔不拘一格。這一類正派是完顏永璉、獨孤清絕,邪派是淵聲無疑。另一類千錘百鍊,觸類旁通,隨著年齡的增長積澱愈發深厚,爐火純青,臻入化境。這一類的代表人物,正派是肖逝、岳離、和尚,邪派倒像是林阡了。

現在這兩類各自的邪派代表人物,被削弱的淵聲和被加強的林阡,勉強拼出來幾十回合的平分秋色。

兩個人精神狀態都時人時魔,一會兒你朔氣傳金柝我寒光照鐵衣,一會兒你搗碎黃鶴樓我倒卻鸚鵡洲。

健步如飛,左斥右砍,雪影翻滾,電光激射,兩把刀都是意氣慷慨、風雨不透、地裂天崩。

「七情小徒,你反了反了!」淵聲怒意和驚詫全在臉上。

「什麼七情,我是薛晏,泉下寂寞,今日帶你走!」林阡精神狀態終究好一點,一邊瘋人瘋語,一邊卻給他挖坑跳。

「薛晏……?」淵聲仔細分辨,半信半疑,他和薛晏又沒打過,只知道「可能在岳中天之上」。

淵聲稍一遲疑,狀態又有下滑,完顏永璉看出端倪,心念一動,不顧自己才剛醒轉還心口劇痛,低聲問不遠處半昏半醒的浣塵居士:「居士,此戰我們務必將淵聲的魔性減輕,將他擒拿或點化……你近來可探知到,他到底是因何妄執?」

「求一對手,求戰薛晏,此其一也……」浣塵許久才答話,病入膏肓,氣息奄奄,「但他還有藏匿更深的心魔,那應當是他不肯忘記的前塵舊事。」

「他戰念至深,入魔前可能是想與人戰,入魔後卻是要與命運戰。」燕落秋思忖,「三十年前,勢必發生過一件對他影響非常大的事。」

「不錯,掀天匿地陣結束時,淵聲對我說過,『可我還有些很重要的事情,忘了是什麼,卻是一定要爭、一定要做的。』這幾個月他也常說,『記得我還有件很重要的事,沒有完成……』」浣塵黯然,「然而我仍然不知那到底是什麼事,無法通過彈琴論道來開解他。必須用非常契合的旋律,讓他自己想起來,自己去解開心結,自己去釋懷……」

「淨心咒,早已沒有用了。」完顏永璉長嘆。

「是的,這些年來,一直沒有契合的曲子將他徹底淨化。」浣塵點頭。

「這契合的曲子,不正是適才謝夫人彈的《鎮魔》?」海逐浪喜道。

「林。」燕落秋明顯不高興,強調。

「……」海逐浪尷尬,摸摸後腦勺。

「是有一定的契合,若非能夠淨化他,便不可能干擾和削弱他。」浣塵說的這個「他」,是淵聲也是林阡,「林夫人你且試試,將鎮魔和淨心咒合起來彈一曲,我這裡有琴譜。」

「好。那便起名《入定》。」燕落秋滿意點頭,當即坐下撫琴。這曲《入定》,克制淵聲入魔也會阻止林阡入魔,但對二人的輔助程度卻截然不同。一如和尚所言,淵聲的佛緣著實不及林阡,那就是火樓上緊隨著「無我之境」的「無刀之境」,林阡很快就想起了和尚說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可得亦不可得。」此刻刀不是刀,人不是人,全做了橫亘在這古今宇宙的一體;淵聲卻沒那慧根,很快和飲恨刀漸次疏離、成為入侵他與飲恨刀交流的外物。

便在那含蓄深遠的琴律里,他微笑屏息,於舒適空明境界,把長刀的意識先擄了回來,淵聲,你為我洗刀洗髓,我度你洗冤洗手,何如?

他打「入定」之招,凝然坦蕩,專注清靜,一旁環繞的琴音亦裹挾神性,不斷去為淵聲和他滌盪魔性,然而就在這一瞬之間,不知是燕落秋太過投入,抑或是冥獄先前戰鬥密集,燭夢弦突然竟在她手中繃斷,害得她手上亦有血流。那時外界慕紅蓮和何業炎的琴簫合奏不知何故再也沒有響起,燭夢弦突然斷弦的意外突襲,淵聲被壓制的一部分魔性反彈,竟驀然將火樓上林阡奪刀時才出現的入魔景象提前。真可謂越制止、越發生。

林阡前功盡棄,此刻唯能冒著自己也入魔的危險負隅頑抗。

「可惜這《入定》依然不是最契合的曲子,所以沒能將淵聲徹底淨化。」浣塵扼腕,「還是不知他的心魔何在。」

「猜不出來。那就順著他的話,編一個出來。」燕落秋說時,想起了白虎剛剛說薛煥姓薛,又想到謝清發要挾岳離似乎說過薛煥姓薛。

三十年前那一晚的藥鋪前,岳離淵聲各執一詞,岳離說孩子死了,淵聲說孩子沒死,站在淵聲立場的謝清發眼中,孩子自然活著,但是世人皆知薛晏喪妻喪子,那麼在謝清發的心裡,岳離當然是有所隱瞞。但看岳離臨終前的作風如此端正,應該沒有害死或掉包那孩子去欺瞞知己的可能,所以當初被薛煥姓薛打亂心神,或許岳離只是怕謝清發信口雌黃去給完顏永璉添亂,反而讓謝清發更加堅信岳離心中有鬼,也從一定程度上讓林阡對岳離產生了誤會。

燕落秋將以上思緒在心中流轉了一遍:最關鍵的是,在淵聲心裡,那孩子是活著的!那孩子活到現在,應該三十歲左右吧。「薛晏的兒子,不就是薛煥,薛大人麼。」燕落秋微笑轉身。完顏永璉和薛煥都是一愣,完顏永璉當先否認:「那孩子早已夭折。」那關乎岳離名節,他不信猜測,岳離也辱不得。

「淵聲,那晚輾轉在各大藥鋪的路上,你就看見了關於你的通緝。面前身後忽傳異動,你不知那是要救孩子的還是要殺孩子的,便將那孩子隨意放在了一戶人家,又從人家門口抱了個假的。」燕落秋當場編,掉包的不是岳離、而是淵聲,「結果你沒想到,那假的之所以被人扔棄門口,是因為病得快不行了,你醫者本心,要給那孩子也抓藥……」

「不對!」淵聲一愣,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波動。

「是對的!只不過你忘了!像曾經忘記岳離、忘記謝清發那樣地忘記了這回事!」燕落秋繼續誆騙,加緊灌輸,「那孩子比薛晏的孩子病得重得多,你剛想為他抓藥,岳離就追了上來,你因為先前反覆鬥毆、奔波,加上他們人多勢眾,你的內氣居然不夠,所以那孩子被人奪走你也渾渾噩噩。那時你一心想著如何變強、如何辯解,一味練刀提升,竟一時忘記了那個被你寄居在一戶人家的孩子。山東之戰你殺得金軍死傷慘重,原是因為不服完顏永璉以多欺少將你誣陷,可是在你徹底入魔之後,你完全忘記了你原想告訴世人你不曾害薛晏妻子的事實,你只記得薛晏而不再記得那個孩子了,那個孩子,一直等著你回去救他……」燕落秋繼續誆騙,天花亂墜。

「我確實是被誣陷的,我逃亡路上不曾殺人,那幾個無辜,都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湊巧路過!那鄰近的村落,在我到場之前便已死傷大半,我只是去救的……真的,真的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淵聲忽然面帶悲痛,誰也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那些命案原就是滾雪放大,難道真一件都不是他幹的?「不對,不對,那孩子,並沒有寄居在什麼人家,我是將他放到一處墳冢旁的,也是在墳冢旁找到了另一個……」

薛煥一驚,握緊楚狂。燕落秋也是一怔,沒想到真能接上淵聲的話。完顏永璉也是一愣,全都不是他殺?那是誰殺的?!

「我明明跟自己說了,我要回去找那孩子,爭取時間儘可能地救他,他需要的藥我都買到了,我一定要救他……」淵聲越打越凌亂,威力尚在,殺氣大減。

浣塵面露憐惜,這就是你「一定要爭、一定要做的」很重要、沒完成的事?!之所以後來只追著飲恨刀跑,不完全因為那是你曾經相依為命的兵器,更是因為你知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憑著這刀你能夠找回你自己的初心矢志。

林阡眼前一亮,此刻是再好不過的奪刀機會,燕落秋心有靈犀,就在《太行》《坐忘》《入定》之後也抓緊戰機,開始發揮第四段《破九霄》:「小阡,那就是整段《狂浪》……」斷弦了?不要緊,還可以跳啊,纖腰靈動,袖舞翩躚,高亢音律流淌過她裙下霜雪。

這「破九霄」,也是他飲恨刀打到這裡該有的「刀還是刀,人還是人」,電光火石間,萬物為他所用,經行處塵沙盡化風雲雷電,原該是破空斬風時的磅礴激盪,何以又有氣凌九霄後的寧靜自在?刀身明明是「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的俠氣,刀脊則是「芒鞋竹杖與閒雲野鶴徜徉於煙霞水石間」的逍遙……

「動如逞才,靜如遂意……」完顏永璉驚異地看見岳離劍法在他刀中復活。若干年前,完顏永璉也曾在他刀中見過薛晏的些許氣質。

淵聲眼神一變,自感生命受到林阡威脅,驀地又像火樓上的第七十招般、突然有發狂發癲發狠之自保跡象,薛煥當機立斷沖前拔刀,與林阡並肩作戰:「三十年了……淵聲大夫,我就是那個孩子啊。」

「怎會!」淵聲心念被擾,面色淒清,還未想通,長刀瞬然被林阡掠奪走。

「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我只知我姓薛,還是襁褓里繡著的姓,但那襁褓據說是因為精美,早被撿到我的人霸占了。像我這樣的孤兒,存活已是奢望,自然無人愛護,好不容易拼出個軍功煊赫,就有旁人來攀親道故,我極是牴觸,卻是不曾想過,那之中竟還有薛晏大人……我原本對他極是尊崇,三番四次來擾我也敬而遠之,是因我的憤怒,才造成了我與他之間素來都有心結。我卻不曾想過,他真是我的父親……」薛煥出了名的脾氣極大喜怒無常,後來,再無人敢議論他身世背景。

「是的,那襁褓里,確實繡著個薛字……」淵聲眼中的血霧漸漸消散。

「薛晏確實不肯承認那死去的嬰孩是他的孩子……私下,他堅持認為他的孩子還活著,我本以為,那是悲痛過度,直到我自己……」完顏永璉沒有說完就克制住了,直到幾年後他自己也經歷了,才知道,為什麼性情寡淡的薛晏差點作出生死相隨的自盡之舉。

「最早收留我的人,說是在墳冢邊找到了我,他說,那時我正發燒,所幸襁褓里還有你寫的藥方……救了我。」薛煥說時,也無人窺測得出,這到底是真話假話。

「我……卻在適才,還險些打死你!」淵聲卻全信了,歡喜之時,雙掌越出越慢,閉目兩行濁淚。屠殺,那是淵聲最不願的事。

「不,我要謝謝你,在那波雲詭譎的環境裡,救了我。」薛煥說,既然有人要殺薛夫人嫁禍淵聲,那麼那嬰孩註定是活不成的,是淵聲的醫者仁心和武者警覺,救了他一命,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

金宋雙方,各自都探尋了無窮方法,甚至合作共打淵聲不止一次,越挫越強,推倒重來,直到今日,他們闖入冥獄來打淵聲的五人,成功地以命、以血、以刀、以琴、以「身世」,一同度了淵聲。不錯,此刻他明顯已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可能,只是還缺一道拉力,才遲遲不曾罷手。

「醫者仁心,兼濟天下。我相信人不是你殺,你只是行事過激、遭人利用、嫁禍。我一時悲慟,產生誤判,逼著你成了滅世之魔,造成了那血流漂杵的悲劇,和你淵聲長達三十年的失路之恨。這一切,我完顏永璉該負全責。」完顏永璉負起岳離的屍身,同時將三十年前的山東罪責全攬。

十八反十九畏等人都是大喜過望,他們要的不就是完顏永璉的承認錯誤?多年夙願一旦達成,人人都覺腳下發飄,一時之間竟都不知何去何從。

「我等一起,合作出去,我自會向世人還你一個公道。」完顏永璉說這句話顯然不是權宜,而是發自真心,這是讓淵聲回頭是岸的最佳方法。他入魔是因為被冤枉、被逼的,案子解決、真相澄清、同時又重逢薛煥,淵聲自然就會放下恨意和執念,從此解脫,不再沉溺。

一勞永逸,只需完顏永璉一個人低頭認錯,就可庇佑天下蒼生,何樂而不為?

然而,淵聲正待清醒,一切卻突然再難迴旋——不知發生何等變故,此刻冥獄中的五大陣法越旋越快,攢聚能量陡然升高,空間溫度瞬即急熱,一瞬間,所有的金木土水火全朝這核心湧來。始料未及,泰山壓頂,打則坍塌,不打則葬身。

唯一方法,只能是一人打而其餘人不打,一人在坍塌前打而以反推力使其餘所有人免於葬身!

完顏永璉、林阡幾乎同時發現了這個選擇,冥滅與飲恨各自在握,但他們應變再快,也不會快過另一個人。

還能有誰,當仁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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