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 龍泥印玉簡,大火煉真文(2/2)
越打越靜,是因為比這更難打的敵人、更難堪的境地,他都已經過去了,還有什麼能讓他皺眉。
這二人從切磋開始、到戰意被燃,只花了十招不到,然而雙方皆全力以赴過後,卻是百回合都未分出勝負——佛經是那和尚的東西,自然被他掌握得爐火純青,力量與林阡一樣源源不絕;他的筆和林阡的刀一樣,精湛得就好像他自己的三頭六臂。
不過,浪蕩子曾經說過,天下間沒有破不了的招法,故而林阡只需立足不敗,千招萬式後還怕他不露出破綻?沒他打得風姿卓然,性子卻比他要耐久得多,熬也熬得死他!果不其然在第一百八十回合,林阡看熟了他的進退速度,長刀一橫,猛進割削,虛晃一招,和尚雙筆狠挑,凌厲之至,齊灌長刀,正中林阡下懷,迅速將氣力全數調往短刀直襲他肋下,端的是矯若游龍,和尚一愣即刻回護,林阡這刀卻是「鏡謐」,直接去斷他手中雙筆,著實給和尚漲了見識,原來這是虛招里的虛招——
然而林阡不曾想到,雙筆的墜地好像是和尚自己選擇,就是要他林阡降低防備!正當他得勝鬆懈之際,那和尚一掌打回,猝不及防,不由分說,林阡雙刀也徑直脫手而飛,迫在眉梢不及細想,果斷一掌對接而上。一聲激響,兩個人被各自功力震退半步,竟把彼此剩下的力一瞬全銷!
林阡對所有招式的推倒重來也不是個個都比以前強的,比方說這個鏡謐,倉促間沒打得好,被這眼疾手快的和尚望見了端倪,所以將計就計請君入甕……
孤獨淚和林阡都是大汗淋漓,可是好不容易遇個對手還沒分勝負怎好休戰?孤獨淚情之所至去摸腰間,哎,還有一酒壺,可是捨不得用……
月明星稀,林阡豈能看不到這將出未出的好酒!好幾天沒喝了,眼尖,看直,不經意間,不管不顧地上前要搶來喝,渾不管自己全身乏力,他想著反正對方也沒力!
「施主……這是貧僧的酒!」孤獨淚怒不可遏,油盡燈枯還與他欺身肉搏。
「哪個和尚喝酒?!」林阡才不相信,將他撲倒在地時順便打量了一番,這應該是個真的和尚,不過雖然光頭,雖然是個中年人,長相還頗俊美。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孤獨淚一邊說一邊搶酒,一邊把林阡反打在地。
「這酒給我,明日還你!」林阡被這喝酒的念頭焚身,什麼道理都不講了,看樣子又要瘋魔。
「阿彌陀佛,施主……」孤獨淚一時打不過他又被他壓住手腳,眼看著酒被他喝了一半,急中生智念起經來……
林阡力道一滯,再度被他打敗,看來剛剛是差點入魔但好在被這和尚止戈清心,然而……這酒……真的,不能忍啊……
便那時,孤獨淚陡然臉色一變,鬆了力道,被他翻壓、奪酒喝光,他正自享受戰利,還沒去管為什麼,就嗅到隨風傳來的一陣幽香……
與此同時,響起個清脆溫婉的女子聲音:「請問小師傅……」
他一愣,才想起他本來在練刀,遇到這和尚在寺門口打開來,現在與之扭打一團在廟外數丈……回過臉來,映入眼帘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請問小師傅,『孤鶩單飛』大師可入睡了嗎?我來給他送吃的來呢。」
「……沒聽過。」他懷疑他身下這和尚就是那大師,但是看其屏氣凝息的樣子,儼然是不想看到她……
「哦,都怪我,來得太晚啦。下次早一些,給我相公下多點蒙汗藥。」那女人把吃的放下了,「小師傅,麻煩你幫我交給他。」
「……」林阡一時間還沒理清楚這來龍去脈,和尚不戒色的嗎,還勾引有夫之婦!?
「施主!多謝!」和尚看見那女人走遠,猛然起身,一把將林阡抱住,「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翌日,林阡才知道這個叫孤獨淚又叫孤鶩單飛的和尚,是他的救命恩人。
「毒人啊!毒人!把救命恩人打得鼻青臉腫……」為此,林阡沒少挨樊井罵。
他去找和尚道歉的時候,和尚剛掃完地正在撞鐘,四目相對,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大師,昨晚的事,真對不住,這酒您喝。在下……悔不該冒犯了恩人!」林阡望著他不知是被打的還是沒睡好的黑眼圈,又想笑又自責。
「哦?施主,原來就是那個傷兵啊……」和尚才發現他是前幾天那個奄奄一息的被追殺者,笑,「哈哈哈,這有什麼好悔,你要早知道是恩人不敢打,豈不是錯過了昨晚上這場戰鬥?」喝酒嘖嘖,「精彩,精彩極了,我那雙筆,曠古爍今……」
「大師,何時有空,能給我講講,那佛經的釋義?」林阡本來想把南石窟寺里的佛經默出,後來想到這和尚是原主、鐵定有全文。
「怎麼,施主不怕入魔?」和尚提醒他,「淵聲是前車之鑑,越透徹,越危險。」
「越是危險,越有機遇。」既然要磨合,那就該深入。淵聲固然慘,還沒磨合得了,就被完全帶跑了。
「施主的武功,已然不是常人可及,為何還要冒險登攀?」和尚不解。
「在下的妻子,被她父親強擄去了,在下要把她救回來,至少得和她父親一樣高。」要把她堂堂正正地救回來,而不耽誤盟軍和金軍的戰鬥,那就得訴諸江湖比武,他至少得和完顏永璉一般強。
「哦……」和尚恍然,「可是,連淵聲都……」
「在下不懼。」林阡知道他要說什麼。
他倆交談未畢,就有十三翼跑來:「主公!」
「何事?」
「廟外有一半百年紀的女子,不是初次來了,說要找『獨羽穿空』,可廟中哪有這樣的和尚?」十三翼面露難色。
「那就告訴她,那和尚可能雲遊去了,暫時不在此間。」林阡一時還沒會過意,對十三翼說。
「行,那施主隨我來吧。那佛經和你的刀,雖然殊途,未必不同源同根,試試看。」和尚一本正經地說完,轉過來喚十三翼:「這段時間,若是還有女人找『淚濺珠華』,也麻煩施主們幫忙擋著……」
眾人面面相覷。如此拈花惹草,怕是黃鶴去也弗如!
「大師塵緣未了,為何出家?」林阡也不免蹊蹺,他覺得這個孤獨淚去當採花大盜更合適。交往久了,終於問出。
「哎……貧僧二十歲前還是個浪子,四處留情,遇到好些尤物,個個都情深意重。」孤獨淚說他二十多歲就出家了,「實在太多,難堪選擇,一個都不想辜負,便只能出家為僧。每個都不娶,正是個個都娶了。」
老實說,林阡聽過很多看破紅塵的緣由,卻沒有一個這麼像他這樣清新脫俗……
那晚在西岩寺外初見這和尚,黃鶴去就滿腹疑慮,回營後檢討罪過,不忘提及這位靜寧一帶不可能沒留過名的高手:「那和尚說他法號『孤獨淚』,長得……年輕時必然風流。」
「那和尚,可是用筆?判官筆?」凌大傑喜不自禁。
「不曾用過他自己武器,但是,報出來的招式好像確實都是書法帖。」黃鶴去回憶說。
「是他……」岳離低吟,神色有異,「他沒有刻意隱姓埋名,但恰恰是一種遠離不歸的意思。」
岳離沒有再說什麼。
三十前的隴陝江湖,是淵聲求戰,也是淵聲替金軍選拔出類拔萃者。
「王妃生前的最後一戰,也發生在這靜寧附近……」二十五年前公主的丟失,二十五年後公主的尋回,都在靜寧,西岩寺也在靜寧。
「最後見過王妃的我軍將領,應是邵鴻淵、徒禪勇、凌大傑……」省略的姓名,自然不少。
隴南之役,傷敵十萬,自損八萬,那失去理智濫殺無數的一戰完顏永璉險些被從王室除名,更大的後果是一批因他仁慈才歸順的擁躉們對他失望繼而離心……離心者,不乏高手堂,有像徒禪勇那般吊兒郎當再沒好好打仗的,亦有當時就掛劍封官離他而去的。
「既救了林阡,也沒什麼好期待了。」岳離抬頭,看凌大傑還面呈欣喜,提醒他說。
「他未必知道王爺在此……」凌大傑還想再說,卻因為岳離臉色鐵青而止,回看黃鶴去,「勞煩黃將軍了,先休整幾日吧。」
「是。」多年來,黃鶴去的仕途幾起幾落,被小王爺擠兌,被大王爺輕視,好不容易被二王爺接納,起起落落卻都被淹沒在隴陝金軍的大敗潮流里,他的命途還有無起色,完全繫於對林阡的每一仗上。
終於,這靜寧秦州會戰,他等到了希望也熬出了頭。說來還得感謝林阡,林阡完全幫他掃清了南北前十、十二元神、高手堂、豫王府的所有同僚,或以奪命,或以狂勝。此戰若不是那和尚插手,黃鶴去有可能成為完顏永璉最倚重的那一個。
可惜功虧一簣。
好在來日方長。
他黃鶴去要想出頭,比任何人都嚴苛的一點正是:林阡手底下,有不少金軍的勁敵,都是他黃鶴去的親生兒子,吳越,石磐,莫非,甚至那個他後來才知情的洪瀚抒……
「通敵叛國,背信棄義,拋家棄子,何以為父?狗屁不是!」告退離帳,林阡的厲聲還響在背脊,聲聲震懾。
黃鶴去苦笑一聲,年輕人不識時務,我又有什麼辦法。
即使韓侂胄正發動著舉國北伐,即使林阡已露出直追完顏永璉的勢頭,黃鶴去仍然認為,天命歸於金,順流者才活,逆勢者必死。
如果說,對結髮妻子吳珍的厭棄使他向來不喜歡吳越,那麼,對初戀情人吳臻的憧憬使他對石磐還有些許憐惜,然而,對短暫情緣的李素雲蜻蜓點水,使他對洪瀚抒的存在都難以感應,可是,對一生摯愛凌幽的愛而不得,又使他對莫非那個兒子,恨不得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