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2/2)
「主公!」「盟王……」「小阡!」沒人喊得停他。他們都到第二刻才明白帶遠些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那時的林阡,哪還有心情理會任何言語、聽聞任何戰報?!也不管外圍天驕的馮虛刀有沒有砍殺了最後的兩大死穴、紇石烈執中是不是又明哲保身地跑了,也不管南山仆散揆的兵馬為何突然放棄對紫檀真人的圍攻,甚至不管完顏璟還在不在、完顏永璉闖到了枕雲台還是墨香居?那些,哪裡及得上溪清的戰死更占據他的心?!溪清,你可知,不能保護自己的兄弟和同道,是怎樣的傷感和窒息?!
一時之間,甚至忘卻了他對吟兒「永不入魔」的保證,雙刀掠斬之下,只想教包括常牽念、軒轅九燁、完顏力拔山在內的那幫適才阻礙著他的金軍都陪葬!!為何,為何上天如此殘忍,非要用血用命來祭我道不孤!
「林大俠,林夫人,相請不如偶遇,一起去喝一盅如何?」初見,是在濟南的冬雨里不打不相識,驚嘆那少年俊秀如玉,回首處卻唯余腥風血雨……
「王孫貧賤,莫不榮枯。」那少年知道,今次是他鄭王府平反的最佳機會,若成空,師長們的畢生心血都付諸東流,父輩的恥辱和苦難都無處申訴,他自然不要那樣;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起,心就自然而然給了林阡了,那少年不要和林阡保持距離保留餘地!這拼死救趙西風、以行動來化解和五嶽嫌隙的事,本該是他林阡、或徐轅、或燕落秋乾的啊、溪清卻不顧一切地攬在了他自己身上……那就跟吟兒、跟瀚抒一樣,無論麾下、主上,都要保護……
「林大俠,他日你若到山西太行,必然有沙溪清率眾響應,同進同退。你明日到,我明日應,你明年到,我明年應。哪怕要死,也會如山東群雄這般,活到等你來會師為止,先干為敬。」酒罈砸地,手起刀落,夢也破碎,溪清你食言了,我還……沒有到太行……
原是遍地驍騎浩浩淼淼,全成漫天飛血紛紛揚揚,驚見林阡竟又有入魔跡象,群雄既始料未及更一籌莫展,只恨鳳簫吟不在當場……紅塵中,卻見一素衣女子聞訊趕來,直奔另一藍衣女子身邊:「秋兒……」
「輕舟……」燕落秋回神,噙著不想再失去林阡的淚。
「彈琴,《淨心咒》!」柏輕舟就地取石,忙不迭地給她畫起琴譜。
「一定可以?」燕落秋當即橫置燭夢弦,身負在場所有人的全部希望。
「盡力而為。」柏輕舟知道,浣塵自己都曾說過,淨心咒沒有完全淨化淵聲的作用,何況燕落秋內力一定不及浣塵。但是,主公入魔畢竟不如淵聲深啊……
於是群雄驚見,那充斥殺戮的修羅場,原本已經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卻有兩個女子不顧兇險,始終不退粉碎邊緣,一人彈琴一人默寫,極力做著林阡的一矛一盾……
橫生的枝節一瞬毀了全局,金宋雙方誰都完全沒想到。
「沙溪清,死了?!」仆散揆聞言大驚,當完顏永璉和岳離不在,那他就是曹王軍中的寒澤葉,代為坐鎮、殺伐決斷。
偏是最不該死的死了!這下可好,原只是鎬王府的不願相信平反,現在鄭王府也……全都不相信平反了……
「歹徒沒了需求,隨時隨地殺人……」凌大傑心裡打鼓,對,撕票,雖然青鸞成功救出了聖上、聖上也在別處休息和壓驚,但是王爺作為林阡預定的新人質,不對還有天尊、和尚,他倆本是尋找王爺的先鋒,結果卻把自己陷了進去,可見那地方是多詭異,他倆怎麼也在高手堂的前三啊……幾個時辰過去了,三個人都石沉大海、凶多吉少!
仆散揆與鄭王曾是姻親關係,當初鄭王謀逆沒少受牽連,所以聽聞沙溪清殞命、鄭王從此無後,難免雙目微紅,一直沒再說話。
封寒急不可耐,仗著完顏璟喜歡,跑到他營帳聲淚俱下雙目紅腫:「皇上,曹王還沒回來,這可如何是好啊……」
「愛卿莫急……」完顏璟雖然一向睿智、冷靜、帝王風範,卻哪裡吃得了今日九死一生的這種苦頭,緩了半天,氣還沒順,正想對青鸞和幾個大內高手論功行賞,卻倏忽看得清清楚楚,眼前緊隨封寒而來的一眾戰衣鐵甲,並未因自己歸來而歡喜而凝聚,反倒由於曹王的失蹤而凌亂而凝重,難免不滿,必須強忍,「林匪不會殺了曹王,曹王是他的岳父……」
「皇上……」仆散揆神色一凝,立即開口,「那不可能。二十五年前,臣就在靜寧駐守,親眼看著曹王的女兒斷氣……」就是這樣,不用串詞,他也和完顏永璉有著心靈相通的默契。然而,因為一時悲慟,他忘記了在完顏璟面前要有所避忌。
「駙馬,你……」完顏璟愣在那裡,仆散揆這幾個月一直在抵抗南宋北伐的東線戰場,勝績累累,戰功赫赫,加之還有個兒子才剛為國捐軀不久,說話自然比此地貶謫的任何人有力。可是,仆散揆,你已經蹚過一個王爺謀逆的渾水了還要再蹚一個嗎!
這時,孤夫人趕緊附和:「不錯,皇上,王爺是悲傷過度,才總說小公主未死,被林匪鑽了空子……」
「皇上,西線近來連敗,全因軍心不定,東線中線,也絕不能給林匪翻盤的可能……」凌大傑輕聲進諫,委婉地說實話,「為國為民,皇上還是保全曹王這熟悉林匪的『戰將』為上……」
「凌大人說得對。」完顏璟正色,雖對曹王半信半疑,他確實得把天下大勢算進來,絕對不能抱著僥倖心理而不幸失去長城……半疑,是因為忠於曹王的太多,半信,卻是曹王確實把他完顏璟放在第一位啊……
便在那時,五嶽終於傳來消息,要求直面完顏璟談判,否則絕不放出完顏永璉。
如此,也便給了完顏永璉一線生機,曹王府眾將全然喜出望外。
「嘿嘿,這幫鎬王餘孽想了十幾年談判,去年河東大亂不能談,六月林匪出征不能談,今次綁架聖上不能談,最終就想到隔離曹王……」紇石烈執中見完顏永璉生還有望,獰笑在旁話中有話。
「皇上……」封寒急忙跪下,給完顏璟連磕了數個響頭,「皇上,求皇上去救曹王一命……當年歹人侵吞我家業,是曹王扶助了封寒,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誰是歹人屁放清楚!姓封的喪家犬,咬人還喊委屈!!」紇石烈執中臉色大變立即要上前打封寒,被小郢王的人死命拉住,紇石烈執中一肚子氣,全順勢撒在這群人身上:「完顏琳,五嶽內應與你的情報交流,我一再強調要『絕密』,你為何要故意泄露?!是與誰串謀要害我?!」目無尊卑,跋扈粗野。
「紇石烈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我的六大死穴,大半生死未卜!」「我麾下也死傷無數,常大人也不知怎樣了啊……我還道是您的麾下出了叛徒,可惜他們都快死無對證……」小郢王一臉茫然卻不會說話。
「完顏琳,果然是你,看準了武衛軍的空子,想借刀殺人除了我吧,人不可貌相,好大一盤棋,一邊與我合作一邊讓常牽念泄密!?我說這麼巧常牽念跑去西麓!」「紇石烈大人,沒有的事,那只是為了迷惑曹王……」可笑的是小郢王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曝露於人前了,紇石烈執中還是分毫不聽他解釋,原本勸架的變成被打的,被打的反而來勸架,這般公然毆打謾罵,形勢因此越來越亂。
卻聽一聲巨響,主位上完顏璟忍無可忍,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夠了,胡沙虎,你眼裡還有朕?要不要直接坐在這?!」他很少叫紇石烈執中的原名,這樣叫,儼然生氣到了極點,說話間完顏璟已經站起。
「皇上息怒,臣……萬萬不敢!」紇石烈執中不得不收斂三分,雖沒忘記停戰前狠踹封寒一腳,還是在看見完顏璟捉摸不透的神色之後率眾跪了一地。
「諸位在東線、西線邊境,每一路打得都出色,然而跑到這河東來,憑何卻屢屢輸給林阡?」冷厲說罷,噤若寒蟬,完顏璟看無人敢答,自己說,「因為『故意泄露』,因為『侵吞家業』,因為『為了迷惑』,朕看得出你幾路兵馬,全都各存利害,各有用意,各懷鬼胎,即便這幾日我性命之憂,你們都還想著爭功奪利,彼此不信任、不服從。如此,豈能不便宜了那幫齊心協力的宋匪?大敵當前,可否摒棄前嫌、哪怕團結一次?聽我號令,以林阡為唯一勁敵?!」
「是。」「以聖上馬首是瞻!」總算不吵了。
凌大傑暗暗吐了一口氣,想,聖上救出來就這點好,可以凝聚河東此地所有金軍,那才是真正的「並敵一向」……
那當然了,眼前這些人的各自抱團,是他完顏璟幾十年來刻意的引導和制衡,要他們暫時放下一切共同對敵的,自然也只能是他。
「過片刻,談判之時,眾愛卿務必保證朕的安全。那幫宋匪實在兇殘。」完顏璟又說。
「臣等同去!」曹王府的人喜不自禁不約而同,完顏璟表面公平公正、甚至要郢王府和黑虎軍和曹王府合作,心裡的刺卻顯然越戳越深。說實話,他沒想到,在鄭王謀逆事件中親屬關係那麼近都能清白的仆散揆,在其引以為知己的曹王這裡果然如傳言般盤根錯節。
臨近午時,棗林卻愈發陰翳,在側滾滾疾馳的不知是濃雲還是硝煙。
外圍戰鬥大多了結,金宋群雄幾乎都在。
「宋匪們,要什麼條件,才肯放過曹王和天尊?平反昭雪?朕可以答應……」完顏璟看到林美材面色兇狠扳著手腕,急忙改口,三個字,「朕答應!」
「現在平反還有什麼用!除他之外誰稀罕?!」紫檀仍然緊抱著沙溪清不肯放。
「他也不稀罕。」林阡冷冷糾正,尚帶著三分魔性;燕落秋一怔,悽然點頭。
鄭王府幾個高手老淚縱橫:「我們曾經想過,要的是給王爺洗冤,還想過大事既成我們可浪跡天下,但是他是小王爺、和我們不同,卻沒想到他………」「你怎這麼傻,什麼都不如你活著……」紫檀追悔莫及,狠狠摑自己耳光,捶胸頓足,「都是師父的錯,師父的錯!!早該知你不稀罕……」
「既然沒人稀罕,要我們來作甚!」封寒見狀氣急敗壞。
「那便無需談了,我便不信,將這棗林翻個底朝天,不能把王爺救出來。」軒轅九燁滿身是血,冷冷開口。
「你且試試。」燕落秋冷笑,當然自信,六月林阡半天時間都在棗林里鬼打牆,完顏永璉比他快再多也是多繞幾圈。
「或許已經死了。」何慧如輕描淡寫地恐嚇。
「不可能,王爺和天尊擅長破陣……」凌大傑還未說完。
「再說一遍試試!」封寒瞪大了雙眼,提槍直指何慧如,萬料不到這一刻他的思緒被調虎離山,下一刻他該貼身守護的完顏璟沒有絕頂高手保護,一聲微響,只是別人眼睛一睜一閉、完顏璟的嘴一張一合的剎那……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何慧如手裡竄出,直飛到了完顏璟的口中?!
薛煥看得清楚卻離得太遠阻攔不及,這五毒教的何教主,明顯是給聖上下了蠱!
「你……你們,待如何?!」完顏璟面如土色,按住喉嚨,「什麼東西……」
慧如繼續不帶悲喜:「臭蟲。」既像回答又像在罵。
沒人叱責她,顯然這不是她臨時的惡作劇,而分明就是林阡在背後授意。
「從這一刻起,沒人再能玩文字里的偷梁換柱,既然談判,那就要有談判的誠意。否則,你等著苟活的每一日,都被這東西攪動五臟六腑,生不如死。」林阡難得一次這樣直接狠辣,但對面不省油的燈太多不得不防。
「林匪你……!」完顏璟驚疑不定。
「我原也不想傷你、心平氣和談判,結果到了適才,你麾下還要將棗林翻個底朝天。既然如此,還客氣什麼?」林阡握住沙溪清早已僵冷的手,溪清,我一定會完成你的夙願。
可是溪清,原本,已然困住完顏永璉了,原本,這談判你可以看得見……
「滾!」完顏璟當即把軒轅九燁這個麾下給吼跑了,他現在追悔莫及,他為什麼要來,一命換一命?
「當務之急,鄭王府、鎬王府的平反。雖然鄭王府活著的全都不稀罕錦衣玉食,但九泉之下的鄭王滿門都要風骨名節。鎬王府的……」林阡轉頭看向趙西風,趙西風這才開口:「我也不稀罕富貴,但是同樣的,死去的人都要名節;雖然五個當家都散了,麾下不少弟兄卻是據此才活著。」
五嶽,永遠都是一言九鼎的不在意、人微言輕的卻在意。
鎬王府散去的五個當家——
謝清發要平反、並且向上侵吞、稱霸天下、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
呂奉公對金軍爭的那口氣全給奴顏婢膝的兒子敗了;
萬演的平反之心其實潛意識本就是歸順之心,既跟著薛煥去了他心裡的那個明面,很快就被曹王的家國天下裹挾和兼容;
丁志遠就更別說了,本來就志向遠大要飛黃騰達,無所謂見風使舵,何管鎬王府名節?
趙西風自己,終於不再懶怠度日時,卻忽然憶起了父輩方針,「中立、厲兵秣馬、不教復仇軌跡被打亂」,過往的中立,終究還是為復仇。
「雖然此刻趙西風已決意重新做人、甚至那就叫叛出……無論如何,在那之前,舊年的債先向一眾弟兄、父老還完,那就是『要平反』!」趙西風笑,在場的五嶽中人悉數默許甚至跟從,他、或者說他們的叛,可比萬演、丁志遠他們叛得挺直腰杆。
「平反平反!朕答應,會平反!曹王歸來就平反!」完顏璟感覺到臟腑翻湧,噁心至極,點頭如雞啄米。
「平誰的反?為何平反?錯又在誰?」燕落秋追問。
「鄭王完顏永蹈,鎬王完顏永中……他們,實則被人陷害!朕誤信奸人,錯將二位叔伯冤死,悔不當初,意欲恢復他二人王爵……」完顏璟一臉痛苦。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更何況是九五之尊。說出來的話,千萬別反悔!」趙西風總算等到完顏璟親口承諾,千軍萬馬前立誓,他若反悔顏面無存……
邪後有些蹊蹺,為何當初她軟硬兼施,沒少給完顏璟吃苦頭,敵眾我寡完顏璟都沒屈服,甚至反而視死如歸、雲淡風輕……現在卻?海逐浪輕聲回答,「因為曹王不在。」
這六字,就是在場金軍色厲內荏的唯一理由!曹王不在,沒有人可以保護他們!沒錯完顏璟可以凝聚軍心,可是卻是低沉至此的軍心……
「其二。」趁著鴉雀無聲,金軍狀態低迷,徐轅當即接過談判,「我朝北伐三線,金軍全部退避三舍。」
「徐天驕,竟比林阡的胃口更大!?」完顏璟滿臉冷汗,笑得難看。
「或者改為,兩國重修盟好,官軍不再交兵,民眾安居樂業,不是你我願見?」徐轅微笑,內涵毒辣,凌大傑瞬即讀出不妥:「任由你們林匪肆虐嗎?!」
「若你們答應,盟軍也可承諾,三年內舉步不前,與大金相安無事。」徐轅說。
「分明是南宋朝廷率先背盟,你們倒還有理……」仆散揆冷道。「此戰誰贏?」林阡冷笑,狀若瘋癲,說話最少,偏最脅迫。
「……好。」完顏璟思慮片刻,不得不答應。
「君無戲言。」徐轅始終帶笑,挺拔站姿,盡顯穩重。
「解藥呢!怎麼解這蠱毒?!」靜默片刻,完顏璟受不了折磨,大吼。
「待實現了再給。」何慧如說。
「今日,只放曹王。」燕落秋指向仰脅息的方位,「如果還活著,應該到那裡了。」
「一定還活著!」凌大傑、仆散揆、封寒等人皆是一喜,迫不及待。
林阡隱約記得:「旋淵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