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大器晚成,大音希聲(2/2)
這夫妻二人,一個刀法妙到毫巔,一個劍術妙趣橫生,一個浩瀚得「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一個幽深得「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一個豪放如「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一個輕靈如「積水空明,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一個「過江千尺浪」般盪氣迴腸,一個「剪水作花飛」般巧奪天工。
當真是因為夫妻心有靈犀,才如此絕配?
戰狼見林鳳搭檔如魚得水、天衣無縫,正自思索如何破解,忽而感到心頭一絲奇妙的律動,稍縱即逝,無比不適……就是這電光火石間,他望著掠過視野的惜音劍、滌盪出若有若無的氣波,莫名就把所有不解都串聯——
「《淨心咒》早已沒有用了。」「是的,這些年來,一直沒有契合的曲子將淵聲徹底淨化。」「可惜這《入定》依然不是最契合的曲子。」王爺曾經對戰狼轉述過,浣塵居士說,世上沒有合適的鎮魔曲,若非淵聲正好有個關於薛煥的心結,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壓制淵聲。
是嗎?沒有?明明環慶的火樓上,有人壓制過,只不過被她「猝死」給掩蓋過去了,這樣一個偌大的真相竟被他們直接放過,「僅僅兩回合功夫,鳳簫吟一出手就打敗了淵聲」,那不是大話,也不是湊巧,雖然確實當時她只是林阡的輔助而已,可當時發生過「頂層大半的高手,除了她自己之外,都感覺心臟不適」,就像現在戰狼一樣。
那是因為,這惜「音」劍,能打出鎮魔曲!她的劍法就是最克制林阡的曲子,當然能覆蓋其餘一切相同作用的聲律包括他戰狼的梵音。
除了戰狼以外,還有個浣塵曾經洞悉這天機,河東之戰結束時他對寒棺外的鳳簫吟說:「將傷養好,早些成熟。」就是要她把劍練到極致,配得上林阡也壓得住林阡!
既然惜音劍是超過淨心咒和燭夢弦的存在,浣塵居士怎能不欣喜:我終於等你成熟了。所以,惜音劍能壓制飲恨刀的入魔,並不完全因為表象的夫妻關係,而是因為其中音律……
不過,不同於燕落秋燭夢弦的琴音高亢,鳳簫吟惜音劍里的悠遠潛低、飄渺入無。那是自然,最大的音樂無形無聲,聽不見,聞不到,卻是一切有聲之樂之源,是音樂的最高境界——
玉皇山論劍結束後,林阡給鳳簫吟安了一個「大器晚成」的虛名,錯了,應換作「大音希聲」的實際!
戰狼驚異之餘,深知鳳簫吟的成就遠遠不止於此時此刻,她若想更上層樓,還缺一個對天道潛心鑽研、領悟透徹的劍聖師父給她詳細點化,只可惜,那個戰狼心頭呼之欲出的人不在南宋,大概,也活不了幾天了……
當發現吟兒突如其來並肩作戰,林阡比高風雷、戰狼更加吃驚,直到她那模糊的影子漸漸清晰,他才意識到她真的從川蜀回來了,可是,為何回來?不是剛把你調去誅殺吳曦了?為何回到這抗金的前線兩面不是人?!
「吳曦那小人,哪有你重要!」武鬥結束後,吟兒與他一同出陣,紅著眼圈對他講。日前她在川蜀完成他交代的任務,聽說他橫掃隴右的同時「過強險入魔、收刀時受傷」……旁人聯想到那場景或還覺得好笑,她卻是對此擔憂得不得了,「只怕那戰狼對你的傷害跟酒一樣,當時沒醉,後勁很大……」
「什麼後勁?我是眼花、刀沒對得准鞘才受傷!」林阡又感動,又尷尬,又氣惱,「小題大做。」
「反正看著川蜀也沒什麼亂子,誅吳的事一時也急不得,交給他們有條不紊地組織。」吟兒笑著,有理有據地說。
「你說得對。不過,也等不起。」林阡原本是希望她發揮她的鐵腕作風、一次性集中李好義和楊巨源兩大集團、把吳曦及其黨羽一網打盡全部消除的,聽她說急不得,想,可能是自己未曾親臨成都、不及她有說話權吧。望著吟兒笑靨明晰、儼然不知近日變故,他的心忽而一顫,不知道如何啟齒:「吟兒……」
「什麼?」吟兒粲然望他,眼中光華流轉。
「川宇回來了,你知道嗎,曹王他被小人絆倒,命在旦夕……」林阡苦嘆,不忍注視她臉色的變化,「你和你爹、我和我娘,竟都好像不能釋懷,唉,實在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
「他,他怎樣了?」她顫聲問,作為一個不孝女,當然最先關注的是父親,可是問的同時她的眼神一黯,她有什麼資格關心他,她和完顏璟一樣、總以為他堅強地永遠屹立不倒、所以一次次變本加厲地任性試探他、反抗他、傷害他。她不配問他,也深知,他雖沒有當面說,卻一定已經吩咐麾下,「戰場上若她阻礙太過,汝等可自行將她斬除,也算為我、為曹王府正名。」那是應該的,那是原屬於她的家國對她的懲罰。
而在楚風流陣前死於林阡之手後,她能愈發感受到父親對她的深惡痛絕,他對楚風流多負疚,對她就有多憎惡,楚風流才是他的小牛犢,而她,鳳簫吟,只是個該受天打雷劈的魔鬼,儘管她害怕失去,可是她不配擁有!最後,她只能無助地抱著周虎的孩子哭:「阿姨,沒有父親了……」留不住,環慶玉皇山的火樓,註定是父女的最後一面。
這一刻,儘管她很關心地脫口而出,也意識到曹王府不會給她去探視的機會她沒有資格去!那為什麼還要糾結,還要用負面情緒去對勝南再擾心?這不是你鳳簫吟自己作的決定嗎你也不是也說過永遠都不會後悔嗎!緩得一緩,收起驚慌,平靜地狠心地自問自答:「他應當沒大礙?否則,我早知道了。」裝成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問林阡:「川宇和娘親,又是怎麼回事?」
他看透她這副違心的樣子反而更傷感:「川宇他,繼承了曹王,是如今西線金軍的馬首是瞻,極有可能是盟軍將來的頭號大敵……」
她聽他說得心中打鼓,若干年前,她感激過林陌的退讓、也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陌的原諒,於是就心安理得了陌的不存在,在那個沒有陌的世界橫行無忌,突然間,陌的回歸猶如晴天霹靂、分明異物入侵、不知要給這九州殘局帶來怎樣的影響,她不是害怕後果,而是震驚前因,前因,不就是阡和她嗎!
回帳的路上阡吟都有過力竭所以彼此扶持才走完,十年來南征北戰類似這樣的相互取暖早就已經習慣,可是,那就是陌最不能看見的、陌認為本該屬於他的一切!那些慾念,他本來都能藏掩,不顧一切要忘卻,可是,所有人都推動著他刻骨銘心,撕心裂肺——
興州婚宴、陳倉血洗、金宋對陣、環慶搶親,
先被冤而蒙難,為護吟而捨身,卻受騙而叛國,又因阡而受辱,
興州大火、散關追殺、六合交兵、建康船戰,
既不被本就脫離的武林承認,也不被本就虧欠的民眾原諒……
所以陌完全摒棄了傳統的國別之分,而決意只從正邪清濁來論公私,
後世曾有人說那位徹底與漢朝斷絕關係的李陵:「當他無家可歸,祖國執行不義的時候,叛變也許是悲壯的正道。」
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營帳,才一掀簾,林阡和吟兒意外看到輕舟和小牛犢在,不約而同地眼前一亮、憂愁略減、喜不自禁。
很明顯,某些地方有捷報,林阡立即問起那個從來就沒讓自己失望的少年:「是宋恆?」
「主公,先說襄陽。」軍師原在案邊讀信,聞言抬頭,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