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2章 蜀中驚變,襄陽死戰(2)金帝(2/2)
如是,無官一身輕的華冰虹完全沒讓自己閒著。
「若是我麾下的人都能這般兢兢業業……唉。」完顏匡的視線從華冰虹身上回來,心事重重地回到帳中,忽然眼前一亮:「回來了?」總算有個先前去秦州的死忠回到了襄陽,向他復命並詳述先前在信中傳達的一切。
只怕曹王到現在還在疑惑,為什麼我完顏匡派出去的手下還要回襄陽復命?
是,曹王一定會疑惑的。他們立刻回來復命,第一時間就可以讓旁人斷定我與這件事有關係、做事情太笨不懂得抹除痕跡,以至於對世人留下「完顏匡對手下知情、與這件事逃不開關係」的印象。但第二刻,曹王會蹊蹺,完顏匡那麼聰明的人,怎會留痕?復命會不會恰恰說明,完顏匡是無辜的,與這件事沒關係!?這也是完顏匡一早就想好的在聖上面前辯解的託詞:我如果和這件事有關係,那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回來。
那麼,到底有沒有關係?
陣前那些論調,其實他並沒有操控,但他允許那幾個潞王的人存在,畢竟潞王很早以前就在對他旁敲側擊要合作。
比起曹王、郢王、小豫王來,潞王還真是內心毒辣臉上卻看不出任何城府,他如果沒來找完顏匡,完顏匡完全想不到他會是這樣的人。可能是眼看完顏璟每個兒子都活不過三歲,這位潞王的心早就已經發癢,在朝中儼然暗結朋黨多年,厲害的是,他和不少朋黨竟都沒有明面上的交往……甚好,甚好,完顏永德你怎麼不建個控弦莊。
如果要完顏匡給潞王一個評價,那就是「深諳政鬥,但欠火候」,暗著是正確的,可惜亮得太急了,亮出來之後什麼作用都沒有,白瞎了先前暗了那麼久。
完顏匡雖不在現場,卻通過死忠身臨其境:刺殺郢王的第一波刺客,被常牽念、黃明哲打敗後作鳥獸散,那些人就是由潞王主使的,戰力低下到連常牽念給郢王設的最外層防線都打不穿,若非卿旭瑭剛好路過,只怕還會被常牽念逮個正著。
想一石三鳥,計策固然好,卻不切實際。郢王的常牽念、豫王的段亦心、曹王的戰狼,都是天下間數一數二的武功高手,潞王沒有一個實力等同的二把手那他就沒那個能耐——當然了,潞王可能希望他完顏匡來做?只不過完顏匡老謀深算不置可否。
好在第二波刺客又來行刺,才幫著潞王把常牽念和卿旭瑭引回去,宵小們逃過一劫,本來借著這巧合已經把破綻掩蓋,陣前他們只要沉默地當不存在就好,誰想,他們竟因為段亦心認戰狼為父而蠢笨地以為時機已到、暴露心機欲速則不達!憑戰狼那般本事,必定當場就開始對他們挖底細,這下可好,隔山打牛卻打草驚蛇,厚積薄發卻搬石砸腳。
太蠢。那兩個人當過什麼官是抹不掉的,完顏匡嘆息,潞王他就不能多添些干擾項嗎!
「既然你為我拒絕了潞王,那又為何陣前放棄了小豫王?」完顏匡記得,小豫王來投奔自己的那天,正是面前這個死忠對自己說,「元帥務必早做打算,在『功』與曹王匹敵的情況下,手裡捏一個『名』的傀儡。」「邊走邊看,控制不住,便換。」
背後相托久矣,他在襄陽戰場分身乏術,這死忠便是他在秦州的分身,會站在他的立場為他做最有利的計算。
「因為,第二撥刺客,背後的主使有很大可能是聖上……」這死忠三緘其口,信上也沒寫,不敢寫。
「……聖上……」呵,完顏璟,郢王遇刺一石三鳥的原來是你?完顏匡回過神來,趕緊提醒:「無憑無據,勿做猜測。」
「是,但是無論如何都存在著這樣的可能。而完顏按帶那小子,口口聲聲一定要找到真兇。我不得已,只好替元帥扔了他。」死忠說。
「你做得不錯。」完顏匡點頭,嘆了口氣,「可惜的是,沒來得及換一個,手上傀儡全沒了。」
「興許會有新的血液注入吧。」死忠看著西面,雖然疲憊,還是露出一絲微笑。
西面,吳曦。這可能會是個很好的合作夥伴。誰說王儲之爭最後會花落現有的那幾個王,我完顏匡也是宗室、權臣、戰功煊赫,足以攝政。
完顏匡漸漸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南征前的那個完顏匡了,那個完顏匡在所有人面前極力扮演著憨厚君子的形象,現在呢,與外敵交戰時如果不在內部政鬥中撂一腳他都覺得不舒服,也早就無所謂曹王將他的偽面看破。
下明棋的曹王,下暗棋的潞王,一個有實而無心,一個有心而無實,無論怎樣,目前也就這二個王爺爭鬥了,我先作壁上觀,養精蓄銳、靜觀其變總是沒錯。
現階段,若能暗中與蜀王吳曦結盟,將會是對完顏匡的最大鞏固。
要衝破徐轅、越風的封鎖與吳曦麾下的蜀軍會師,那就必須先完成聖上最近對他完顏匡下達的任務「攻取襄陽」。老實說,這任務幾個月來他一直就在做,不過現在帶了點附加意義,詔書上是這麼說的:「取襄陽做蜀漢吳曦之屏障」。天助我也,連完顏璟都知道他的心意。
先前吝嗇著一支援軍都不派給紇石烈執中攻楚州的完顏璟,對完顏匡可算是「善解人意」「正中下懷」,為了幫他打下這襄陽樞紐,近來下詔把德安府等地的數萬金軍全都挪來了周邊,但同時也給完顏匡指定了期限:別讓趙淳和徐轅活過這正月!
先前分散在京湖各地的全體金軍,突如其來,來勢洶洶,將襄陽里三層外三層地緊密包圍。後世對這一戰的記載是「受圍,路梗,惟西向尚存水路,可用小舟迂迴傳送蠟彈文字。」
海上升明月再不能以音律、信鴿等傳遞情報,是因為眼下除了對細作們留了一絲埋伏的城西水路之外,金軍與襄陽宋軍之間已經再無空白地帶可言,一時之間細作們甚至連活動都展不開手腳。
為什麼會說城西水路有金軍埋伏?就這麼不巧,這個唯一沒被圍的地方、本來還能用的方法,被功夫不負有心人的「朱雀」華冰虹給發現了!
就是這正月廿七金軍增援將到時,華冰虹忽然發現城西的水路上,一條看似無主的小舟角落藏匿蠟彈,粉碎了蠟彈果然有字,「應當是襄陽城內落遠空在對驚鯢發出指令,問我軍到底增援多少。」
既然抓不住驚鯢,那就讓她投閒置散!華冰虹立刻稟報完顏匡,建議在灘淺處設立小鹿角,擋住城內的指令一條都不准再發出來。相應的,驚鯢也無法及時告知徐轅到底有多少金軍了,襄陽城很可能備戰不及時、臨陣盲著打。
「落遠空的過不來,你驚鯢的也過不去,等著看你亂中出錯,等著對他瓮中捉鱉。」穩操勝券,華冰虹嘴角流露一絲冷笑。
雖然驚鯢和落遠空其實都在金營,相互照應、並未亂中出錯,但華冰虹如願以償的是,正月廿八,大戰開啟之初,襄陽與外界的通訊當真完全被割斷。因為金軍前所未有的多,多到人浮於事,多到海上升明月哪怕冒險作動,都會被自發監視身邊人的金兵舉報。金軍怎可能不憋著一股氣,二十比一,圍了幾個月,啃不下你一座襄陽?!
「開始吧。」完顏匡等這一天已經很久,迫不及待,「傳令下去,在『江陵七軍大教場』壘砌土山,必須與襄陽城牆齊平,藉此向城牆推進!」
「這種土山在兵書上叫做『距堙』,自遠而近,自低而高,欲與城齊……」孟宗政望著城下牛皮洞子裡來往不絕、轉運土木、熱火朝天的金兵們,忽然之間不再有心情對穆子滕解釋或說笑。
空前的壓迫感:原本還離他們有段距離的金兵一下子全都迫在眉睫,原本與他們並肩作戰的宋諜一瞬間全都銷聲匿跡,他們只能眼睜睜望著從前引以為豪的弩箭一次次折戟。一樣的殺傷力,對付一百個弱兵和對付一千個精銳能一樣效果?什麼開濠啊,金軍用人海戰術都能填滿!什麼劫寨,以前被劫過寨的只怕現在都拔寨來報仇了!
襄陽本就是一座孤城,如今被這般迫近包圍,眼看是中線金軍惱羞成怒一鼓作氣的傾力一戰。四面八方的所有壓力,排山倒海著一哄而上,就算是正常人都會受迫崩潰,更何況餓著肚子打了幾個月仗憑信念撐下來的襄陽守軍?
「士兵和民眾都已經不剩多少餘糧,就算各家養的狗都吃差不多了,最要命的是,戰馬沒草吃了,折茅或藁薦都沒有安全保障。」趙淳意識到,形勢危如累卵,「海上升明月就算能向抗金聯盟求救兵,最近的一支也要……」不對,最近的一支,是前日才剛跟他們要走了沈延的越風,自顧不暇。
正月廿八到三十,金軍土山已長百步,漸次移近,視之如黑雲壓城鋪天蓋地。屋漏偏逢連夜雨,危難之際,趙淳又看到璞玉在彭義斌倒斃的戰馬邊抹淚的樣子,心中一抖,難道我要和唐代張巡將軍一樣的結局?
張巡,安史之亂時,外無援兵,內無糧草,死守一城,食人三萬!
如今的襄陽,可不就是這種趨勢嗎?將軍無戰馬如何出城殺敵?若困守城內,只能從吃馬開始,一步步吃死人、吃活人、直到城破。
當他看到向來豪爽的彭義斌也沉默時,身上的箭傷忽然開始隱隱作痛,站不穩,搖搖欲倒,這麼久以來一直都是他趙淳在凝聚襄陽軍心,居然,這一刻,他自己也開始放棄了?沒辦法了,是天要亡我:天若不亡我,就給我看哪怕一根,給我身後男兒們戰馬吃的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