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0章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2/2)
「不錯。你母親自小就被我寵著,嬌生慣養,脾氣剛硬,早年她對許多事情的計算都並不准,對國運的計算又與眾人相異。固執己見一旦不被認可,便會氣得絕食三日三夜,因此常常被眾人一笑帶過……」外祖難得嘆了口氣,卻好像在說著百千年前的人物一般的情愫,「如今回想起來,國運這方面,或許是我們錯了。她所見其實最遠,卻可惜是個痴人。為了一己情愛,竟能置天下蒼生不顧。
「或許雲泉劍的使命,從來便不是天下蒼生?」段亦心極力為母親辯護。
外祖忽然回過身來看她一眼,冷厲無匹,稍縱即逝:「她本不該去打擾你父親的入世,打擾得多了,你父親的結局便提前地來了。」
「也是在這開禧二年,師叔伯們發現先前算定的天命竟然出了變數,原該最早意識到的父親卻遲遲未曾察覺,所以,東方和顓孫二位師叔伯才會前去將父親相勸……」段亦心忽然有些懂了,為什麼師門中人也湊巧在她尋父期間現世。
「是,我們只會做循天道、依天命的事,既然天命歸了林阡,自然要隨之而變,承認和改正先前的局限。你父親,或是被與曹王幾十年的袍澤之誼障目,居然對天數的改變不以為然。」外祖搖了搖頭。
「若是我,也寧願障目。幾十年袍澤,豈能說改就改?」段亦心咬唇,以己度人地猜,「父親的個人命途,很可能是因為不肯改變初衷而走上彎路歧路,降魔者反而心生魔性,做了滅世的魔……母親知道,那對於以救世為理想的父親極盡摧毀,於是才想代替他受這種『擇主錯誤幾十年,改也錯,不改也錯』的苦……」
「糊塗,曹王個人,豈能代表初衷。你們一家三口,都是同一副剛烈而又自私的性子。」外祖冷厲訓斥,「尤其你父親,明知自己承仁道之劍,居然不顧勸阻殺害了你東方和顓孫兩位師叔伯,更還一意孤行逆天而為、生生將林阡拉下了巔峰,『阡陌之傷』,開始了……從此,變數因他而變得無窮、不絕——我天衍門、柏輕舟與當世的其餘人物,過去所見,分別曹王、林阡、鐵木真等等,而今,卻很難再算,就像被『阡陌之傷』阻擋了視野。」
「阡陌之傷……」段亦心一愣,反覆回味這四個字,「主公,當真被親生弟弟阻礙命途?」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始終被他弟弟阻礙。誰想這江湖上的讖語,竟影響著天下大勢?目前所見,天命暫不在他,更加早已不在曹王,本該伺機而動,你父親卻還執意滅宋,所作所為儼然不受控。亦心,你接下來就留在我身邊,與你七位師叔伯一同將之阻遏。」外祖肅然對她要求。
「父親竟真是下一個魔,下一個他最厭惡的淵聲……」段亦心難免哀苦,「那麼主公……他該怎樣復原?他的魔性要怎樣祛除?他在哪裡?我去找他!」一旦氣力恢復,關心溢於言表,動身迫不及待。
「你隨我來。」外祖盡收眼底。
從她休憩的洞窟繼續下行,百轉千回似經過十七層,陰寒、腐朽與血腥之氣越來越濃,終於再次見到師叔伯們以及被他們守在巨石之上依然無甚起色的林阡。
「眾位師叔伯……為何不救他?!」她原以為他們會像救她一樣慢慢將他治癒,沒想到除了將他挪到地底下之後什麼都沒做!
「他不需要我們救……」師叔伯們連忙說,她驀地想起,外祖適才說:他無需我救,本身就死不了,只不過離復原還早。
可是,哪怕清理一下也成啊……
他們與他之間卻保持著特定距離,她倏然記起他身上的詭異氣血,或許已經傷害過他們。
電光火石間,聽得那白髮之下發出一絲異響,驚得膽子最小的小師叔慌忙持火把向後跳了一步,其餘人等除了外祖之外均有不同程度的臉色變化,久之,才分辨出——「那是有瘀血卡在那怪物的喉嚨里使得那怪物發出來的聲音……」小師叔指著林阡連聲慘叫。
「是主公的聲音!他當真沒死!」段亦心喜不自禁沖前去看,然而他雖發出聲音卻仍昏迷不醒,她將他翻過來抱在懷裡時,看見他原該勾起自信微笑的唇還是慘白得近乎沒有血色,心中一顫,毫不猶豫地,連可能會中異物之毒的危險都不管,給他把那口瘀血從喉嚨里吸了出來。
師叔伯們全想不到她會有這舉動,一張張冰臉啞然在側看得呆了,小師叔作為唯一的鮮活之人詫異不已:「小師侄女,這魔……」話未說完,被外祖眼神制止。
「外祖,既然他還活著,該如何讓他儘快復原?!」她又被那流過他身軀的詭異氣血彈開老遠,時隔不久它已不再局限於他胸口,她愈發覺得不能讓它侵占了林阡,但似乎林阡只能靠它活下去。
「你也發現了,他體內有異類之血、伺機藉助他軀體成活。你父親那一箭雖能將他殺害,但下一刻或許會激發出更多未知莫名之事,天下蒼生冒不起險。」外祖說,她恍然,難怪他這次冒著忤逆天命的風險「救」林阡,恐怕是不想戰地給林阡陪葬更多人,「這氣血是邪魔外道,不知他從何處獲得,總之與他身體不得互融,既能保他不死也讓他只能作為行屍走肉。」
「外祖,您有辦法,讓它們互融?」她淚光點點,柔聲問道。
師叔伯們都是三緘其口,外祖似是思慮片刻,終於點頭,先對那小師叔說:「你將《無上秘要》、《太始經》、《上清經》等等,全都放在這裡吧。」轉過頭來,對段亦心:「你且休息幾日,在此間給他誦讀淨化,竭盡所能授這些魔物以道。過後,我會合你師叔伯七人之力,為他以陽氣打通全身經脈,使他能以自身之血反制魔血,控制以後方能將其化為己有……」
大師伯緊隨外祖開口:「屆時他將恢復一絲意識,是心無雜念、身心放鬆的悟真之境,緊接著,便由十個女子,各自將他所需的十成、九成、八成……一成純陰之氣輸給他,便可使他意識完全復原,甚而至於功力大增。」
「當真……」段亦心一喜,痴痴回望林阡,「我願將自己的內力都給他,其餘練就純陰之氣的女子,盟軍也比比皆是……只要他復活,便可以了!」
「小師侄女啊……」小師叔流露一絲痛惜。
「好,你且與他在這裡,一起休整幾日吧。」外祖既去,師叔伯們也把正要說話的小師叔連拖帶拉著走了。
段亦心與林阡在那陰濕洞窟足足呆了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抓緊時間為他誦讀外祖留在這裡的所有書卷,生怕林阡不能受教,所以還想多讀數遍。
自己雖然淺嘗輒止,到底也是心無旁騖,她大概了解到,諸如《無上秘要》等書,總論老子的道德概念;《太始經》《上清三天正法經》之語,論宇宙生成變化;《上清經》、《三皇經》等述,則論上清、三皇諸家的傳授系統。其餘道書,涉及諸家氣法、符圖以及仙籍語論等。
三天來林阡一直如被冰封一動不動,也不知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她望見他手上被她咬出來的牙印似乎還在,輕輕觸碰,眼圈一紅:就算救活他,他也不屬於我,反倒是現在這樣,我能完全地擁有著他……唉,段亦心,你在想什麼,你到底和外祖說得一樣自私,他是林阡,怎能離開他的戰場、他的理想?略有雜念就岔了氣,一口鮮血吐出來的同時,聽得斜坡下方好像又傳來水滴之音。
「怎地,這下面還有一層嗎?」她避過身去不看他,計算著下一層應該是第十八層,暗暗有不祥預感,於是短暫地離開他、一步步蜿蜒步入其中,忽然就被眼前景象驚得定在原處,手中的火把,霎時也被陰風撲滅。
費盡力氣擦了三次火摺子才再度點燃,稀薄的空氣和光線里,她分明看到一隻特製的鐵牢籠,和其間繁複的枷鎖……這裡,原先關過人嗎?
定西?
黑山……
淵聲!?
為什麼外祖他們預見到林阡發生不測後會選擇這裡?段亦心一瞬間全都想通了,因為這裡,是三十年前浣塵居士關鎖淵聲的舊地!
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外祖他們,根本不是要救林阡,而是……
-「師父一直在等他。」
-「我們只會做循天道、依天命的事」「目前所見,天命暫不在他……」
-「你父親那一箭雖能將他殺害,但下一刻或許會激發出更多未知莫名之事,天下蒼生冒不起險。」
-「小師侄女,這魔……」
還有外祖發現她痴迷林阡之後的「冷厲一眼」,還有她問怎麼救林阡時師叔伯們的「三緘其口」,還有小師叔聽聞外祖和大師伯那些胡說八道之後的「流露一絲痛惜」以及「正要說話卻被師叔伯們連拖帶拉」。
還有那些篤定的「他不需要我們救……」「他無需我救,本身就死不了」……她真糊塗,天衍門這些人,他們確實是不方便闖到戰場上所以才寄望於她,但不像她以為的那樣,林阡可能有一線生機、最好靠她來干預災劫;而是,他們根本就「算定」了林阡死不了、只不過不再是人主而是魔……他們沒有打破門規悖逆天命,而根本一直都在依循天道,林阡確實對天下來說很重要,但他們不是要救他,而是站在蒼生的角度對林阡給出一個最契合大勢的處理。
那麼,怎麼處理,還用再想嗎。
不管他們認不認可父親、和父親是不是一夥,不管他們對主公有幾成的惡意,很顯然他們是為了他們的使命、幫父親收拾起一片狼藉的爛攤子,也就是「如果林阡成功入魔但未死」:既然林阡註定命不該絕,那麼接下來戰狼的幾箭都不管用,不如一生一世囚禁於黑山死地,他們看見他之後發現他身有異血,都想著在摸清那絲氣血的規律以後將他關鎖。
原本,段亦心對他們而言只是個媒介罷了,誰想,就在山洞裡她冒死給林阡吸瘀血的忘乎所以,令他們發現段亦心可能會對他們的摸清規律形成阻礙,所以,故意用這幾日的誦讀經文消耗她的體力,並即將騙她散去這一身的內力?!
徹悟之際,趕緊回到林阡身側,再度將他負到身後,吃力上行千餘台階,艱難地推開每一道封閉洞門:「天衍門這般,焉有俠義……」她素來是個堅守底線之人,心中只有江湖沒有國家之分,不願見不平,不愛見不平,所以寧可守著方寸院落也不要什麼家國大義。或許她格局不像天衍門、主公主母那般大,是啊,主公和她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一樣,他天生就能減少甚至消除不平之事。
主公他,從來就不屬於我……她心裡既酸楚,又甜蜜:就算如此,主公與我,都還有交集……
忽然承受不住,膝蓋往前一磕,正在吃痛,不察他從背後掉落,在台階上散了一地……她知道外祖都害林阡的話,真的沒人能救林阡了,將來最好也不過行屍走肉,這天下將到處都是他的敵人,含淚低身,固執地將他再度攬進懷中:主公,我說過的,我便是同道,我永不負你……
不出所料沒走多遠,師叔伯們便追了上來,她明知走不遠,索性停下腳步,轉身提刃赴戰。
劍鋒響,殺氣盪,風沙迷離藍衣翩然。
平素她是嫵媚凌厲的美人,一旦執起雲泉劍,更加是大氣沉穩、不讓鬚眉。
天衍門一乾冷血無情的老者,見此容光都覺不可逼視而險些忘記敵意,遲了片刻,才喊「別管這魔」「放開這妖邪!」
至此,她背上負著的林阡,不管她怎樣深情告白或盡心誦經,都沒有自發地表現過生命跡象,全程都是一具盡出么蛾子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