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7章 右衽衣裳,俊傲回眸(2/2)
廿三,金宋雙方尚在七方關苦戰之際,吳曦召集全體幕僚表明心意,稱「東南方已失守,聖上逃到了四明,我軍應該見機行事」,又說,「林阡入魔,義軍無望,不如我忍辱負重,就此降金稱王,以關外四州換金軍撤兵,也好保住全川蜀的百姓。」
幕僚們哪像民眾那麼好騙,一聽降金二字,沒有思想準備的全是大驚失色,不乏挺身而出公開指責者,譬如王翼、楊騤之,皆聲色俱厲:「如此,則相公八十年忠孝門戶,一朝掃地矣!」
吳曦不為所動,冷冷道:「吾意已決。」隨即到武器庫召集軍官開會,把適才對幕僚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包括祿、褚、王喜等武將都向他祝賀,紛紛表示聽命。
於是,吳曦面向北方接受王印,自稱蜀王,榜諭四川。
吳曦上任之後,第一把火是處理程松。
此前金軍進犯大散關,雖有獨孤清絕、林阡、厲風行襄助,畢竟將多而兵少,向來膽小的程松在地動山搖里始終不自信,多次寫信告急,請求吳曦發兵馳援,吳曦卻連哄帶騙不增兵、更寫信暗示程松離開四川。
便是廿三這天,程松收到吳曦的信後,驚惶失措,不知所為。廿四,義士劉甲、范仲壬二人邀約程松,想就此起兵誅殺吳曦,但程松害怕事情敗露惹火燒身,當即告辭二人而去。
廿六,金軍配合吳曦行動,從七方關撤兵的同時,加緊了對大散關的攻擊。當聽聞數萬敵寇齊朝邊關奔涌而來,宣撫使大人先於百姓嚇得星夜兼程逃跑……
廿九,程松翻越米倉山,經閬中沿嘉陵江而下,抵達重慶。當時他身無分文,只好寫信給吳曦,請求吳曦給他一筆路費,以便買舟而歸。在信中,程松奴顏媚骨地稱吳曦為蜀王。吳曦很高興,立即派人給程松送去一個密封的匣子。程松一見,驚恐萬分,以為匣中裝的是一口逼自己自盡的劍,嚇得拔腿就跑。使者追上他強迫他打開,定睛一瞧,竟是滿匣金寶,程松大鬆一口氣,帶上箱子又狂奔,舟過三峽之後,他向西掩淚嘆道:「吾今獲保頭顱矣!」
吳曦上任之後,第二把火是追殺李貴。②
身為曹玄副將一度上錯賊船的李貴,眼看七方關李好義小勝幾場、吳曦竟然瞞報宋廷,大怒之下直腸子的他和吳曦大吵一架,氣急率著百餘豪傑直接朝西和的方向去投靠李好義。
李好義聞知吳曦公然降金稱王,與其兄抱頭痛哭,發誓要殺掉吳曦,為前線的抗金聯盟分憂。雖然他和李貴都已脫離南宋官軍,所幸還有王鉞在吳曦麾下為內應,幫他們秘密串連志同道合者組成「誅殺吳曦」的秘密組織,包括吳曦親衛在內也一併發展,不怕抵不過由孤夫人組織的千餘吳曦護衛隊。
「我太過魯莽,否則倒也可成內應了……」李貴悔不當初。
「算了算了,你這性子,當內應也會失手的。」熟悉的聲音響在腦後。
李貴愕然,不用轉身就臉紅到脖子根:「宋堡主……」
一別多日,早該冰釋前嫌,宋恆上前拉起他:「隨我見主公,一併喝酒去。」
「中!」李貴爽快地笑。
吳曦上任之後,第三把火便是把關外四州先前逃向川蜀的難民驅逐出境。③
正是林阡走火入魔那段時間,一部分宋民被迫接受金軍統治,另一部分卻不肯相信宋廷遺棄了他們,於是捨棄田地房屋,帶領老人孩子,順著嘉陵江遷徙。吳曦卻喪心病狂派出軍隊阻攔,想把這些百姓趕回去。義士郭靖對此悲憤異常,到白崖關時,他對弟弟說:「我們家世代都是大宋的子民,自從金人入侵我邊界,我兄弟二人不能以死報國,反而避難入關,現在又被吳曦驅趕回去,我不想捨棄漢人的衣冠,寧願死在這裡,做趙氏王朝的鬼!」言罷投江而死。
後來抗金聯盟對吳曦這三把火盡皆聞訊,只恨那程松不能有李貴半點良知、郭靖半點氣節!
程松潰逃,影響惡劣之大可想而知。
敵軍未到,主將先跑,興元府百姓一城如沸,大散關等地守軍心念動搖,獨孤清絕和厲風行的優勢本就因為戰狼的助陣而一去不復返,而今程松的逃離使他們更加艱苦。
當是時隴南形勢雖緩解,階成和鳳四州卻並未安定,雖然地域恢復到了金少宋多,但民心卻極度不穩、宋恆尚在協助林阡就地鞏固——七方關之勝本來就是殺人一萬自損八千,盟軍儼然不可能立即就將整個隴蜀都反敗為勝。
程松拖後腿、隴南宋軍皆不得動,金軍眼看隨時湧入大散關內、協助吳曦進一步作亂川蜀,自然出現了完顏永璉所說的「好在川蜀終將由我們操控
」,早前他就去信完顏匡、仆散揆,務必加緊對徐轅、鳳簫吟等人封鎖,「尤其中線,萬不可抽調出精銳來救林阡。」
「完顏匡正加緊攻勢;臨喜病情也略穩定。現在整個棋盤,能活動的還是只有林阡一個人。」完顏永璉如是說時,看向戰狼,欲言又止。
「宋恆雖也可怕,到底情況可控。」戰狼一句話就給王爺定了心,「那日我誤以為宋恆是林阡第二,錯覺南宋有無數個這樣的惡魔,所以誤判『殺林阡不是最佳方法』,結果被宋恆騙了,錯失了戰機。吃一塹長一智,王爺不必再存顧忌,林阡只有一個,接下來還是集中攻勢對他。」
「那就繼續引他疲於奔命,事不過三,不能再失。」王爺注視著地圖上的大散關、興元府,現在金軍已經從吳曦手裡獲得全蜀地圖,只需趁亂突破獨孤清絕和厲風行,或者說輕巧地繞過他倆,興州短刀谷就將會與林阡兩不相顧。形勢危殆,林阡不可能不被牽著來。
林阡何嘗不知完顏永璉心中所想,同一時間,望著與王爺同樣的地圖,甚至同一片地域,蹙緊了眉:「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真是差透了!」
「主公莫憂,且穩紮穩打,就此平定階成和鳳四州、向北將大潭天水等地全面收復。」柏輕舟撐著病體到他身邊,臉色還有些蒼白,眼中卻噙著笑意。
「輕舟的意思是,我只需顧著隴南?」林阡轉頭詫異,怎能把最艱難的仗給獨孤、風行、風師兄他們打?
「吳曦稱蜀王,不利於您,也不利於曹王。」輕舟一笑,語帶深意,「會有人提醒完顏璟的。」厲風行、風鳴澗等人將要遇到的仗確實會是硬仗,但決戰不一定來得很快,因為有太多東西掣肘了。
林阡點頭,立即領會:「盟軍可以將重心壓在隴南,不過有宋恆在此足矣,我還是得兼顧著大散關……尤其是戰狼帶來的『長』,我應儘早地『消』。」
「主公想用昔年對付黃鶴去的方法來對付這戰狼,卻不知,這細作首領的心中可有親情?」輕舟咳了幾聲,帳外已聽得幾聲鼓樂之音。亂世中,聽到幾聲不是戰鼓都是奢侈都覺驚奇,然而能慶祝新年就代表民眾們認為安妥,或者說民眾們在堅守著自己的節日,無論如何這些都是他林阡樂於聽見。
「無論如何都應一試。」林阡回身給輕舟倒了水,懾服一笑,「黃鶴去、滅魂都已安妥,我軍倒是也可過個安穩年。」
輕舟失神看著這俘獲的一笑,險些忘了接過水,回過魂來不禁臉紅:「過了今晚,就是開禧三年了。」
正說著,柳聞因掀簾入帳,說樊大夫親自下廚做了頓簡單的年夜飯,現在一眾將士正圍著篝火在雪花下品嘗。
「那這頓年夜飯還真是簡單,可有魚嗎?」林阡忍著心疼,微笑說。
「自然有,年年有餘。」聞因微笑回答,黑夜裡眼眸清亮。
林阡看到宋恆、李貴只喝酒,慧如、孝容在一旁訓練西海龍的蟒蛇,就知道果然這頓飯不夠好吃,不過望著樊井端到柏輕舟的面前一副很期待的樣子,林阡也不忍毒舌了。
這當兒,小牛犢哭著跑到他面前來:「爹,不好吃,我要吃兔子!」
他本來還感傷,忽然又有點欣慰,開禧三年,雖然吟兒看不見了,可是他還在,孩子們還在,一轉眼,小牛犢已經兩歲,小虎子和小虎妞一歲,這幾天隴南戰局稍一安穩,全都被顧小玭帶到了他身邊,一口一個「爹」,一個比一個叫得甜。
「是了,明天大年初一,就是小牛犢他們的生辰呢。」顧小玭柔聲提醒。
「熙秦他們還太小,沂兒,明日爹帶你找乾爹打獵去,打兔子吃,可好?」林阡兩手抱三娃,闊步朝宋恆他們去。
「好啊好啊。」「不嘛不嘛。」「爹爹壞~~」一個孩子拍手叫好,兩個孩子連哭帶嚎。
「主公,主母該回來了?何時抱第四個啊?」李貴笑起來,大家都會心一笑,東線軍情據說緩解,吟兒應該可以抽身回來了。
總是有人說吟兒,好像吟兒還活著,可是他們說起有關她的事,他耳朵就會模糊那一段,他就知道,所有有關她的都是假的,他不該相信這幻覺的,吟兒早就死了,雖然在寒棺里躺了很久,可是他並沒能將她救活。
曾幾何時,他每次想起吟兒,都覺得無比遙遠,還痛徹肺腑。
林阡放下孩子們,悵然看著眼前雪靜謐地落,答非所問:「希望東線、中線、天下的到處都是如此吧……」
註:章節名出自古風歌曲《功成謝人間》。①③史書確有其事②在史實基礎上做了藝術加工,感興趣的孩子們可以去搜「武興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