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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1章 昆蟲至微,螻蟻至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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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堅!你從哪撿來這麼個又髒又丑的怪物!」某天晚上,令他感到十分不適的濃郁香氣里,約莫二十個女人一同對著他驚呼出聲,卻一個都不敢靠近他和身邊小童,久矣,才有個身著粉色衣裙的女人移燈前來,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纖細的腰肢由花帶約束。

煙視媚行、媚骨天成,偏又頤指氣使、霸道彪悍,令他想起記憶深處的一些印象,突然就有了力道抬起身將那白皙的手握在掌中……

卻贏回猶如失身一般的厲聲哭叫:「啊!死色鬼!嚶嚶嚶嚶……」緊接著就有一大群女子把那女子從他手中搶奪走。

不用他們用力,他也放開了手,印象里的雖然也風華絕代,但不是這樣的花枝招展,當時眼睛還沒睜開完全,他已經看見了十餘衣色紅紅綠綠濃墨重彩……所以這不是豬圈而是……妓院?

「王堅!這什麼人啊你往家裡帶!?哎呀呀呀,身上怎麼還滴著血,把他,快!快把他給我轟出去!」發話的女子姿容在這些青樓女子中數一數二,不過當時他意識全無,就算能仔細看也只能看見皮下白骨,分辨不出這些女人的容貌美醜。

「婧姿姐,息怒!我在後山砍柴採藥,不料遇上一幫強盜搶劫,柴沒了就罷了、藥怎麼能沒?拼死和他們打了起來,可惜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眼看便要鼻青臉腫,突然從天而降這龐然大物,一下就砸死了那幫強盜的首領……」說話的小童名叫王堅,雖然年僅八歲,腰間卻系雙刀,「結果,我自己沒事,可他就鼻青臉腫了……」

「哦?這般說來,還是你的救命恩人?那暫先不轟出去。穀雨,他身上有傷,你來給他診治看看,脫離危險了再轟……慢著,先把他搬到柴房裡去!」這個名叫婧姿的美貌女子是主事者,喚來的穀雨則是個有醫術的女大夫。

「摔得可真不輕啊,若是從山頂那裡掉下來的,那他沒摔散架真是僥倖,所幸有堅兒說的強盜首領在下面擋……」穀雨給他敷金創藥,才幾個部位而已,便花光了她身上所有,不由得面露難色,「婧姿姐,這些藥旁人還需要,只能先塗這麼多了……」

「可以了。仁至義盡了。已經報了救命之恩了。」婧姿捂著鼻子遠遠看他,眉頭一直就沒鬆開過。

他大概是剛敷完藥的關係,神智又被召喚回來,凝神觀看和分析這裡發生的一切,鴇母、童工、醫者、姑娘們……怎麼,亂世青樓里也一應俱全的嗎……

便這麼神遊體外,渾不覺自己的肉體已經醒轉,驀地那婧姿再次慘呼:「死色鬼,青面獸,才醒就盯著我好半天!」生氣的同時自戀而高興,素手若有若無拂過臉,嬌滴滴又輕蔑地笑嗔,「如我這般的絕色美人,豈是癩蛤蟆可以吃的!」

平素的他多半臉上一紅就能化解尷尬,現在神魂和身體好像分離著,完全無法以思想來指導行動,值此頭破血流蓬頭垢面之際、漲紅了臉繼續盯著婧姿全身上下看遍,惡狠狠兇巴巴的樣子生生把那女子嚇得暈在地上,其餘人趕緊趁著抬她出去的機會逃走:「左思!」「鍾馗!」「尉遲恭!」

婧姿醒來就嚷著要把他轟出去,眾人晚上關門時卻發現他還坐門口,傻子一樣地問什麼都不答,一頭白髮體無完膚實在是太惹眼……

因為暫時無法交流又可能會給她們惹禍端,他被這些青樓女子商議後關在了牢籠中,被她們下令關鎖的前幾年,他居然打心底里的高興,好像那就是他的希冀,他是那樣的迫切求死和求懲罰。

可為什麼,每次他被穀雨和王堅敷了些藥、餵了點飯以後,他一旦有了力氣,總是蓄力沖開枷鎖、扳彎牢籠?不知過了又幾年,嘶啞著喊破喉嚨的第一句話竟是——「放我出去!」

最終結果是,她們分別把他和後院裡的雞、狗、豬都關在一起過,然後這些動物無一例外全都被他放走或嚇跑了。

「這樣下去,咱們損失太大。婧姿姐,還是將他放出來?」不同於別的男女怕他或欺辱他,那個叫穀雨的大夫對待任何人都是細聲柔語、文文靜靜。

「恩人大概是……摔下那麼高的山崖,跌壞了頭……可是,他也是娘親生的,咱們不能這麼對他。」王堅因為受他之恩、再三為他求情,小小年紀便極為講義氣。

「呵,自身難保了還給別人求情。」婧姿不滿,斜睨著他二人,聽到一句厲聲的「放我出去」之後還是無奈地決定放他出來,「王堅,你撿來的他,你負責到底。」

「好!」王堅高興地拍胸脯,「絕不出岔子。」

當然「自身難保」。

這是黑山與秦祁交界的一個小鎮,不過早已不屬於金國管轄,近幾年來一直在宋匪治下,當地人也算太平了幾年,沒想到數日前發生動亂金軍又殺回來,重整旗鼓之後宋匪再殺回去,反覆數次,民眾們都是顛沛離亂。

天上神仙打架,下面滄海橫流。原先歸順沈鈞曾嶸、駐紮在這一帶的匪幫,龍蛇混雜,有好有歹,比如首領是五胞胎的「臨江仙」,和宋匪本就交情不深,當年是見勢倒戈,這些天便趁亂出來單幹。想必是被約束得太久,一朝放風如魚得水,不少幫眾都恢復燒殺搶掠的本性。

才剛把這青面獸關起來,婧姿等人就打聽到,臨江仙的第十把交椅死了,生生被一頭白獅子砸死的,確切地說不是白獅子,而是一隻頭生雙角御風飛翔、額頭還浮現虎印的龐大怪物……

神乎其神,可不就是被王堅撿回來這個醜八怪嘛。她們只盼臨江仙的那幫土匪被嚇傻了忘記當時還有王堅存在,也希望別被人發現這怪物找上門來尋仇。

「放心吧婧姿姐,經過這幾天我發現了,那幫強盜不記得我。至於恩人嘛,清理乾淨就成,頭髮用染髮膏掩蓋,應該也沒什麼明顯特徵,他們再怎樣也不會尋到妓院來。」王堅人小心細,知道她們的顧慮。

「唉,又要多出一個累贅,咱們哪有那麼多口糧?」婧姿雖答應收留,卻還是頗為不爽,認為他不能白吃白住。

「他力氣大,可為我們幹些雜活?」穀雨大夫提議。

婧姿想想也好,否則,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

這妓院總共二十四女子,其中一半是上品,可惜門庭冷落無人光顧。

亂世本身並不妨礙尋歡作樂,除非戰車已開到家門口。這鎮上的人現在閉門不敢出,說是怕環伺的兵荒馬亂,實則,還不是怕那些近在咫尺的土匪強盜?

當然了她們這些美女倒也能短暫過活,身邊基本的生活用品和金銀一概不缺,便連什麼染髮膏都是上等、全是昔日達官貴族所贈。然而柴米油鹽相關的零碎雜活,盡皆需要雜役來賣力。王堅原是其中的童工之一,這幾日為躲難而放假,青面獸也沒法出門,他倆的所謂打雜基本就是劈柴燒火。

婧姿姑娘自恃美貌,常對青面獸疾言厲色,也想過給他加重雜活、讓他給她們洗衣物,不過那想法在被他把一盆衣物洗成一件以後作罷……

這日,天氣明明不暖,那青面獸卻覺燥熱,憨憨傻傻把上面全脫,系在腰間對身下柴木狂砍。

「別說,恩人真是砍柴的好手啊!」王堅發現他力大無窮,沒照著柴紋竟也能劈個乾淨。

王堅這年紀的男孩,碰到力大無窮的就能一臉崇拜,於是看他做完雜活了便把他拉來看自己舞刀,小小年紀,居然能揮動百十斤重的兩把刀,而且雙手可以各自快慢。

青面獸看得連連驚呼,半天才呼出兩句人話:「厲害!」「好!」「雙刀!」

「這兩把刀,我那天帶你趁亂逃走時,在路邊撿來的。」王堅舉起手中沉甸甸的長短刀,「我覺得,它是天送給我的。」

「嘿嘿,日後就靠你,保家衛國了。」認識四天了,王堅才聽他說出這樣一句完整的話,喜不自禁,循循善誘:「恩人,您叫什麼名字?您還記得嗎?」

「名字……」他看向那雙刀,不知怎的,像被吸引,仿佛那不是金鐵,而是個不知其深的黑洞……「昔二儀未分之時,號曰洪源。溟涬濛鴻,如雞子狀,名曰混沌玄黃。無光無象,無音無聲,無宗無祖,幽幽冥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彌綸無外,湛湛空成……」

「哪有人名字這麼長的……」王堅悻悻聽著,汗流如雨,倏然清風拂過,不知為何那雙刀竟慢悠悠跑到青面獸手裡去了,「呀……怎麼回事!」王堅發現刀被青面獸拿走,不太高興地趕快搶回來,「這是我的!」

「這般精壯的男子,練武之人才有的肌肉……他該不會是某人的密探?」那時,婧姿遠遠看著他倆,問同在欄杆旁的穀雨。

「我覺得……不是吧……」穀雨心不在焉地驚呼,前幾天他在她眼中還只是爛泥一樣的血肉,現在看來竟魁梧雄壯,極有威勢。

「算了,等躲過這一劫,咱們直接離開、把這青面獸留在這裡就是。」婧姿低聲說。

「其實,他只是臉摔腫了,傷疤多了些而已……應該不是什麼癩蛤蟆,相反,我見他身材魁梧,毀容前或許是個俊朗男子,待我妙手回春,送婧姿姐一個好夫君如何?」穀雨開玩笑說。

「沒見過男人麼?再怎麼俊朗,也抵不過彭副都統,送我我也不要。」說話間,一群雜工跑來看王堅舞刀,有意無意地往她二人這裡偷瞄。婧姿笑而轉身,沖他們回眸一眼,便散發出勾魂蕩魄的魅力,一邊走一邊展現身姿,弱柳扶風,媚浪迭起,同樣也是不知有意無意。

見狀王堅趕緊上來捂住青面獸的眼:「當心!別看!」

「怎麼?」青面獸不解其故,一臉單純。

「好些人見過婧姿姐之後,都走不動路……」王堅說。

「哦。」青面獸一臉認真,嘗試著走了幾步,「還好,能走得動。」

「好哥哥,你教我練刀,好不?我適才聽見有口決?」王堅可以肯定,青面獸失憶之前有武功。

「一氣分為玄、元、始三氣,而理三寶。三寶皆三氣之尊神,號生三氣。三號合生九氣。九氣出乎太空之先,隱乎空洞之中……天地萬化,自非三氣所育,九氣所導,莫能生也。三氣為天地之尊,九氣為萬物之根。故三合成德,天地之極也。」說來也奇,別的他記不住,這些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熟悉。

王堅按他說的方法平心靜氣打出兩刀,居然不遠處應聲而碎兩個水缸:「好師父!一代宗師啊!」正待抱他,見他身上全是汗水、衣物也極為髒亂,心念一動:「好師父,我幫你洗澡,換身乾淨衣服如何!」

「好。」他正享受著氤氳的熱氣里有人幫自己搓背擦身,忽然四聲怒吼打破了妓院樓下原有的平靜:「交出那頭白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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