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古戍大荒(2/2)
拜金人此戰所賜,縱然他獨孤清絕,竟也學會了故布疑陣、聲東擊西:當九天劍凶狂激射而來,他殘情劍的出鞘、猶疑、蓄勢、待、受阻、困擾都是一瞬間裝出來的,眼神一變,抓緊戰機,突然輾轉半步到玉兒身邊——輕易為她伸出了右手。
多年不曾出的右掌,攥住了玉兒熟悉的手,同時幫她執劍,斜角對著岳離突破,幾乎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參悟,都濃縮於這一劍,不是殘情天山雙體系,而是痴情天山雙體系,毫無保留愛過她,不遺餘力愛著她,近二十年身如不系之舟,越專心想她,情越殘越傷,如今破鏡重圓,雖然還有誤會沒解開,卻是他此生最快意、自覺最接近圓滿時,但這只是與殘情矛盾罷了,與他登峰造極的追求牴觸嗎?不牴觸。
玉兒,這倔強的手,我偏偏不放。
做不到失去你才能施展的最強,那我便創出個擁有你也能實現的最好!
衣袂飄然,劍行如飛,浩然之氣,肅清山河。
須臾靜掃劍鋒出,仰見突兀撐青空;劍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宮,登臨出世界。
岳離如夢境,這一劍便是澆醒夢的烈酒,殘情劍主仿佛在宣告:我獨孤清絕,豈會只留一劍封神?!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陡然這勝負輪轉,輪迴劍頃刻歸位,當是時在場無論金宋,所有人都不曾預料——
不之客岳離令盟軍險些大亂,而獨孤清絕戰力卓絕,竟將岳離都打成了他的陪襯!
「天尊大人!」宋軍面對高手堂,從來只有過逆襲,沒想到會能強勢贏戰、無一波三折,說到底,還是因為岳離體會不到:胡弄玉是一個能教獨孤用命保護的女人。
在一片慌亂的天尊大人中,岳離更不幸失足掉下死位,瞬間而已,內外兼傷,否則只是險敗,如何會慘敗。
「戰機!」金陵文暄異口同聲,風行吟兒即刻反擊,惜音劍風電掌齊頭並進,此消彼長,金軍燃眉之急。
「慌什麼,還有我。」楚風流一把拉住岳離將他救起,一手調控令旗,金方忽然各退數步,原本犬牙交錯乍變涇渭分明,「退後、」吟兒暗叫不好,意識到陣法有變。說時遲那時快,機關霎時開啟,萬箭齊全往宋方,一時安危交替,盟軍無不處於矢石交攻,先鋒數人更是當其沖。
最驚險者,莫過於冷飄零為避一箭腳不擇路,不慎跌下剛從岳離處轉來的死位。韓丹在她身邊不遠,想都不想便來挽她,冷飄零雖比岳離跌入死位要淺些、暫時還未受什麼傷,但不盡全力根本救不上來、或許下一刻便眼睜睜看她死。
眾人個個自顧不暇,即使是拼死來救也趕不及,韓丹一個人一隻手根本無法,索性兩手齊用將冷飄零拉住。「韓丹,你瘋了,放開!」箭矢如雨,冷飄零知韓丹不躲根本找死,話音未落,便聽悶哼一聲,韓丹背上已中一箭,血濺三尺,仍是那般固執:「不,要救。」
「好好活著。」冷飄零早已精疲力盡,知他還有生機,不願意將他連累,於是下最後的命令。
「不,要救女王……」他凝視著他的女王,知遇之恩,無悔無怨,「女王,我只剩你一個親人。」
然而話聲剛落,又一箭直灌後心,他拼盡最後一口氣,把冷飄零一把拎上拋了開去,自己卻掉進那輪轉死位……手臂一熱,原來沒有掉下嗎,是有人終於沖開封鎖、見冷飄零安全,所以先來顧他?
渾噩之間,他看見那人的表情不自然,那個人,鳳簫吟。她可能沒想到是他,卻是沒有再放手:「陣法還沒完,一個不准死。」
「……謝謝。」他對他們沒有像對女王那麼深的感情,但就事論事她救他這一幕他始料未及,也很想對他們重新審視,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口頭感謝,視線卻越來越模糊,迴光返照之際,他倏忽想起了什麼,吃力摸出一本書來,「這劍法,你定能揚光大……」
吟兒看他扔上劍譜後就閉了雙眼、不合作整個身體一直往下墜,這一驚幾乎失聲:「別閉上眼啊……」卻聽得一聲全身骨響,那死門的壓力終是將韓丹內臟碾碎,死位移開之後,他已是粉身碎骨、徒留下滿地血污。
吟兒尚且慘叫一聲、怔在原地,可想而知冷飄零、胡未滅等人是多悲痛欲絕,這緩得一緩,金方又見勝勢。
滄海橫流之中,金陵糾結半刻,終於還是狠心躍到那唯一的高處,對乘勢追擊的楚風流等金軍釋放真龍膽——真龍膽毒性並不散,但危害巨大經久不衰松海區上空便是明證,然而這緊要關頭她若不放、可能這裡宋軍誰都會死,權衡輕重利弊她不得已還是投了微量。
只是微量,都教金軍先行幾人暴死,楚風流驚詫之餘大喝一聲:「迴避!」即便如此,身先士卒的十數人包括她自己在內,都面露痛苦之色。
岳離九天瞬然出手一道金光拂過,旨在救楚風流等人性命。雖然他傷勢嚴重,到底宋方也近脫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剎,宋軍除獨孤之外幾乎全被定格,無一不被其內力震懾,接二連三口吐鮮血倒在地上。縱然危在旦夕,倒也憑意念護住了輪迴劍。
岳離終究被獨孤和死門分別傷過,因此雖打傷宋方幾乎全體,此刻卻耗盡全力只能由人相扶。然而金方一旦挽回頹勢,便又再度集結合陣,勢要趁宋方全體形如僵硬之際,集中所有的戰力長驅直入。盟軍眾將,有且僅有獨孤清絕還剩半點體力,是輪迴劍回來之後他恢復的那半點而已,加上適才調用右手氣力過急,他如果再一次全力以赴、後果恐怕是未來的十天半月都動不了武。
千鈞一,豈容多想,獨孤清絕這最後一擊,交睫之間出鞘、強勢沖宕而去,驟然殺氣激盪,恰好將金人剩餘的全部戰力風捲殘雲,從高風雷、薛煥到陳鑄、解濤,對每一個參戰金人,殺傷力都悉數分配到,所以劍鋒橫掃,一乾二淨。
再給金人多一回合,宋軍一定全軍覆沒,然而終究有獨孤在場捍衛,金人刀槍劍戟、全都到此為止。
「他竟……」高風雷雖是怒瞪著他,卻滿心都是敬畏和驚疑,他竟,他竟不會被岳離控制?曾經只有王爺一人如此。他竟戰力逆天,和岳離一樣,一個人生生撐起全場!他竟毫無懸念地打敗了天尊,雖說岳離重傷有運氣成分,但他那一劍打敗岳離是實打實!
他,獨孤清絕,本就是這樣一個曠世奇才。
打破陣法膠著的岳離和獨孤,終於制止了古戍大荒陣走向崩壞,而此刻雙方都奄奄一息、無力再戰。
原以為還要僵持片刻、休整再戰,然而突然之間天地黑徹,雙方一下子全從對方眼前消失,應該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地被拆除到了兩條路。
背道而馳,委實不知該如何走出這驟生的迷宮。
「何以出現了迷宮?」這場面,和決戰平涼時的**陣出現了差異——那場戰鬥,因為陣法崩壞出現過天昏地暗,好在淵聲出現並中斷,終於使那末世景象稍縱即逝,其後,金宋雙方順利偃旗息鼓;而現在明明陣法也被中斷,按理說光線全消的情景不可能維持這麼久,還出現迷宮陣……「之所以出現迷宮,很可能是有人在這裡人為設置了迷宮。」文暄說。「是楚風流嗎,為了自救留了後手?」吟兒顫聲問。
「不太像……剛剛我們兩敗俱傷,換句話說他們沒輸,不至於要逃。」金陵搖頭。
胡弄玉附議:「此刻雙方遭遇,應該是一樣的。」
眾人死傷慘重,全提不起精神,誰都拖著沉重的身體,每走兩步都想癱倒在地。
「真是奇怪……」話的是林阡,居然連他也來到了隊伍里、眾將都是很晚才現。
「你……你是……」吟兒對這幕情景有很強的既視感,她記得以前在魔城打八門八陣,軒轅九燁喬裝成葉文暄混進盟軍。
「我中了『飛灰燼』,你可以把脈……」林阡一眼就看穿了她擔心什麼,咳了兩聲,說。
「你不是在陣法之門?」吟兒狐疑,不願在此見到他。
「適才天旋地轉,我像是被無窮力量,強硬吸入了這漩渦里來。」林阡描述,「生了什麼?」
「生了什麼?」眾人都是「我們也想知道」的表情。
硬起頭皮在這片未知的迷宮裡尋覓,林阡愈覺得,地窄路險,坎坷難行:「這條路的盡頭大有問題,從地形上看,像極了死地……」
沒人回答他,眾人毫無體力,就連智力,都被壓榨得可憐。
天色全黑,擁火而行,越走越靜,越深越惡,寸草不生,屍骨累累。此景令人寒顫連連,只覺好像入了個獨立於世外的無底黑洞,又似乎剛剛經過的屍骨其實是將來的他們自己……
山重水複,花明柳暗,終於有微光透入,似到了迷宮出口,終於尋到的明路,卻依稀一條華容道——此地兩峰相對出,大道只一條,最佳的伏擊之處。
「莫要再走!」林阡陡然驚醒,卻為時已晚,祝孟嘗領先的一大撥探路盟軍,人與馬驟然陷落入泥濘之中,這突如其來的好大一片沼澤,令童非常都瞠目結舌,而盟軍,在陣法里死傷的人數,都不及戰後在此地葬送的多。
在這泥濘的狂風暴雨里爭分奪秒地營救,無暇再管伏擊圈已經有人劍拔弩張,而盟軍當真已經油盡燈枯,於是只能甘心束手就擒。
迷霧散盡,他們終於想通的時候,那人已經獻身宣布遊戲結束,那人在這裡,在高處,在暗地,等了他們很久:「這地形,很不錯。」
是的,天生能夠借石擺陣的地方,自然不會逃過他的法眼,那也是他可以擺陣的地方。
那人,當然不是同樣耗盡了戰力的金軍任何人,昔日南北前十,最能征善戰、和最會擺陣的,皆不是楚風流。
-「還好小王爺退出此戰,才沒有給這絕境增加難度。」
-「那位林姑娘救局之初,迷糊得不僅挑錯了對手,還將我們為數不多的輜重打亂。」
-「那位林姑娘,說的是思雪呢。」「小王爺一直在。」
-「前幾日的真龍膽,難道是你們放的?」「我說過,我只願止戰。無論以戰止戰,抑或以身止戰……」
-「女王和葉公兵分兩路之時,金人又找到我,問我輪迴劍被藏何處,這次我未曾和他們合作,騙他們說輪迴劍不在女王身上……」
-「難道你打這麼久了,還覺得輪迴劍在這裡嗎?」
是的,太多細節,他們都忽略了!和岳離對獨孤一樣,慘敗,因為失算。
這個黃雀中的黃雀,幕後中的幕後,是他們都知道在場、卻都排除在外的對手。
完顏君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