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8章 惡陣彈指散,九州風雲亂(2/2)
盟軍其餘兵馬,能夠圍成盾牆阻擋淵聲去路,卻不能作為槍矛挺進淵聲所在,林阡不捨得、也不願他們冒險,他們,只要在就好,只要一如既往是他堅實的後盾。
等閒之輩不送死,金方高手用不得,宋方高手卻不夠——環慶戰區,此刻對戰淵聲陷入困局。
「主公,只有一個辦法。」柏輕舟雖非陣中人,卻和他想到了一起去。
為今之計,只有像當初在魔門他用破銅爛鐵召喚魔門六梟那樣,在對陣已經結束的此刻,以心念匯聚起可能已經離開陣位的全部六十四高手,在或不在環慶戰區的全部六十四兵器。
天南海北,宋陣全體人馬加和,本來就是比淵聲高的,不然也不會在淵聲剛出現的那一刻,將他燙得鮮血淋漓嗷嗷叫痛。
難只難在,陣法已斷,如何遠程操縱,再次為他所用。
迎難而上,歸氣凝息——沒錯,獨孤,有什麼事,會比挑戰看似不可能的更快意?!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陽為清,上升為天,陰為濁,下降為地……」
摒棄一切雜念,精神皆隨刀去,形骸完全相離,以此無形之象,支配萬千有形。
偏要以蜉蝣之力,歷盡那萬古意境!
臨風一刀,刀起陣起,刀熱陣熱,山河突暗,乾坤驟返。
柏輕舟努力支撐著幾乎站不住的林阡,她知道動用這樣的心念絕對極為傷身,所以一動都不敢動地給他依靠著,好在,主公這樣的付出總算有回報——
六十四神兵,原已離陣,全被喚起,一把不差地匯聚到飲恨刀與殘情劍的周邊,繼而給以獨孤清絕和鳳簫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力量。
包括淵聲奪去的那些,也都不再聽淵聲使喚……
恍惚間,漫天兵械,旋轉不休,動盪不歇,巨大威壓,莊嚴肅穆,全朝淵聲推擠,
囂張跋扈慣了的淵聲,陡然手忙腳亂、左右受敵、大勢已去、四面楚歌。
他這輩子,類似的情形只出現過兩次,在泰安完顏永璉率眾圍剿,在黑山浣塵居士對他彈琴,現在,竟拜此相隔十萬八千里的盟軍諸將所賜!
好在他天生好戰,遭此一敗,非但不氣餒,反而快意得很,一邊與手中刀劍繼續糾纏,一邊衝著獨孤清絕豪放大笑:「好,好!肖逝,果然與我旗鼓相當!不打了,不打了!」瘋魔態的他頭腦簡單,不可能看得出獨孤的氣力來源於他背後相托的所有戰友。
戰鬥漸漸偃旗息鼓,那時獨孤說不出話,是因為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疼得沒氣說。
「哼,誰要與你這邪魔旗鼓相當。」楊妙真心疼地望著林阡,冷笑怒斥了這樣一句。
誰料淵聲猛然變色,厲聲喝:「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完顏永璉,你要借他人之手才能贏我,有何臉面要你手下人誣陷我為邪魔!」
楊妙真萬料不到她的不滿會突然激起淵聲又一次戰意,而這戰意滔天即刻衝著鳳簫吟所在之地急掃:「今日便送你去見鬼,我即為正,我即為道!」
吟兒更加對這化干戈為玉帛之後的殺機始料不及,一時之間別說無人能伸出援手,就算她自己,惜音再快也快不過淵聲……
眼看稀里糊塗就粉身碎骨,一瞬她忽然明白她可能是在代父受過?淵聲此人,巴不得別人打敗他,但最忌諱的是給他亂扣帽子、對他的親人趕盡殺絕,而這一切,都是父親以多欺少之後犯下的罪。
再多的她已經來不及想,只道是自己命該如此,想要防禦力所不及,平素能救她的林阡,此刻也神遊天外一時回不來。他大概想不到,明明已經止戰,為何她卻受害。一聲巨響,毀天滅地,滾滾黃沙,全埋向她,呼吸一窒,唯有赴死,人之一世,當真無奈……
只是那劇痛才剛襲至頭頂,卻忽而像被什麼一拉,全然收束了回去。
片刻之間,一種「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的舒適感流遍她全身,她乍驚乍喜,繃緊到極限略一放鬆,後背衣衫全濕。
忘記探索來者是誰,因為不相信還有誰能製得住淵聲。片刻之後才醒悟過來,循聲望向那逆光中走出的鶴髮童顏,仙風道骨。
「正之一字,從一從止,止於一者;道之為物,體現動濁,根在清靜。這兩樣,你可有?」那人開口,淵聲語塞,吟兒也瞠目結舌,任憑他一步步向這裡飄近。
盯著那渾身上下散發著超然氣的仙翁,吟兒完全愕然,一則剛撿條命,二則……她不相信剛剛隔空出手救了她的,是這位手無寸鐵的浣塵居士!哦,應該是憑《淨心咒》吧……
吟兒雖然才到場不久,但看到淵聲的第一刻就理清了頭緒,淵聲很可能是被徒弟們趁其不備救了出來,因為有股戰念一直在淵聲的心中紮根。
這世間,只有浣塵的淨心咒能夠為淵聲去孽,只是吟兒適才沉浸於激鬥、完全忽略了浣塵的琴聲……
好,那就好,浣塵沒有死,琴聲依然在!盟軍眾人全都喜不自禁。
淵聲也呆了片刻,只因覺得他眼熟,猛然清醒,想到這就是那個給他帶來無限苦痛的人之一,一掌劈去,毫不留情:「臭老道,你沒琴了,我不懼你!」
吟兒瞬然色變,淵聲言語中分明透露,他已經摔了浣塵的琴,那發生在越獄的同時,他必須摧毀束縛他的一切。
而世間能彈淨心咒的,很可能就那一把琴。
壞了……吟兒暗叫不好,浣塵沒琴如何能扛得住淵聲?!
黑色颶風,充斥乾坤,一片混沌,視野污濁。
淵聲這一掌瘋了一樣狂打過去,眾人全都力竭,竟誰都無法將浣塵保護,眼睜睜看他給吟兒擋了這場災劫。
轟然一聲震徹人間,卻忽看見光輝萬丈,強行撐開那煙塵瀰漫。
寰宇澄清,天地通透,空明之景,恍如異世。
沒見招式,見只見淵聲力氣全擊在空處,而同時臉上平添一道掌印。
淵聲沒想到會有那麼輕易的戰敗,震驚原地,木雕石刻。
淵聲震驚,眾人如何不驚恐?
吟兒終究是忘了,浣塵沒琴何以能從淵聲手下救吟兒的命!
「走吧。」浣塵轉身,負手踱步,卻是萬分自信淵聲會隨他走。南石窟寺戰後,他也曾這樣抱琴對淵聲說,淵聲當時表現得服帖,卻答應得勉強。
這次,淵聲卻情不自禁追隨上去,帶著朝聖的表情:「薛晏?你早該告訴我,你便是薛晏!」天真無邪,盟軍但凡有意識的,全都因此呆若木雞。
「不。你才是薛晏。」浣塵說罷,淵聲蹙眉呆立,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勝如何,敗如何?薛晏從來在你心中,幾十年來深入魂骨,你希望薛晏敗,薛晏便一定敗,你能想到他怎樣戰勝你,薛晏便會怎樣戰勝你。你即是他,他即是你,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相生相滅不可離分。」
淵聲撓腮想了半天,表情忽而變得痛苦:「我……他即是我?你好像對我說過,同樣的這一番話?可是,我記不清楚了……」
「我還對你說過,無爭方是大爭,不勝乃為大勝,以不爭而達到無所不爭,以無為而達到無所不為。這些,你可記起來了?」浣塵問時,氣度雍容,和光同塵。黑山之戰以前,浣塵通過淨心咒對淵聲每日一訓,雖然淵聲瘋魔後很快又忘,卻總會有些印象落在心底。
「他,也許真的可能就是我,我自己……可我還有些很重要的事情,忘了是什麼,卻是一定要爭、一定要做的。」淵聲喃喃念著,求助的眼神望著他,停在原地。
「與我回去,想通了告訴我,再做也不遲。」浣塵止步,微笑,挽住他衣袖,沒有用力。
「也,也好……」淵聲未曾抗拒,服服帖帖。
臨行前,浣塵忽然轉過身來,眼神掠過吟兒,似笑非笑,意味深長:「後會有期。」
諸將全都和吟兒一樣震懾當場,眾所周知,浣塵只是個善於布陣、淨化人心的隱士而已,《淨心咒》向來只是憑旋律困住淵聲、並不靠攝魂斬和戰八方那樣的內力、聲波……
不,不是那樣的,「單憑旋律困不住淵聲,實際困住淵聲的還是內力……只有淵聲能感受得到那蘊含在內的力,是因為浣塵居士的內力,已經高到極致,大象無形,我們沒有誰聽得到……」飄雲推測的時候,都覺得不可思議,可是,只存在這一種合理解釋!
「『只有浣塵能制伏得了淵聲』……原來,是這個意思嗎。」祝孟嘗摸摸後腦勺,前半句世人皆傳,原來竟另藏玄機?
「難怪只有浣塵一人能彈,世人還道是琴特別……只因從未見他流露武功。」吟兒恍然。薛無情、完顏永璉也都愛撫琴,所以她早該想到浣塵是個世外高人,沒想到,皆因南石窟寺淵聲發狂之時,趕到彼處的浣塵甘心受到他們的重重保護……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不流露武功,只是因為還沒到必要的時候。又或者說,他其實通過琴聲為載體,流露過,只是他們都察覺不了。直到淵聲損毀了他的琴。
浣塵淵聲漸行漸遠,
事事爭勝者,必有人挫之。
唯有心如清風、不染纖塵、遨遊於天,方能淡看浮雲舒捲。
眾人難免悵然,天下第一?不過虛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唯有獨孤,依然快意:「很好,我又多了一個目標……」他也好戰,願問勝敗,只是沒到淵聲那般病態,他聽到浣塵對淵聲的那一番開解,似懂非懂,心想也只有到了一定歲數的人,才有閱歷說出勝如何敗如何,誰教自己一直是個少年心氣?
浣塵與淵聲一前一後、一白一黑、一道一魔的身影,逐漸從面到點,消失於無涯山水,萬古長空,從來澄澈。
群雄都呆呆望著,忘記感謝。
忽然浪蕩子像想起什麼,難得肅然,高喊一聲:
「前輩,我等深感前輩之道義,代天下蒼生謝過前輩!」
群雄驚醒,誰說不是?幾十年來,浣塵從定西之鬧市,避居到一個偏遠無人的黑山死地,
甘心以一己之身,與淵聲畫地為牢、相依為命,為的不正是守護那些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
彼此牽制——說是囚禁了淵聲幾十年,其實他自己也一樣被困。
偶爾分神去給淵聲尋個藥,都能讓淵聲越獄脫逃,所以他漸漸逼著自己變本加厲、寸步不離……
「浣塵能夠約束淵聲,不全然憑藉內力,我聽主公說起,那琴律本身也有一些古怪。」這時,柏輕舟將林阡送回吟兒身邊,如是說。
「古怪?有嗎?」獨孤一愣。
「應當是兩者同時作用。」吟兒點頭接過林阡,琴律和內力相加,正如淒風嶺與黑山天陣。
仔細想來,浣塵雖也以武鎮壓,但更期待以曲淨化。
否則,他本人就可拋棄琴直接與淵聲刀戰,填充淵聲對於高於自己之人的想像空白。
可這樣一來又能如何,只能暫時除去有關薛晏的魔障,淵聲仍然瘋瘋癲癲、無法徹悟,時效一過,又把浣塵對他的開導忘記,只記得若干年前發生的事。
所以,除了求對手、求武鬥之外,淵聲勢必還有藏匿更深的心魔,那建立在他不肯忘記的前塵舊事之上。浣塵顯然在接手之初就了解這一點,所以彈琴、論道,從淨化他的心魂入手。
「可惜,浣塵輾轉再三,一直無法將淵聲根治;今次還是迫不得已、只能暫且以武臣服,想來也不是浣塵居士的本意。」吟兒語帶遺憾,只覺淵聲永無徹悟之時,不過是短時間內服帖於浣塵的無上內力、不知淵聲會不會一覺睡醒又忘了浣塵的事。
「浣塵輾轉再三也根治不了,說明《淨心咒》終究不是最好的音律。」柏輕舟推測。
吟兒點頭,蹊蹺:「到底會是怎樣的心魔?是怎樣的前塵舊事,淵聲他忘記了、卻記得必須要做?」
是父親對他的誣陷嗎,還是……她想的同時,眼光觸及到林阡的飲恨刀,還是,和飲恨刀有關?
當初林阡血洗陳倉,她就覺得林阡入魔像極了淵聲——為什麼不會想起同樣走火入魔過的洪瀚抒?因為瀚抒是慣常火爆的脾氣做事不問後果,可林阡和淵聲一樣都是以善心入惡。
會否淵聲想要做的,本來是一件從一從止、根在清靜的事……
就因為淵聲也握過飲恨刀、是由於飲恨刀才誤入邪道到了今天這地步,她忽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念頭……尚未想透,懷抱一沉,當即回神,驚慌失色:「勝南?!」
從始至終都不知浣塵到場、半句話都沒說一直半昏半醒的林阡,在這一刻突然完全失去神智倒了下去,可算嚇得吟兒不輕,眾人急忙將他扶起,並召葉闌珊、樊井來看,聽說他只是脫力而已,方才放下心來。
吟兒腦中一片空白,就一直這麼原地抱著林阡等他甦醒,生怕明明所有人都說林阡沒事可他偏偏不睜開眼,於是給他過氣、擦拭他臉上的血痕、整理他凌亂的鬢髮,手忙腳亂著恍如過了幾個世紀,陣法內外的善後全都交給了大家去做……
謝天謝地,他終於還是清醒了回來,雖然第一刻還神遊天外,看了半晌吟兒都沒認出來:「你是……」這句「你是」可真把吟兒說懵,好在他第二刻意識到她是誰:「吟兒……」吟兒霎時淚流滿面,他釋然露出一絲微笑:「吟兒,我回來了。」
吟兒因為他安然無恙而忽略一切、喜極而泣:
「好,真好,回來就好!勝南,各位,這場對陣,我們贏了!」
他們贏了,一個都沒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