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3章 一劍萬式(2/2)
「思雪!」幾步之外小王爺關心則亂,就在那時被陳鑄一劍挑開蒙面。他的身份,終於不能藏掩,早就不能藏掩。
除了陳鑄保持清醒,在場所有麾下,大半都又驚又喜,忘乎所以地險些立即行禮:參見小王爺。動作做了一半,卻又色變收回。
「你想要輪迴劍平天下罷了,我們可以給你,你沒必要攪和!」陳鑄怒其不爭,如果小王爺爭口氣,他是王爺鐵定的接班人,現在天下大勢都要改寫,林阡也不能一時無兩。
「我絕不掠奪他人的東西。」小王爺說罷,陳鑄聞言一愣,他適才以為小王爺是想來趁亂奪取輪迴劍的,難道不是?是了,這輪迴劍屬於南宋武林,和柏輕舟終究不一樣,完顏君隱本是個厭惡侵略和攫取的性子。
「不是為了輪迴劍,那麼,是沒理由地要打我們?!」陳鑄攥緊的拳頭恨不得握出血,腳底一股寒氣直往心沖,「什麼南北前十第一次戮力同心?還是差了個南第九,你偏偏在,偏偏不合作,還幫敵人!」
完顏君隱不置可否:「輪迴劍若然失陷於你們,對陣時將會出現極度不平衡,屆時憑你們的本事能將宋方全體覆滅,如此天下必生靈塗炭。比起那樣,我更願見你們旗鼓相當、陷入膠著,方能給整個金宋帶來平穩。」他的理想是和平共處,絕無戰伐,就像環慶一帶幾年來風煙俱淨,他想要那天下都是那樣,故而對峙兩方誰強他就幫弱勢制衡,他最不願見的就是一方陡然衰亡,所以他今天來果真不是要搶劍,而是要幫林阡守劍?!
「荒謬!」陳鑄眼含熱淚,「陷入膠著?南宋就要舉國北伐了難道你不曾聽說——」
「南宋舉國北伐,我相信是你們內心所願。」完顏君隱冷冷將陳鑄打斷,陳鑄心念一動,小王爺果然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不過是躲在林阡身後的人,指不定會給林阡添亂。小王爺甚至能夠看清,完顏永璉和仆散揆在其中起了誘導宋廷冒進的作用——「你們之所以這麼急,哪裡是怕他們北伐,你們只不過是想在南宋王師最意氣風之時,將義軍中所有高手全軍覆滅,釜底抽薪,令他們哀莫大於心死。女真的鐵騎,因此可以輕易踏平南宋。」
「你明言求平衡,麻煩你看清楚局勢再打好麼?!你可知因為你的插手,很可能令他們今夜兩戰全勝,而我大金損失慘重?」陳鑄氣急敗壞,幾乎暴跳如雷。軒轅九燁這麼久了都沒勝績傳來,陳鑄知道第一戰場的金軍凶多吉少。
「兩戰?」完顏君隱似乎有些詫異。
「我們有兩大戰場,一方針對寒毒,一方針對輪迴劍,你說要幫輪迴劍留在南宋,但若林阡同時奪得無影派的全部寒毒,那個一樣可以打破平衡的東西……那個東西,會使我大金高手全體覆沒,我大金國被林阡釜底抽薪、哀莫大於心死。林阡的鐵騎,繼而可以輕易踏碎我女真家國,到那時,你還來得及幫我們?!」陳鑄理直氣壯,激動不已。當聽清楚「輪迴劍」和寒毒並重,金陵、吟兒等人才完全明白金軍全盤策略。
完顏君隱比陳鑄鎮定得多,沉吟:「前幾日的真龍膽,難道是你們放的?」隨即哼了一聲,「軒轅九燁,總是做這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他若不招惹,需我給善後?」
「你既知道,何必冷嘲!」陳鑄怒不可遏,「我們是敗軍不錯,然而你是逃兵!」完顏君隱臉色微變,沒想到陳鑄會擲下重話,卻是理屈、無話可說,陳鑄冷笑一聲,轉移視線:「當年林阡出走盟軍,你也出走我金軍,林阡是因為鳳簫吟,你是因為她林思雪?可林阡回去了,你呢?天壤之別!懦夫,叛徒!」
那時隨著主帥的戰鬥告一段落,這裡的犬牙交錯才稍微有些緩和,眾人逐漸匯聚,卻是明顯三方,然而無不沉默,氣氛一陣死寂。
「我說過,我只願止戰。無論以戰止戰,抑或以身止戰……」小王爺忍了半刻,終於擲地有聲,剛被金陵扶起的吟兒,忽然想到林阡也說過類似的話,可惜林阡能憑一己之力讓南宋武林服從他的觀點,小王爺卻不能拆除完顏永璉的威信教麾下認可他、服從他,所以只能選擇隱居山林。
「說得好聽,邊關怎不見你去止戰,隴右怎不見你去止戰,非要在這陝西?任由他跨境抄掠,任由他奪去整個隴右?!」陳鑄也無情打斷。
「再多給我幾年,我也能去隴右。可惜我勢力紮根於環慶,也只能在那裡與你們三分天下,卻斷然不會教他或父王突破環慶半步。完顏君隱言出必行。」完顏君隱斬釘截鐵。
「夠了!」陳鑄痛楚不已,沒想到此刻只能和高風雷相互扶持,更沒想到在這關鍵時候得到軒轅九燁戰敗的戰報,聽到那麾下說罷,他痛徹心扉幾乎語無倫次,「完顏君隱你高興了,高興了吧,他們真的得到了無影派所有的寒毒,你不是要平衡嗎,那你平衡給我看看啊!」
「為什麼不能平衡?難道你打這麼久了,還覺得輪迴劍在這裡嗎?你們還有一路,不是沒有機會,我不插手那裡便是。」完顏君隱洞若觀火,陳鑄連氣都生不了,因為打這麼久了他也早就懷疑輪迴劍不在此地,經完顏君隱這麼一說,更確定了。
「大勢已去,撤吧。」高風雷一邊支撐著陳鑄,一邊輕聲代他號施令。
「如果你所說寒毒是真,我會彌補失察的過錯,帶我的兵撤出去。」完顏君隱說著他和另一群人的袍澤之誼,另一群,「我的兵」,原先不過是環慶交界的土匪而已。
「完顏君隱,你終究是敵人,我和我身後的人,才是戰友。下次再見,莫怪我無情。」陳鑄面色冰冷地宣判。
他因為得到這句保證而終於有些心安,知道完顏君隱在這一戰不會繼續插手,只因為其忠於內心、決意要做平衡的把控者。如此,也算是懸崖金軍戰敗、此地無功而返的慰藉,如今陳鑄撤回薛煥身邊奪劍是當務之急,再晚林阡可能也會趕來。
趁著盟軍尚在處理冷飄零麾下的傷員,陳鑄等人轉身旋走頭也不回,根本不可能關心鳳簫吟一眼,陳鑄克制不住內心的悸動。
思緒飛回若干年前的隱逸山莊。
-「只一劍而已。我只挑戰詭絕將軍一招。」那時天真無邪的林思雪。
-「不要。我的劍法,豈是等閒之輩挑戰得起,折損我一世英名。」那時懶洋洋的陳鑄自己。
-「怎麼?思雪姑娘不是為了我才到這裡來嗎?」那時和自己並肩站立的小王爺。
-「不要和詭絕將軍比鬥了,這附近有處水簾洞景色神奇,我正待去,恰好思雪姑娘來了,倒是天賞賜給我的。否則,我與陳鑄、鬼之同去,一個沒情調,一個煞風景。」那是最好的小王爺。
-「哦?原來他叫鬼之啊?是挺像鬼。詭絕將軍,當真是沒有情調,所以都這麼大了,還沒有娶妻生子。」那是最好的林思雪。
-「你這丫頭你說什麼!小王爺你怎麼會看上了她!」那是最好的陳鑄。
輕鬆愉快,最好的他們。
本來還隱約奇怪為什麼當時林思雪極力挑戰自己,如今被這回憶的美好一衝,對比現狀的慘烈,鬼之已死,小王爺不再,到底物是人非,眼眶一濕,控制不住,也不再多想,戰鬥要緊。
同一時間,小王爺也同樣望著陳鑄的背影,失神了片刻,依稀想起了同一段過往。
情誼雖重,理想更高,緩得一緩,他終於狠下心來,回過頭,卻見思雪不及裹傷,也未曾跌跌撞撞到自己這邊來,而是毫不避嫌地撲進那邊鳳簫吟的懷抱:「師父!」
思雪還是老樣子,單純需要保護,他現此刻鳳簫吟流露的表情也是寵溺一笑:「思雪……」
吟兒火毒復、全身無力,卻是在看到思雪時精神振奮,支撐坐起,先來看她的傷:「還是那般迷糊,自己受傷了,也不裹的。」當即撕開思雪的衣裙來給她包紮,思雪乖乖伸手,吟兒輕輕擦拭,原本安靜無聲、彷如回到點蒼山上,忽而吟兒的手停住……
思雪傷口附近那顆鮮紅的痣,竟然這麼多年一直沒有褪色。可是,不應該啊。驀地,吟兒想起幼年她師徒三人一起吃住、詢問雲藍為何思雪有而她倆沒有時,雲藍說那是少數人家為了給家族女子驗證貞操、嬰兒時期就塗飾在臂上的東西,叫守宮砂,除非與男人成了親,否則不會消失。小時候吟兒和黛藍都羨慕說思雪一定會最先找到父母、因為範圍最小,長大些都會嬉笑說,思雪最容易暴露有沒有動情——可是,思雪,你和他到現在還沒有成親?
吟兒觸目驚心,一時忘記要幹什麼,往事全數沖湧上心頭:
-「再怎麼說,林思雪也絆不住他,那女子雖然年輕貌美,在君隱玩過的女人中央只算姿色平常。她先前不知君隱是王爺,被君隱玩弄得團團轉,傻氣得很,逃不過被君隱拋棄的下場,盛京那邊到處是她的前例。她就等著哭哭啼啼做棄婦的日子吧。」二王爺曾如是說,被吟兒偷聽到。
-「完顏君隱,你若是敢對思雪有半份欺騙,我都饒不了你!這一劍,我遲早問你要回來!」所以吟兒把最珍愛的思雪交到完顏君隱手上時,厲聲說過這句話。
然而,幾年前他們還沒成婚也就算了,吟兒以為他們只是沒有大肆鋪張、像自己和林阡一樣一切從簡了,原來沒有嗎?這近十年來,他們竟沒有洞房花燭過?思雪還守身如玉?為什麼?是自己被高風雷砸暈了眼花嗎?
「師父?」思雪察覺到吟兒的迷惘,順著她呆的方向看向自己手臂,一驚急忙將衣袖卷下,顧左右而言它時面上擠出個笑容來,「師父,傍晚我想對你說,你們身邊有外敵算計,可惜被旁人阻擋了。」
「嗯,雖然你沒說出口,但是間接也算給了我們提示。」吟兒點頭,雖然思雪沒說出口,但吟兒感覺到完顏君隱和思雪有裂痕,所以不免多打量了走上前的完顏君隱几眼。
「思雪,咱們走吧。」完顏君隱低聲說,思雪順從點頭。為什麼?他們相處的關係,一如吟兒和林阡啊,不該,不該有裂痕……
「對了,還有句話要告訴師父。」思雪忽然想起什麼,「師父適才使出的劍法,是出自傍晚攔我的那個人吧,那個人的劍法,我曾見另一個人使過。」
和韓丹相關,吟兒自然上心,凝神細聽,思雪又道:「師父可還記得雲夢澤嗎?」
雲夢澤?吟兒想了一忽,點頭:「那是藍至梁最愛的弟子、曾經傾慕玉澤、即使當年玉澤即將許配給勝南,他還不依不撓要搶婚、得不到還想殺玉澤。」
「就是那天晚上,雲夢澤想搶藍玉澤,也用過相似的一招,很特別的點蒼劍法。師父當夜可能一心懸在林阡身上沒有在意,我和師姐卻是相當關心還調查了一番,因為那晚雲夢澤確實說過一句『點蒼劍法』。」思雪說,調查的主意是司馬黛藍出的。
吟兒心中一震,滿頭虛汗,她經過提醒總算回憶起,當時宴席上高朋滿座、全都等著看林阡藍玉澤牽手,卻有個蓬頭垢面、不知好歹的兇徒跑來破壞:玉澤本來是許配給我的!藍家都是奸險小人!林阡你被這個女人騙了!
-「藍家在大理算什麼,武功低微沒有勢力,哪裡比得上我大理雲家一絲一毫!」
-「他收我為徒,是因為我身上有一本點蒼劍法,就為了這劍法,他討好我奉承我,忘了他自己的兒子,還親口許諾,把玉澤許配給我!」
-「藍至梁愚鈍,參不透點蒼劍法個中精要……」
很顯然,雲夢澤也是這韓百川的後人,否則不會有這本掌門才有的劍法。韓百川唯一的骨氣,只表現在他寧可流亡也不把秘笈交給韓不軌這一件事,因為雲藍師父從未提到她在整合點蒼派時有人會施展反點蒼劍法。韓百川自己的親人全部被殺,唯一活下來的是他的弟兄一家。
「叔父!父親、母親、哥哥、妹妹都已離我而去,您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啊……」韓丹說的那句話,父親被紀景殺,母親病弱去世,妹妹韓鈺與紀景同歸於盡,叔父近期和師雲才一同戰死,那麼「哥哥」,出現在哪裡。
如果說雲夢澤就是韓丹失散的哥哥,而雲夢澤卻分明死在了林阡的刀下……
慶元三年韓鈺護送冷飄零出山卻殉職,韓丹代替妹妹接冷飄零回山的過程中,不可能沒聽說過,夔州生了這樣一件大事,一個大呼小叫著用點蒼劍法栽贓盟王夫人的兇徒,被盟王一刀斬了,而那人,卻正是韓丹苦找多年的兄長。
仇恨在那一刻燃燒——司馬大師不過脅迫都會被暗算,紀景只是誤殺都遭到忘川水的報應,林阡是故意殺人那會被韓丹怎樣仇視?
韓丹和金人勾結,到這裡完全說得通了,他不僅僅是因私廢公、因為暗算司馬大師被金人抓住把柄、是以不惜賣主一次幫他們動政變;他也不是小惡變大惡,他,是存心拋開了一切,和金人一同策劃了整個事件,妄圖報復他最大的仇人林阡!
如果只是先前的猜測,還能寄望於韓丹對冷飄零有情誼、只是被迫、像范遇一樣糾結;可現在,他是主動、存心報復、就像蘇慕梓那般狠辣……
原本希冀林阡能及時醒悟並且救葉文暄的吟兒,陡然覺得自己不該再把時間浪費在裹傷上面。
對韓丹的良心她沒有任何寄望了,也只能希冀林阡先別回頭:「師嫂,師兄他在何處?」
「輪迴劍又在何處?」金陵也著緊問,她適才對陳鑄察言觀色,知道韓丹並沒有把輪迴劍的行蹤告知陳鑄,很大的可能是韓丹也不知情,因為形勢太兇急來不及與人說,和胡弄玉同樣風格的冷飄零,做了一件天知地知自己才知道的掉包。
「放在了我最信任的地方,他們應該都在那個方向……怎麼?」冷飄零不知吟兒和金陵的心理活動。
當是時,葉文暄與韓丹所在,已被薛煥、解濤圍堵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