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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1章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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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詭絕將軍對思雪的暗殺,與楚姑娘還有你的計謀都沒有關係?只是橫生的枝節?」吟兒多嘴問了一句。

「是,可能連陳將軍自己都沒想到,麾下們會比他還激進。」林阡嘆了一聲。

林阡這計策再妥善,也明知枝節而忽略,更加忘記對另一個人的計算。

完顏永璉。

任誰都不曾想到,就在這天清晨,他竟孤身一人,潛入了盛世!

崎嶇的路上充盈著山霧,他靜若止水坐在崖邊,微笑欣賞花石,呼吸蒼莽樹海,

等候在他觀察已久、完顏君隱的必經之道旁。

乍見父親那深刻難忘的側臉,完顏君隱一陣暈眩,險些沒能站穩。

強敵環伺,作為唯一主帥,父親竟孤軍深入,為的是什麼,還不是動之以情、要他妥協。

而他,屏退左右,怔怔望著,心亂如麻,竟吐不出父王二字。

「你不肯見我,便只能這般。」完顏永璉開口坦然。

完顏君隱迅速調整情緒,語氣堅硬,立場明確:「戰場無父子,王爺請回。」

「若非林匪手段狠辣,你決計不會被拖下水。」完顏永璉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殺機。

「就算他當初不來找我,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觀,父王了解,君隱自幼便見不得欺凌、掠奪、不公允。」完顏君隱堅定述說理想。

「我比他強得多。」完顏永璉一言盡顯王氣,「所以三足鼎立不會太久,你是註定要同他聯合、反抗我了?」

「血濃於水,亦不墜吾志。」完顏君隱狠心,絕情。

「從前你答應過我會努力磨練你的征伐欲,亦接受我所說的『以戰止戰,方能創造太平盛世』,何以你從川東之戰以後就憑空消失?」完顏永璉嘆了一聲,不解地問。這一刻,他不僅是流失將才的王爺,更是失去兒子的父親。

「勉強接受,辛苦磨練,發現那樣不對,自然另闢蹊徑。父王想要將南宋平定,君隱卻覺得,寧可停在那裡、兩國和平共處、永結盟好。」完顏君隱嘴角一抹微笑。

「那只是假和平。」完顏永璉痛心。

「父親心中,只有武力統一才是真和平嗎?」完顏君隱反問。

「林阡和他麾下那些人,沒有一個是服輸認命的性子,他們無一不想著抗金北伐奪回中原。我女真鐵騎,自然不能高枕無憂,做著毫無戰伐的夢。」完顏永璉恨不能直接將他說服。

「如若消除了不公、矛盾、差異,我認為林阡和他麾下那些人,不會再想著抗金北伐奪回中原,因為到了那個時候,什麼金什麼宋,都是一體,沒有區別。既然沒有輸贏,何來服輸認命?」完顏君隱說。

完顏永璉因他這句心念一動,居然無話可說,天真嗎,好笑嗎,夢想在沒實現的時候不都是那樣嗎,何況完顏永璉在完顏君隱那個年紀也是這樣想的,當初他握著柳月的手作畫寫字落款的時候,真的想過金宋有什麼區別?要打破它首先他們就生個完顏暮煙給世人看,可二十五年連暮煙都成了鏡花水月。

不再回憶,完顏永璉又問:「那又為何不告而別、非要輾轉到環慶?這些年來,為父百思不得其解。」

「一開始只是迷惘、隱居、四處漂泊,後來見環慶龍蛇混雜,便留下整治,消除民間疾苦,最後,你們和林阡便接二連三來了。」完顏君隱只覺手腳有些許乏力,需要倚著石桌站穩。

「不,以你的先見,早知我和他會在環慶僵持,你正是等在這裡阻止我和他的征伐。我也是到今天方才知道,你竟比我想像得還要固執。」完顏永璉冷冷注視著他,「你給自己選了一條幾乎不能走的路。」

「那就爬過去。」完顏君隱倔強回應。

正自僵持,原已屏退的屬下忽然上前,匆匆來報:「幫主,不知何故,有金兵從南門殺上山來!」

「幼麟呢,南門是他把守。」完顏君隱不得不拋下完顏永璉,急忙向事發地去,邊行邊問。

「恐怕是昨日受傷,還沒好吧?」副將邊隨他去,邊回看完顏永璉,「那個老者,是何人物?」

「……」他心裡閃過一些念頭,卻不願懷疑自己的父親,「與他無關,隨他去吧。」

然而當他步入閆幼麟駐地的第一刻,便知道所謂金兵犯境根本子虛烏有——

原是自己的麾下出了問題?內部的瓦解才最可怕,一瞬變臉,他與幾個隨行副將毫不設防地,被閆夫人及其黨羽提刀攜槍層層圍住。

劍拔弩張,氣氛壓抑,他真是一時失察,忽略了這個再渺小不過的女人:「這是何意?」厲聲喝,「幼麟何在?!」

「暫時醒不了。」她冷笑,「我真是不懂,他憑何奉你為神,將我父親辛苦多年的基業拱手相讓!」

「既然不懂,何苦執著,放下武器,我不怪責。」他和林阡同一類人,臨危不懼還能輕取敵方一半人心。

「寨子裡的兄弟們,有幾個願意與那王冢虎共事?他從前與我們爭奪地盤,害了我們幾多兄弟?!」閆夫人的親弟弟高呼一聲,端的是挑撥離間的好手,原已傾斜的人心忽然又再偏移。

「從前?已快十年了?這些年的同甘共苦,勢如破竹,笑傲沙場,難道不足以蓋過過去的不快?」他卻也能在三言兩語之間凝聚軍心。

「好一個笑傲沙場。你一個大金王爺,莫名其妙揭竿反金,硬要拖我們這些山大王也反,到時候若是兵敗,我們全都是殺頭大罪,你恐怕就回去挨一頓板子。」閆夫人身後一直站著個大塊頭,是閆幼麟的二把手,此番也被閆夫人整合,原是見過陳鑄對他聲淚俱下的樣子。

「莫名其妙?看不懂的都說莫名其妙,能理解的才是知己良朋。」完顏君隱輕笑一聲,「我若怕死,你夫君、你們的當家也瞧不上我。」

閆幼麟的二把手一愣,似乎被他說動,閆夫人親弟弟略帶焦急:「廢話少說,將他拿下!」

一聲銳響,長劍出鞘,直朝完顏君隱心窩,閆夫人退後一步:「不用怕他!」

完顏君隱劍如其人,英氣勃鬱,激昂排宕,雖然軟骨散在此時依然發作、將他掣肘,卻仍然遠遠高過這閆夫人的弟弟,那宵小在劍光中豈止驚詫和震撼,短短五招便步步後退。

二把手雖然猶豫,仍然被慫恿來救人,從另一個方向撲上補救,即刻與閆夫人弟弟形成夾擊之勢,卻看小王爺劍芒鋒銳,神采飛揚,輕易穿梭於兩者縫隙,十五招後便再度將勝負遊刃。

君子溫潤如玉,劍勢壯盛如虹。

儘管如此,那時他也察覺到自身有異,只是不知中毒,還以為不曾睡好,所以強打精神速戰速決,不得不偽裝成遊刃有餘。一旁人群之中,有控弦莊和海上升明月細作相護——

對閆夫人的陰謀詭計,金宋誰都知道,誰都不想要小王爺命,誰也都不提醒他反而想藉機行事,誰教他小王爺哪邊都不站,哪邊都顧忌他為最大勁敵?可是出於身份、情誼,抑或惺惺相惜,哪邊又都不願他真出事?

當是時,完顏君隱一劍便鎖了兩個人的喉:「以下犯上,我不處置,等幼麟醒來聽他發落。」

二把手滿頭大汗,如夢初醒,這句等幼麟醒來,表面說著處置方式,內涵卻指你是因幼麟不在才失去指引、誤上賊船。

緩得一緩,二把手跪倒在地:「幫主,末將……一時糊塗!」

「姐姐!」閆夫人弟弟胸懷大志又膽小如鼠,這般情景涕泗橫流唯能看向姐姐。

「還不棄械投降?!」適才孤掌難鳴還拔劍守在完顏君隱身邊的忠臣良將,經一番浴血奮戰,殺退叛軍並勸降,言行舉止,無不是堂堂之道,正正之師。

「完顏君隱,該降的是你!」閆夫人冷笑一聲,猛然從後拖出一個人來劫持在手。

林思雪。

「放了她!」完顏君隱一驚,不想這一夜的冷戰竟給了敵人可乘之機。換往常,他從來都把她藏在刀鋒最遠處。

「我看得不錯,她一直是你的弱點。」閆夫人瘋笑,彼時思雪還半昏不醒。

「你待如何?」他看思雪脖頸已有血痕,怒喝。

「將王冢虎處死謝罪,將權力交還於我。」閆夫人看完顏君隱走神,當即眼神示意,其弟一躍而起,一劍直襲完顏君隱背後,卻看二把手眼疾手快,一刀追前將其砍翻,閆夫人慘呼一聲,哪還顧得上人質,當即前去察看弟弟死活,不消片刻便被援軍拿下。

樹倒猢猻散,不過彈指間。

完顏永璉在人群至深,欣慰又苦澀地一笑,君隱,終究給為父看到了,你平叛的本事;你這匪幫實則團結、毫無裂痕,只不過個別宵小別有用心,雖然險詐,根本不成氣候,因為大部分人都服你。從此以後至少十年,你這盛世,都是我和林阡最大的絆腳石。風流終究小覷了你。贊同這場陰謀的人,包括我在內,全都小覷了你。

此刻羅洌的人,應是殺不上山來了……

完顏永璉與絕大部分細作都已放鬆了戒備、接受了失敗,誰料,羅洌殺不上山的此時,卻有另一個人趁亂闖進,怒氣沖沖地追到寨中討伐。

陳鑄匹夫,永遠都是那麼重感情,那麼控制不住情緒。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他,一手提酒一手舉劍直奔完顏君隱面前:「完顏君隱,你殺了天長,殺了阿戍?你可知他們都是你曾經的戰友啊,戰友!」

「曾經的戰友罷了。他們暗殺幼麟和思雪,此債必須償還。」完顏君隱被他揪住衣領,卻是噙淚而不敢動容。

「那我兄弟們的債誰還?完顏君隱你住嘴!別說話!我只問你最後一句,你回是不回?」陳鑄亦虎目噙淚。

「你已問我多次,再問仍舊不變,這裡才是我的位置,你就不用再執念。」完顏君隱毫不猶豫地回答,緊緊攬住即將醒轉的林思雪,「告訴父王,恕孩兒不孝。」

「就是她,就是她的緣故,才丟了輪迴劍,才和王爺背道而馳,才放棄一切寧可到這賊窩來,才逼著自己和所有朋友對著幹!」陳鑄怒氣衝天,當即拔劍向思雪,「今天我一定要殺了這個迷你心竅的妖孽!」

思雪恍恍惚惚,全身都被巨大力量籠罩窒息,哪裡有多餘的力氣去抵擋?

「你敢!陳鑄你胡鬧夠……」一句沒有說完便戛然而止,止在那一聲強烈撞擊,其後能清楚聽見臟腑破裂的聲音,尤其是離得最近的、才剛醒轉的思雪。

見只見小王爺才剛衝上擋在思雪面前,突然握劍的手一顫、兵器忽然脫手,而與此同時陳鑄憤怒的一劍剎不住,竟生生刺穿了舊主的胸膛。

眾人哪個預料到這一幕,全都目瞪口呆定在原地,悲劇來襲的時候任你是怎樣精於謀算都無法掌控。

天讓他完顏永璉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天卻讓他親眼看見最信任麾下的劍狠狠刺進最疼愛兒子的身體,天讓他不顧一切衝上前去將之抱起時、鮮血噴濺得他滿臉都是:「君隱!」

「父王,原來你還在……可否答應我,不要再窮兵黷武,您最初的心愿,不是那樣……從小您和柳前輩就對我們說,要淡化……金宋之分。」君隱臉色慘白,眼看已經失救,卻還緊緊攥住他的衣袖。

他身上臉上到處都是君隱的血,可縱然如此還是無法答應君隱。

「我早知道,父王不會答應。」君隱嘴角流出鮮血,瞳孔漸漸放大,「可是,我一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當四面八方全是戰亂,我……也無能為力……沒辦法制止所有人……」

林思雪悠悠醒轉,震懼之時,顫抖戰慄,哪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半刻之後才知不在夢裡,當即搶過完顏君隱要給他止血,然而雙手用上都捂不住,明明已經拼盡力氣按,他胸口鮮血為何還在繼續噴涌,她嚇得面容慘白,哭得語無倫次:「君隱,君隱,別閉上眼,別閉,看看我,思雪……」

「父王,別怪思雪,她,她沒有改變我的信仰,信仰從來就是不要戰爭要安寧,她,她和我是一樣……」他忽然有了神智,臉色也變得紅潤,緊緊握上完顏永璉和林思雪的手,竭盡全力說出一句令他倆都撕心裂肺的話,「照顧好她,她,她是暮煙……」

支撐到這一刻,方才闔上雙眼,林思雪尚未聽懂,見他手無力垂下,慘呼一聲苦苦哀求:「君隱,不要,不要丟下我……」

完顏永璉又是悲慟又是震驚,看他死去只覺自己也送了半條命,一下就癱坐在地眼前發黑,良久,依然呆滯地望著血泊中的幼子,喉嚨發甜,只能忍痛咽下。

「父王,來教教我這套劍法怎麼練。」

「奇怪,為何我總是下不贏父王?」

「我答應父王,一定不會讓您失望,此去南宋,必挫敗敵人,奪得輪迴劍,為父王賀壽。」

可是,為什麼,連餘地都不留給父王?你若有別的理想,也可以與父王商量,怎能不告而別……

他早就該知道,早就該明白,問題出在這個女人……原來不是紅顏禍水,不是……

陳鑄自從一劍刺中君隱後便震驚當場,不知所措滿面是淚,從始至終呆呆盯著小王爺看,待他死去了才悲吼一聲跪倒在地,痛苦捶胸:「你這蠢蛋,為什麼不躲?為什麼!」

「他中了毒,是我經手。」閆夫人冷眼望著這一幕生離死別,雖是俘虜,仍然開口。

林思雪原已痛苦到麻木,聽到這當頭棒喝,就如被一道利刃穿心而過,驀然醒悟,心都碎了,也不知拉住了誰的衣袖,歇斯底里地哭喊:「我不夠愛他,是我不夠愛他!那軟骨散,是我給他下的啊!是我親手給他下的……」

痛徹心扉,失去神智,瞬然抓起那柄穿過君隱身體的劍便要自裁,然而手指隨即劇痛,長劍頃刻脫手,原是完顏永璉將劍奪下:「糊塗,他的身後事,誰來辦!他的仇,你不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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