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 潛龍在淵(2/2)
最終金陵以多勝少,而金軍倉皇逃竄……此刻接近凌晨,聽得加急戰報,林阡難免振奮而笑:「陵兒不辱女諸葛之名。」
「是怎樣逃?北逃、還是西逃?」柏輕舟的神色卻不見得平緩。
「飛鴿傳書,並不詳細。」海上升明月面露難色。
林阡一怔:「軍師是指?」
「主公。黃鶴去、東方雨,甚至岳離,都一樣沒有出現在過這七日的平涼、鳳翔、環慶戰場,很顯然都奉命備戰——天尊岳離,有能力調用他的只能是完顏永璉。」柏輕舟一語道破此戰的最大幕後,「楚風流的目標才是奪回竹山,完顏永璉的目標是謀定隴右,所以他不會像楚風流想的那樣、據竹山南下打秦州,而是對隴右金軍進行重新謀劃和部署。」
「重新謀劃……西逃……向西?」林阡蹙眉沉吟。
「不錯,正月,隴右金軍經他整合調控,重新入駐,死灰復燃,其中以秦州尤甚,因此二月以來,楚風流便一直致力於秦州的金軍融匯。但現今秦州出現斷層、他想看到的連成一片的據點短期內已不能成活,既然如此,何不舍難求易,做勝算更大的事?南下不成,可西去武山,與當地的倖存金兵相連,重新給隴右金軍規劃出一個聚集興盛之地。」
「難以速戰,便先紮根武山、逐步向秦州開拓。」林阡神色有異,「他是和我一樣,徐圖進取嗎。」
「竹山村,雖是秦州的門戶不假,偏巧也能作為墊腳石,西去武山。」柏輕舟說。很可惜她近日陪著林阡東征,現在才有閒暇,認清此戰幕後原來是完顏永璉、繼而從他的格局出發來推導全盤。
「此戰,他終究還是聲東擊西了,在陵兒以為破解了他的聲東擊西之後。」林阡嘆了口氣,唯願柏輕舟將完顏永璉高估。
七日之前,因徒禪月清竊取鳳鳴飾物邀功,黃鶴去提出藉機折斷林阡羽翼,與軒轅九燁不謀而合。
「他的陣法,只是『現在』全了而已。」軒轅九燁對楚風流說出的那句——林阡陣法只是現在全了,到時候一定會缺人,透露的正是獨孤會死。
楚風流聞訊之初,便向還在來路上的完顏永璉提議,將圍剿獨孤清絕的地點設定在鐵堂峽,宋軍聚集處。其一,宋軍難以預料,在意不了,營救不會及時,獨孤清絕必死無疑;其二,可將厲風行兵力調虎離山,適合她去打擊較為偏遠的竹山村。
完顏永璉回信稱:「林阡謀士之中,金陵最為縝密,竹山經她布防,必也固若金湯。」言下之意,竟是要楚風流死了這條重奪秦州的心,哪怕騙得了厲風行,還是過不了金陵的關。
完顏永璉隔空指教,圍剿地點的設定、對厲風行的調虎離山,都可行;關鍵在於,搬開這些阻障之後,如何讓「布防沒有問題」成為金陵最大的問題。
信的最後提到,武山縣境,有金將劉鐸,孤掌難鳴數月,頑強輾轉,堪當大任。
沒有明言,卻看準了楚風流的悟性,他知道她會決定好下一步該怎麼做。
不錯,金陵哪怕鐵堂峽告急都沒忘記將竹山村同時設防,但是越重視全面,就越說明她看重身後秦州,楚風流要考慮的,只是怎樣利用這一點而已。
於是,朮虎高琪確實是偷渡渭河,也是真真實實被擊其半渡,激烈拼殺、流血犧牲、倉皇逃竄,全都不假……然而,金陵怎會知道,金宋大戰結束了,金軍的戰鬥才真正開啟。她竭盡所能將他們打回北岸,卻親手將他們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送走,推著他們北逃、北逃中途西進,沒有花一分心思提防。朮虎高琪和把回海領著百餘渾身濕透的敢死隊,不及喘氣,卷甲銜枚,從附近的險峻山道暗度。他二人不辱使命,把前戲演得和高潮一樣,只是為了將這真實目的藏得黯淡無光。
金陵再周全,也防不到。一則,才剛打完,如果換成沒打的時候,憑她能力應該會發現有人繞過她集中於南的防守、鬼祟西進;二則,她想不到,她不知金人密集打擊秦州的過程中竟然已經改換武山為目標,沒發現對手已然從楚風流換成了完顏永璉,那個人,聲東擊西不在兵力,不在注意力,而在用意,而在根本……
金陵不是沒中過計,是沒中過這麼明目張胆、順她心意的計,好像下的是明棋,卻完全不是表面所見,一如他大道至簡的劍法……
「我曾希冀秦州據點成型,不料遭遇厲風行驍勇,令當地軍兵只能苟延殘喘;去武山重建據點,更難,倖存金兵和潛伏者更少,但是,就『重回隴右』而言,更徹底。」事情發生之前,完顏永璉親自召見了朮虎高琪和把回海。
「武山、秦州,都是我軍陣地,勢必都要重回,只是早晚問題。末將誓死拼殺,願與那位劉鐸將軍共存亡!」把回海目光灼灼,他之奮勇,完顏永璉早有耳聞。
「好,留在那裡,星火燎原,直到林阡失敗為止。」完顏永璉簡短囑咐。劉鐸此人,兵微將寡,卻不曾被林阡拔除,有朮虎高琪二人相助,必然更加強悍,假以時日,一定會把武山發展成金軍最牢不可破的據點,比秦州合乎完顏永璉心意。
「會,我們會讓林阡意識到,有這第一支繞到他身後去的,便有第二支、第三支、無窮無盡,他一味進攻前行,我們便前仆後繼、絕他後路、動他根基。如此,他焉能不敗!」朮虎高琪亦對王爺訴衷腸。
但凡有志之士,心裡如何不憋著一股氣?當聽聞林阡血洗陳倉、一路攻城略地、更還侵襲耀州之後。
「林阡不會一味進攻前行。」完顏永璉卻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
他坐鎮延安府,怎可能如傳聞一樣,僅為避開林阡鋒芒?他只是要借和小王爺斡旋的契機,來迫使陳旭重視和轉移到環慶戰區;他同意配合軒轅九燁的阡陌之傷,只為教林阡智謀不復以往,讓柏輕舟專心致志地在平涼輔佐林阡;他指示岳離備戰、跟蹤和圍剿獨孤清絕,因為那既能破林阡陣法,亦能誘厲風行和金陵不同程度地中計。以上,都是完顏永璉對林阡所有軍師意識的削弱。
血洗陳倉非他所願,但在那之後,他敢不插手鳳翔路金軍的一敗塗地,正是因為他看穿了林阡,哪怕鄜州耀州都瘋傳林阡就要破城,完顏永璉也洞若觀火,林阡不會一味進攻的,他不可能那麼快就把陣線拖那麼長,至於河東的抗金聯盟,更加只是萌芽而已。林阡打這麼激進,打得好像很快就能馬踏天下、直搗黃龍,其實只不過是想儘快安定鳳翔,並且令金軍害怕宋廷北伐、給吳曦造勢,一切,都是為他血洗陳倉的舉措補救罷了,所以,林阡的過於輝煌只是浮於表面,只消岳離、朮虎高琪、完顏君隱三處有一個成功,林阡都再難高枕無憂。
環環相扣,數管齊下,不動聲色,來勢洶洶。
「如果我所料不錯,朮虎高琪和把回海,此刻已在直取武山的路上。」天才剛亮起,實情便被柏輕舟料中,朮虎高琪和把回海在來遠鎮安營紮寨。
林阡難掩氣惱:「無論如何,都是慢他一步。」
這次對弈,他輸得不冤枉,根本猜不到完顏永璉的心而又一次被他下出奇局。
連柏輕舟都沒高估他,被他算計,教林阡哪裡還能掉以輕心?一方面,完顏永璉在秦州安插兵馬受阻,居然不退反進,還往盟軍更心腹的武山合兵,一旦金軍於當地會師,不管是先前能活下來的,還是昨晚拼力進去的,都是堪當大任之才,而今珠聯璧合,接下來,平靜多時的定西隴西又有大患。
另一方面,完顏永璉竟看穿了他激進打法是源於他不敢激進,因此對流言不為所動,依然把重心放在了收降小王爺的身上,若然真和小王爺冰釋前嫌,那麼環慶三足鼎立的尷尬局面直接消失,金軍和完顏君隱戰力相加、林阡瞬間不是他們對手。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箭在弦上的開禧北伐可能兵敗如山,自此完顏永璉一勞永逸。這七天,他與小王爺有任何交流,林阡都無心也無法插手,先前他堅信小王爺不會被勸服,但經此一戰,覺得完顏永璉只會超乎想像。
天星亂動?不過人算。
然而,傷敵一萬,自損八千,同樣也是經此一戰,令完顏永璉無法對林阡有絲毫怠慢——
短短七日,腹地金軍當真害怕宋廷北伐,此其一也,岳離、東方雨、黃鶴去全是生死未卜,此其二也;清晨,完顏永璉登臨制高,遠遠望著成雙練劍的完顏君隨和林思雪,難以靠近,此其三也。
重重嘆了口氣:
林阡如日中天,宋軍人才輩出,我做那許多謀算,唯一的戰利品,竟只是朮虎高琪、把回海和劉鐸在武山會師。
但無論如何,他都希望看到,岳離等人作為荒山雪崩的活口,從彼處回來。
荒山雪崩,可有活口?
竹露滴清響。
雪崩後第一次見到陽光從林間透射,一道一道,細碎閃爍,胡弄玉本能閉眼、抬手遮擋、背過頭去。
「這是哪裡?」好不容易適應了強光,她呆呆望著林子上面的藍天,迷惘起身,環顧四周。
好像是個枕山抱溪的小村莊,茂林修竹,曲水流觴,雨霧蒙蒙,炊煙裊裊,應有人家,青藤蓋瓦。
像,像極了那個,名叫稻香的地方……
「稻香村?」她猛然驚回現實,「獨孤哥哥?!」
昨天,或是很久以前的那一天,還有意識的最後一刻,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剩殉情的衝動,完全不知道自己覺醒。
那狂風暴雪之中,想要抱住獨孤哥哥,卻抓不到他的手,飛速沉降,迫切追趕,渾然不顧被山掩埋,最後,應該是一群黑壓壓的東西幫她、將那些把她沖宕開的冰雪愚公移山,她才勉強留了一條性命,渾渾噩噩地不知往哪個方向又走了段路,想找獨孤卻無從找起,眼前一黑便倒在這裡。
「獨孤哥哥……」嘶啞著嗓音,喊不出聲,她不能接受,獨孤清絕竟死不見屍?
便在這時,林子旁邊傳來一串嬉笑之聲,循聲而去,淚光中搖搖晃晃的光景,是幾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女孩在打鬧。
其中,有一個男孩滿臉通紅,趁旁人不注意,把一件信物偷偷交到其中一個女孩的手裡,低聲說:「阿秀,從今以後我們就在一起,我好,你就好,只要你活著,我便活著。」
不是還應該有一句嗎,你死了,我也死,為什麼不說下去?
她出神地望著他們,等了很久也沒聽見這句話,良久,那群男女跑遠了些,她忽然自說自話:活著,我還活著,為什麼我還活著?
活著不就是用來團聚的麼!
活著不就是用來證明他還活著?
死不見屍,換句話說,不就是有機會生?!
她如夢初醒,立即去尋路標、朝稻香村的方向狂奔而去,激動不已,獨孤哥哥,一定還在,快,快去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