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卦不敢算盡,畏天道無常(2/2)
「真可惜,我鄭王府流落過早,不曾與五嶽父輩武鬥,無法對你們提供幫助。」沙溪清不無遺憾。
「這話說的,沙少俠,別見外,你幫助已經足夠多!」吟兒笑著拍他肩膀,但看他還是愁眉不展,唉,難道所有的小王爺都是這麼心事重重,忽然倒是有點想念思雪,不知她在環慶怎麼樣了。
「我推斷,謝清發被金人說動,不是因為痴或傻,而是他有魄力,賭得起。」林阡聽罷沙溪清的複述,如是說。
「何解?」沙溪清一愣。
「上回我去交涉時趙西風說,五嶽袖手旁觀的根由,是想厲兵秣馬、漁翁得利。很顯然,五嶽是看到如今的膠著情景,預見金宋今後將兩敗俱傷。這是屬於謝清發的冷靜,沒有因為要洗刷父輩恥辱就一腔熱血、忘乎所以。實話說,這方略,未必不可行。」林阡道。
「能冷靜、三思,恰說明不是死穴。洗刷恥辱,真就不是謝清發和他父親放第一位的。」吟兒點頭,「所以我們才推測第一位是武功。」
「這推測,不全然對,謝清發父子練武是為什麼?登峰造極,不還是為了洗刷恥辱?看更重的,明顯是練武的最終目的,涵蓋了洗刷恥辱,卻比洗刷恥辱更大。」林阡道。
「可是……還能是什麼?」吟兒想不通。
「下山後,我思前想後,當時趙西風那句話完全可以反駁:五嶽如果和盟軍聯合,直接就可以打破金宋的這種膠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翻金廷,既然效果立竿見影,何必要死守著一條舊方略、不變通?」林阡說時,吟兒臉上一紅,平素她還可能反駁,就那天發揮失常。
「燕落秋的話里就有答案,她說,不願五嶽被捲入紛爭、淪為旁人戰鬥的犧牲品——五嶽是既想心愿達成,又要消耗最少啊。」沙溪清解釋。
「可是,即使沙少俠你以『絕對互信』為據,指出五嶽若能與盟軍聯合,盟軍定能予以保護,只是簡單造勢、絕不過多利用。屆時若能推翻金廷,五嶽無甚折損亦能恢復父輩聲名,算是變相的漁翁得利,還和盟軍互利雙贏,豈非皆大歡喜?」林阡搖頭,繼續分析,「燕落秋不會悟不出,但她並沒有因此就動心,趙西風也仍然堅持著唯一一套說辭,一味排斥、不肯聽進我們的勸,倒是令我覺察出了謝清發看重的是什麼——都這樣了還閉著耳朵閉著心,道理很簡單,謝清發的想法,可以由他推翻金朝的統治,但絕不是協助我們推翻。」
「不肯協助我們……是因太在意種族?」吟兒蹙眉,內亂怎可寄託於外敵,謝清發是這個意思嗎。
「五嶽早就不將金廷看做自己人,這些年來,也從未聽說謝清發對俘虜們有關乎種族的區分對待,倒是只有強弱、美醜。」沙溪清搖頭,「當日,他們拒我們於千里之外,若金軍以同樣的說辭去交涉,稱五嶽只需助威即可、一旦將盟軍驅趕就為他們平反,他們也同樣不會肯協助金軍。」沙溪清一邊說,一邊有些懂了,「謝清發這樣在意由他自己推翻或由他自己平反,是否可以理解為洗刷父輩恥辱,遠不及『親手洗刷』來得多?」
「可以。因為相同條件下,三當家要為父輩伸冤,輕易就能被薛煥的平反打動;四五當家只要能逼完顏璟改口,哪怕借我之手也無所謂。可是,謝清發心裡卻有一股勁,絕不靠金宋任意一方,所以才硬要中立當這第三方。」林阡點頭。平反昭雪、報仇雪恨,都不能激起他戰意?不,是靠完顏永璉平反昭雪、借林阡之手報仇雪恨,他都不干。
「也說得通……他鑽研武學,就是為了變強,免受他人擺布……『親手』洗刷,這就是他父子放在第一位的東西。」吟兒嘆,只差兩字,謬以千里,吟兒蹙眉,「可是現在,五嶽答應協助金軍了,而且還不只是助威……」
「因為謝清發聽了他們轉述林大俠『池水不清』的話,三思之後,不再原地不動,必須做出選擇——那就是和金軍相互利用。」沙溪清嘆道,「所以,此刻謝清發對金軍的所謂協助,是暫時的,也是虛情假意的。」
「燕落秋說『利用是相對的』,正是這個意思。」林阡之所以提出這個推斷,正是聽到了燕落秋的這句話。謝清發表面降金,實際卻並沒有拋棄其中立的原則、親手的執念。
「好個謝清發,果然有魄力,明目張胆地和金軍互相利用,不懼五嶽被打散重編,因為他會搶在軍心渙散之前,給那些金軍反戈一擊。」沙溪清點頭,所以謝清發和金軍不能算戮力同心,而更像埋在金軍里的一顆重磅炸藥。
「可這些都是推斷啊……」吟兒又有懷疑,「而且,謝清發既然要賭,為何不和我們互相利用呢?」
「難怪說什麼『越行越偏』,因為,他最不要和別人『絕對互信』。」沙溪清說時,吟兒醍醐灌頂,絕對互信這四字,對旁人或還吸引,對謝清發,卻是萬般的驅趕。謝清發怕他和沙溪清一樣,被林阡的抗金聯盟融合。
「恨只恨,燕落秋竟對謝清發死心塌地,謝清發說中立她就中立、說降金她就降金,心甘情願地對我們欺騙設計。」沙溪清的愁郁,原來完全來自於燕落秋。
林阡對這句話卻持保留意見,輕聲對沙溪清說了一句「你隨我來」,只為了給沙溪清看兩個人,來給他陰霾的心情撥雲見日。
千迴百轉,沙溪清隨林阡和吟兒來到僻遠之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營房。
那兩個頭上身上還纏著繃帶的陌生人,據稱是這一晚五嶽和金軍交戰時的逃兵。
「逃兵?」沙溪清聞言一怔,如果是串謀做戲,沒必要逃跑,除非上面交代不清……但海上升明月稱,此二人在柳林地位不低,若知真相,怎可能假戲真做。
「是繼續在上演新戲,用這兩個人來騙我們,還是……」沙溪清立刻想到了更大的可能,「五嶽和金軍的交戰,起先並不是騙局?後來才……」
那兩個逃兵小命要緊,被十三翼層層保護,自然感激不盡,在尚不知林阡實際身份的此刻,憤怒向眾人吐露此戰害他們被殃及的燕落秋和趙西風——
「趙西風?好口才?哈哈,給他個主見,是能說得天花亂墜,換個思路給他,他能把前一個噴得一無是處……臥薪嘗膽?若不是寨主逼他上進,他能在孟門臥薪嘗膽一輩子!」
「燕落秋,美是很美,紅顏禍水!我們三當家早便說過,她被擄來時父親被殺,必然對寨主恨之入骨。後來所謂與風雅之士聊得來,只不過是障眼法,伺機復仇罷了!趙西風那幫人,從上到下被迷得暈頭轉向,還以命擔保說她已經消解仇恨、融入了我們……」
這些抱怨,真是人前聽不到的。他們的知無不言,多虧了十三翼循循善誘。
趙西風,完全是謝清發的傀儡;而燕落秋,竟與謝清發有著殺父之仇?!
「原來她的父親是那時被殺……」沙溪清覺更加迷惑,出帳後問林阡,「這兩個人的說辭,該信幾分?」
「我個人信十分。」林阡回答,「這兩個是真的遭遇了激戰而逃跑,說明五嶽和金軍起先沒有合作,至少束乾坤兵符是真的被燕落秋盜用。」
「也便是說,她和我們最初揣測的一樣,是對三當家敲山震虎,然後想宣布繼續袖手旁觀;可是卻行為過激,引發了薛煥的殺雞儆猴。」沙溪清如釋重負,「雖然她是抱守著中立的思路,好歹她是真誠的沒有欺騙……」
「是的。五嶽和金人,是在半夜之後才對我們設計,那已經是謝清發本人在控制。」林阡點頭。
「她那盜用兵符的過激行為,之所以過激,其實潛意識已經對金軍生出嫌惡。」沙溪清欣喜,「沖這一點,她可能只認可謝清發的中立,甚而至於潛意識裡更親近我們,半夜之後的降金她是被迫為之。也就是說,她今日和我說的話是違心的……」
當然欣喜,謝清發說中立就中立、說降金就降金的,只有趙西風一個,沒有她燕落秋。她有充分的是非觀不贊同他,她更有十足的動機與他對著幹,她對他並未死心塌地。
「勝南,為何信這兩個逃兵十分?我都不敢。」吟兒奇問,「還有,就算盜用兵符是真,也不能說明半夜後她沒變卦,為何你如此確定是謝清發本人的控制?」
「一則,燕落秋和趙西風都不可能自作主張,他們無論怎樣表現,哪怕過激,都在謝清發限定的框架,從『中立』到『降金』這樣大的變卦,必須經過謝清發授意;二則,天亮前,海上升明月在柳林見到謝清發神色匆忙離開,可想而知,是燕落秋犯錯無法彌補,謝清發非得親身制止。」林阡說,「可惜這情報晚了一步,否則我斷然不教仇偉冒險。」
「不帶這樣的,你知道的比我們多!」吟兒黑著臉說林阡賴皮。
「說的是,我就要知道得比誰都多。」林阡笑,與他二人離開那兩個逃兵的居處。林阡當然將這兩個逃兵先行保護,既是照顧,也是隔離,各取所需,他不想他掌握的東西這麼快被完顏永璉知曉,能拖一時是一時。
燕父之死,謝清發諱莫如深,眾部下不敢亂言,想來也是,謝清發意圖征服燕落秋而不得,自然不可能任憑麾下流傳他夫妻不和。而趙西風性情,眾人只敢背後議論,不可能是因懼怕趙西風,而只是懾於謝清發威嚴,即使他正閉關修煉……由此可見,謝清發約束力如何之強。
多事之秋,從未見過昨夜這般陣仗的柳林,虧得出了兩個逃兵湊巧和林阡的人相遇,才給了盟軍這樣好的契機,離開的路上,林阡對沙溪清說:「燕落秋,要一分為二地看待她,現如今她不得不做謝清發的化身、難得一次行為過激卻不算悖逆他的妻子,將來她必然以真面目現身。我不知她是否融入鎬王府、把為父報仇看得多重、對於金宋她自身的立場是什麼。但我總有這樣的預感,謝清發是設局的鎖,燕落秋是解局的鑰。」
沙溪清聽罷喜憂參半,既喜燕落秋果真不曾淪落,又憂燕落秋竟是孤軍奮戰,更疑燕落秋為何不肯道出實情。回磧口據點的這一路,他都五味雜陳、百感交集,連鳳簫吟喊他也是經林阡提醒才聽見。
「怎麼?林夫人?」沙溪清回神,勉強恢復了一絲笑意,他素來樂觀豁達,卻是在燕落秋的問題上反覆糾纏。
「我聽聞,你每遇見一個女子,都要問她,這一生當中,最痛恨的三個人是哪三個。」吟兒說起舊事,努力尋找切入點。
沙溪清一愣,即刻想起玉澤的答案:「玉澤竟找不出一個,該恨的她都愛著。」
「燕落秋的三個痛恨,我很好奇,會是誰?」吟兒問。
「容我回憶回憶。」沙溪清思索片刻,「第一個,應是她的母親,據說很小的時候便拋棄了她和父親。」
「那她河東的家宅,是她父親後來另娶?」吟兒問時,沙溪清點頭:「她雖是寄人籬下的性質,卻是喧賓奪主的氣質。」
「第二個,是她的父親,無端惹怒了她母親,導致母親與他決裂。」沙溪清又道。
「她是個很重親情的女子。」林阡嘆,「三個痛恨兩個是對她父母,便有兩種極端的可能,一則燕落秋是真心恨她父母,對她父親的死不在乎甚至很痛快,二則,燕落秋愛之深恨之切,對她父親的死耿耿於懷。謝清發對燕父之死嚴禁討論,倒是說明後者更多。」
沙溪清點頭,接著他的話說:「她耿耿於懷,因此在與謝清發的相處中,她占據了絕對的上風。她不肯旁人稱她謝夫人,只願旁人叫她傾城;謝清發把處理寨中事務的實權交給她,竟似有些討好;謝清發半夜制止了她對薛煥的打擊,卻不曾有任何懲罰舉措,反倒是她得寸進尺,當著趙西風的面毫不避嫌地與他鬥氣,稱林大俠你是她心儀的男人。」
「什麼……」吟兒臉霎時一變,林阡起先還沒聽懂,所以和她一起問了一句,語氣截然不同。
「只是故意去氣謝清發而已……」沙溪清趕快彌補失誤。
「結果氣到了我!」吟兒氣不打一處來。
「吟兒,那女子閱人無數,怎可能真心對我?你儘管放心好了。」林阡笑而搖頭。
「哼,能在翻雲覆雨的時候附庸風雅,多符合那種絕世大美女的需求!」吟兒醋意正濃。
「原來吟兒喜歡我這裡啊……」林阡恍然,大笑。
「誰喜歡你!」吟兒那種不自信的,怎會聽出林阡重點是捧她。
「吟兒這杞人憂天,真配我庸人自擾。」林阡笑著去挽她衣袖,她不依,還閃躲。
「你倆想聽她第三恨嗎?」沙溪清抓住吟兒的心理。
「恨的是誰?」吟兒對新的線索翹首以盼。
「她恨玉澤。既生瑜,何生亮。」怎麼聽都不像有效情報……
吟兒難免有些失望:「這三個痛恨,其實也是沒有痛恨而拈來湊數。」
「林夫人,你可有三個痛恨?」沙溪清問。
「有啊,三個痛恨,攬月公子,禍水命,糊塗鬼!」吟兒忍不住氣惱,她總覺得闌珊說得不全對,那女子不是要騙林阡,而是真就看上了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該幫林阡去防備,還是幫自己去抵抗。
回到磧口,已是日暮。
夕陽西斜,群峰深邃,山色簇擁之下,只覺所有景物都離自己遙遠,伸手不及。
「五嶽與金軍正式結盟,從今往後,會逐步打散重編。」情況實在不妙,卻也意料之中。
無論如何,抗金聯盟接下來都是硬仗。孤軍深入河東,竟遭兩面夾擊,實在事與願違。
不容喘息,戰勢的陡轉,從這日的酉時便體現——
磧口東北,海逐浪夫婦不敵司馬隆高風雷與謝清發聯軍,被圍困於星火灣急派人向越風求援。
而與此同時,趙西風已派遣兵馬,與凌大傑解濤一起,向越風駐地挑釁。
禍不單行,越風聞訊時與闌珊在帥帳中,卻頭痛欲裂、力不從心。
越風閉上眼睛努力凝神,當疼痛在頭顱內隱約間斷地流竄著、才減輕些卻感覺腦中好像缺了一塊,他只能拍打著太陽穴儘可能使自己清醒。戰場瞬息萬變,形勢迫在眉睫,他作為河東協軍主帥,大病小患的可能性都必須為零!
然而,命不受控,寸步難行:「莫告訴任何人,除了林阡……」
「好。你先躺下。」闌珊點頭,立即出帳。越風病倒的真相,為防動搖軍心,便連吟兒也不曾告訴,而只限於林阡和闌珊知曉。
「原想以河東的勝績給你倆接風,卻想不到屢屢這般不濟。」越風不得已之下,只能對林阡表示歉意。
「誰都不是鐵打,會有抱恙、受傷之時,你且安心休整。」林阡匆忙率眾救援,臨出發前詢問闌珊,「前些日子還無礙,為何不見好轉還加重?」
「盟王放心。從脈象看,沉夕哥是沒有好轉。軍務繁瑣,他不曾休息充分,所以才顯得是加重了。」闌珊輕聲回答,「但是不曾好轉,也是相當棘手,我需嘗試為他換藥。」
「和他哥哥……可有不同之處?會是同樣的病症?」林阡壓低聲音,問出他心中最怕的後果。
闌珊一震,久矣,堅定搖頭:「不會。我不會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