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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瀕死之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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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那一刻自己臉色是慘白還是灰黑,他也不知道當時他眼神里有沒有透露出他內心的怖懼……他只記得,他忐忑著短刀谷少了林阡會是個怎樣悲慘局面,那一槍下去,林阡立刻血濺當場,出師未捷身先死!他最害怕的情景在最抗拒的剎那沒有預兆地驚現,他喉頭被勒緊了,他想到了太多以後的事情,可是無論哪一個以後缺了林阡都是不成立!

什麼是終點,什麼是盡頭,什麼是結束,什麼是墳墓?!

阡從來沒有如此接近過崩潰和死亡,也從來沒有如此這般絕望和自棄,明知不可能勝卻心有不甘,不甘卻又沒有任何分寸和把握!他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伴隨他一生一直苦苦糾纏的躊躇和堅持,忘記了他手中已經再難握動的飲恨刀,忘記自幼就經歷的戰場上每一個似睡又醒的夜晚、到底是什麼支撐他活了下來;忘記每一夜流淌的空氣和月光還有投射在地上他唯一的影子、隨著年月的蔓延慢慢地漸漸地不停變化……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才是死亡,疲憊、荒涼、淒寒、無奈、脆弱、孤獨、苦澀、痛恨……原來就算有再長遠的打算,再窩心的夢想,或者再多再累的負擔,再高再險的路途,他依舊可能活不到明天,他依舊只是身不由己被生死愚弄,他渺小不過,他殺得了再多的敵人,也還是在通往被殺的絕路上,追逐著一場無止境的噩夢,他只是風中一粒塵埃,沙里一顆碎礫,來不及辨明方向便飄蕩遠去,瞬間沉沒;他只是一簇稍縱即逝的火苗,來不及點*幕就消亡,屍骨無存!他在這條路上多久了?五年?十年?二十年?不知多遙遠了,從他堅定信念那一刻起,他淡薄了生死界限,任何打擊都侵蝕不了他的堅定,他瘋狂地熱愛戰爭,他不懂這種賭命其實是目空一切的狂妄!當他把一切,所有,他整個人,整顆心全部壓軋在拼殺之中,為何單單記不起他一腔灼熱的鮮血,終於不敵一隻普通的槍尖,一把平凡的戰刀?!

人空有軀殼,器徒存利刃,然人可馭器,偏亦易斃於器。他們這群以征服天險為己任的高手們,總是要忽略這一點。武功蓋世,無敵天下,四方俯首,五湖稱臣,那又如何?擁擠喧囂的歷史上,都只不過是自言自語,孤芳自賞的狂徒,不到百年,全然一掊土。

以弱於草木之質,與刀槍爭鋒,與日月爭輝,與金石比堅,與山河比固,笑一場江湖人生,恰蚍蜉撼樹,天涯夢斷,空一魂魄何足道哉!

林阡馬失前蹄的剎那,心底里充斥著的全部都是對這突如其來的死亡的驚惶、畏懼和怯懦,待到摔落在地,滅頂之災撲面而來,空蕩的二十一年呼嘯而逝,什麼回憶也沖不進腦海里,沒有泰安三兄弟結義時的少年情懷,沒有楚江臨終前流露出的父愛深情,沒有川宇和他交鋒時刻眼神里的孤獨,落寞和不解,甚至沒有吟兒!或許他不願意去想他們……

只有那穿心裂肺的疼痛,毫不費力地占據了他的思緒,他看不見他的胸口有沒有被槍刺入,後背卻已經無法挺直,劇痛激烈蔓延在他上身,洶湧聚積,不同輕重的爆裂感硬生生地割離他的頭頸和身體,血脈骨髓驟然空了,與賀若松對立後殘留的冰凍來不及融,已經向另一個極端白熱化,他體會不出這是痛快還是痛苦,整個上身被凝固成枯骨脆架,一擊便折,而上身受力過猛,更逼迫得腿腳近乎萎縮,致使他整個人無力地癱倒在地!那時那刻,他心裡,腦海里容不下第二個念頭了:他還活著麼?還活著麼?他沒有意志和信念,他根本沒有希望他還能活下來,也不願再活——身首異處的斷裂感覺……這一生竟緣盡於此麼?!

他獨身一人闖入的荒涼山谷,用一路凋殘迷惑他,昏惑漆黑的狹道上,他四周獨獨剩下遠山的模糊輪廓,天沒有全黑,明亮卻越來越微弱,更加飄忽不定,他望眼欲穿,期待著第二個人出現,渴盼著夜晚徹底淹沒他好讓他迎接下一個白晝,然則近呈土色的光線里,他看到的,是嶙峋山石,飛岩懸空,是蜿蜒末路,一條又一條道路交錯凌駕穿越彼此,惟獨沒有的,是生命——連風聲鶴唳也沒有……不,只有他一個,悽愴地活在這個位置,什麼人也看不見……

無疆無域,時間繼續消沉著,山谷消失著,石穿復堅,舟沉又浮,頂天巔峰被削為無底裂谷,孤身島嶼遷移到萬里以外的陸地,白骨,爛柯,天塌地懸,滄海桑田……又有什麼,比自然更強大,更令人悲痛欲絕,比命運更強悍,更令他一個人在漫長的孤獨里惘然,拋不開懲罰。無極的枯燥,無盡的單調,千萬年來,盛極而殺,物極必反,獨獨不變的是,一直都只有他一個人。記憶遠了,風逝如哭,不聽蜉蝣怨,不羨彭祖壽,他只想醒過來,逃出他一個人的夢魘,逃出這太過真實的虛幻……

滿山風雪,無路可晴。

冷風后面,飆著灌鉛的密雲,壓得那麼急迫,蓄謀著飛來橫禍,生生死死,又有誰當真能操縱?!

而今一敗,他當真是不甘死,不望生!生無可戀,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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