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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琴弦斷,天作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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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南輕聲道:「只是從你曲中聽得出,你曲中有踟躕不前,其實也很猶豫。彈斷弦,是鬱積無處可發。」

「知音少,弦斷有誰聽。想不到你倒是也聽得出個中心情。」船王嘆息,「我和你,卻終究是不同人。你贊成作戰,我期待和平。雖然你的一些見解,我聽了未必不信。」

勝南點頭:「所以朝中才分主戰主和兩大派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不能強求。」

「可是我的師父,卻總是喜歡強求。」船王帶著恨意,說出這麼一句。

「蘭山姑娘身上的傷,是不是和尊師有關?」勝南揣度,船王和他的師父,恐怕已在夔州反目。特別是這句之後,勝南聽出了一些意思。

「我的師父想必你也見過了,只是那一天我已經帶著蘭山離他而去。」船王冷冷道,「他做得太過分,我不得不帶師妹走。」

「老人家難道是……虐打了蘭山?」勝南猜測著,卻不敢相信,慈眉善目的老人,憑何要去打毫無過錯的賀蘭山?!

「他有個永遠都改不掉的嗜好,虐徒。高興的時候喜歡鞭打徒弟,不高興的時候也要打,要做他的徒弟,實在是太辛苦,每一個徒弟,他恐怕都沒有放過……」船王神色黯然,「無法體會,他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嗜好,我們越痛苦,他越開心,越興奮,卻打得越重……」

「可是,若只是單純的虐打,船王不會把蘭山帶出來離開他。因為畢竟已經習慣了他十多年二十多年,不會因為虐打便與老人反目。」勝南一邊說,船王一邊點頭:「是啊,當我得知你們抗金聯盟戰勝之後,便知道蘭山再不走便來不及了。師父要讓冷冰冰痛苦,想當著她的面,虐打蘭山,甚至,可能會危及蘭山性命……」

勝南一驚:「蘭山其實不是姓賀,而是姓賀若,是冷冰冰與賀若松的親生女兒是麼?我聽說,冷冰冰與賀若松除了一個女兒被人強行搶走,再無子嗣,難道那個女兒便是蘭山?」

「不錯,蘭山正是冷冰冰的女兒。」船王一笑。

「可是,老人與我協商要俘虜時,只說要勸黃鶴去和冷冰冰回頭,怎麼會……要讓冷冰冰痛苦?這究竟是為什麼……」勝南略帶不解。

「因為師父痴戀她,當年收養她便痴戀她,傳她武藝也痴戀她,等她長大了更是痴戀她,可是冷冰冰恨師父的糾纏,寧願先嫁給易邁山斷了他念頭,後來寧願離開宋國去了敵國。他仍然痴戀她,用金宋關係阻礙她,他越阻礙,她越要嫁給賀若松,師父不死心,搶走了蘭山,撫養她長大,你可知師父對蘭山,從頭到尾便沒有什麼憐愛,什麼都沒有給她過,和她傳述的江湖都太簡單太隨便,讓她學的武功招式,只是師父閒暇時候想起的對抗黃鶴去的招式……」船王冷冷道,「我真的不能再容忍師父這等作為,他雖是一代宗師,有些方面,卻太令人難以承受……」

「然而蘭山卻從不流露出這些來,還是個活靈活現的小姑娘,愛哭愛笑。唉,小小年紀,便如此懂事。」勝南嘆息著,難怪初次見到蘭山,便覺她骨瘦如柴,比她實際年紀要小。

「我真的,背叛了師父,可是,我不得不背叛……」船王低聲說,「我只想用出走來告訴他,有些事情,他真的錯了,而且錯了一生。」

兩個都比較清高都喜歡嚴肅的人湊在一起會發生什麼?賀蘭山這個小八卦跟在師兄身邊,總是給他和流年製造許多獨處的機會,卻看他每次都板著臉去探望她病情,再以同樣表情出來,可是,臉上明明有紅暈。

想起師兄邂逅她的那一次,那女子一身黑衣策馬馳騁而來,趕超英雄也不失秀麗端莊,更巧合的是,她身上有一種氣質,師兄身上明明也有。好像是、對有些世事都很倦怠。只是三言兩語,偏在舉止神態里,流露出一種冷淡,讓船王的清高棋逢對手。

只不過,當時船王和賀蘭山都不清楚,孟流年的義正行廉和嫉惡如仇雖然不假,卻因為自小缺乏江湖經驗而對是非的認識有欠缺,所以,她醒來的時候,註定了與船王想像中完全完全相反……

便是這日午後他來看她傷勢的時候,她終於翻了個身轉過臉來,眼睛微微作動,似乎是將要睜開,船王如釋重負,邊貼近她瞧她邊喚蘭山來看,孰料剎那間孟姑娘睜開雙眼看見他面孔貼近自己面孔,下一個剎那,她一腳便踹了過來,船王還不知發生了什麼,硬是被那一腳給踹了開去,還沒抬起頭來,一把鐧應聲而落,丟在船王身邊。如此狼狽,船王一生至此才遇第一次。

「你還是自我解決了好。」孟流年冷冷說著。

賀蘭山聞聲而來扶起師兄,轉頭怒視孟流年:「你這女子,豈能如此恩將仇報?!」

「不用再假惺惺,你們定然是淫魔手下。說!蓄謀已久要強擄我麼?」

「淫魔?你撞了我家房子,還想誣衊我們是那十惡不赦的魔王?」賀蘭山一怔。

「為何我別人不撞,獨獨撞你家?那當然是你們的陰謀,說,你們是受哪一梟的指使?!」孟流年冷笑起身,剛一下地便一陣眩暈,船王趕緊伸手去扶:「姑娘切莫誤會,在下算得出,在下與姑娘實是有緣人。這兩次巧合,正是催促在下與姑娘相見緣生。」越解釋越黑,流年當即掙脫開他手臂:「誰會跟你這淫魔有緣?!」以另一鐧代步方行數步,支撐不住再次摔倒,剛好面前的船王正在俯身幫她拾剛剛的那一把,沒有來得及避讓,孟流年整個人便倒在船王身上,當下賀蘭山眼前一幕,孟玉二人各握一鐧倒在地上,相互疊加沒有站得起,其情其境,賀蘭山瞠目結舌。

孟流年裝作很冷漠來掩飾尷尬,船王則一改平日嚴肅刺人,也滿臉通紅:「姑娘還是先躺著……姑娘的傷還未好,還須養病數日……」

流年頭痛欲裂不能移步,終被船王和蘭山扶了回去,然則武器緊握手裡不肯鬆開,仍然橫眉冷對:「你們最好記得了,但凡奸險之徒,都是我孟流年的敵人,你們作惡多端,必將……被我……剷除……」說完,已無力氣。

船王面色依舊:「可是,姑娘有些黑白不分,這樣下去會永遠顛倒善惡。」

流年心念一動,蒼梧的舊事席捲而來,還沒有想通,又沉沉睡去。

賀蘭山在旁看著,不禁一笑,師兄原來早就算出了他的緣分,難怪看見她的時候會臉紅,但恐怕這流年姑娘,對善惡認知有缺,要想和師兄相互理解,怕還需假以時日。蘭山嘆息著,退出簾外。

半夜醒來,流年擦去額頭冷汗,忽然聽到一陣悠揚琴聲。

忽然真的清醒了,對,這樣熟悉的感覺,像極了蒼梧,血色的夕陽,傲骨的清風。

可是,除了朦朧的霧氣和闌珊的燈火外,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找不到了,有的只是虛偽的人性,她卻被蒙蔽在虛偽以外,張潮的陰險狡詐,李辨之的惡毒無賴,張夢愚的作威作福,時隔半年再想起,都覺自己誣陷越風的情景太荒謬,根本是那群人的幫凶。

還有張潮的一句話:「年兒,什麼人也不要輕易去相信。」對,親兄弟之間尚可欺騙,如果沒有離開家出去求學,根本學不到所謂江湖兇險。差一點,與那些人同流合污……

流年落下淚來,她不知這音樂從何而來,勾起她對往事的回憶,淒婉到斷腸碎心。

從此,怎可能不與師門斷交。那混濁的海霧裡,幸運地還走出了一絲清風。

那琴音,越來越跌宕,縈繞心間,觸痛己心。

「可是,姑娘有些黑白不分,這樣下去會永遠顛倒善惡。」

是,自己只知一味地想要揚善除惡,心潮總是太澎湃,為了認定的理,她不顧一切,以為自己代表了公正或公平,卻不知道什麼是公平。

音樂,仍舊不停不斷地迴響,她坐起身來,窗口有簾,聽風而移,隱約可以看見撫琴人,原來是他。

快樂,痛苦,卻都被他彈奏得好猶豫。

指縫裡又留戀了多少歲月?光陰中又擦肩了幾多路人?

流年倚在床頭,突然很想問他,他的故事。

琴聲止歇,她看他從門前經過,隔簾她輕聲說:「對不起,誤會了閣下是邪道。」

「不礙。」他聽見,掀簾以入,「姑娘白天並沒有清醒。」

「不,我並不是因為受傷才不清醒,而是從來便不清醒。這人世間有許多事情,若不遠避,終將令自己深陷,無法自拔……」流年黯然,也許自己的懲惡揚善的大理想,終究不會實現。

「是啊,世間事,越往內看,越看不清楚,越靠近,越會迷路。」船王一笑,「不如從外面看。」

「閣下適才一曲不同凡響,是否因為斷了一根弦?」流年若有所悟。

船王一驚:「姑娘何出此言?」

「因為有些曲調,不願出現樂中,不願出現樂中,還是不要出現得好,那樣反到更好聽。」流年微笑。

「姑娘有這樣的體會,並不令我驚訝。」船王一笑,果然他沒有認錯人,略通天機的他,覺察到姻緣來時,第一刻曾經猝不及防。現在,卻不後悔。前日被林阡聽到弦斷,卻由流年聽出弦斷,一為「聽到」,被人發現心事,一為「聽出」,被人察覺心弦,畢竟不一樣,也許,正因為林阡與他不同道,而孟流年和他是同一類人。都已倦怠一切是非,無論是因為看清或是看不清,他和她,都屬於江湖,卻都在最邊緣。

「以前我住在海外一段時間,島上的風很傲骨,吹起來像在吟唱,光線從海風裡透過來,那種感覺和曲調一起印刻在心裡,總是很深刻,島裡面的人喜歡銜葉而歌,所以,也不得不熟悉音律。」流年回憶起蒼梧山點點滴滴,本以為那裡是最好的隱居之處。

「難怪姑娘身上有超然之氣。」船王也沒有想到,會在第一天夜裡就可以如此長談,到此時此刻,白天那誤會,早已煙消雲散,天命真是很奇妙,若非琴弦斷,豈有天作合。

與師父學藝那許多年,知在沙場上,神機妙算也是制勝要訣之一。算局之人,總將自己忽略,萬萬沒有想到,此番在算計大局的空隙里,會突然算知自己有一場姻緣造訪。可是在姻緣上,越先知道的人反而越遭殃,神機妙算的船王最先察覺這苦處。也不能與她多陳述,只能順其自然。

而如今在黔州的大局勢,船王洞悉以後卻不想告訴林阡,怕他知道了傲慢輕敵——因為、形勢太有利。四年九月,必定是抗金聯盟又一個最好的時候。天下勢,一局定。

過去的這一整個八月都風平浪靜,抗金聯盟是該再一次厲兵秣馬,拭刃備戰,厚積薄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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