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切磋(1/2)
賀新一邊看,一邊在想如果換成自己會怎麼演?
自己可能坐在那裡不動,但是注意力肯定不會在電腦屏幕上,而是豎起耳朵偷聽妻子講電話的內容。
但是陳導明的回應卻很有趣,正當蔣文麗提高音量,眉飛色舞的時候,他轉過頭來,一臉「瞧你那樣兒」的表情,仰面斜望著蔣文麗的後背,他嘴微張,在蔣文麗打雞血似的這段對話時間裡,他間或眨眼,隔幾秒眨一下。
賀新下意識的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個表演非常傳神,他還特地數了一下,陳導明一共眨了三次眼,然後看蔣文麗這通電話不是幾句話能解決的事兒,打雞血的藥性還長,他瞥了個斜眼,又轉過頭俯下身去瞅電腦屏幕。
直到蔣文麗撂下電話,喜滋滋地走回衛生間,陳導明才懶懶地問了一句:「是那個愛寫酸詩的高飛吧?」
蔣文麗幫著兒子擦腳,沒有理睬他。此時就見陳導明抬起頭來,直起腰來,昂著頭朝衛生間大聲說:「就是那個我的歌聲穿過黑夜,向你悄悄飛去。」
蔣文麗依舊沒有理睬他,他卻越發來勁,繼續提高音量:「在這寂靜的小樹林裡……」
這時蔣文麗抱著兒子出來,終於有了反應,皺著眉頭煩躁道:「行了!」
但陳導明依舊繼續朗誦著:「……愛人我等待著你!」
朗誦完這首詩,他瞟了一眼抱著孩子進裡屋的妻子,道:「小楓,我跟你唱首歌!」
於是乎輕輕搖頭,以示陶醉旋律,開嗓高唱:「我的歌聲穿過黑夜,向你悄悄飛去,在這寂靜的小樹林裡……」
蔣文麗正在弄兒子睡覺,聽著陳導明一誦不足,既之以唱,這文化人作起酸來還真是么蛾子多,不禁臉一橫,怒道:「你有完沒完啊,宋建平!」
賀新看的越發有意思起來,夫妻間吵架就是要有反應,你只要一理對方,對方就越起勁。這方面他很有經驗,上輩子他老婆跟他吵,他往往就是一聲不吭,這架當然就吵不起,但是日子也難免會變的沒滋沒味。
但是蔣文麗扮演的林曉楓不同,她的人設就是怨婦,她這一怒,回復到怨懟狀態,正是陳導明所期待的,於是他更高聲的把這首歌的末句做重複強調:「……愛人我等待著你!」
最後「我等待著你」變調了,不是按舒伯特原曲的音調,而改為急促鼓點般的幾下重重的擂鼓,這是針對妻子有反應的更激烈的反應。
他回過頭來面對鏡頭的那張臉,一副滿滿的「來呀,來打我呀」的死樣。
而且他還不罷休,滑著屁股底下的轉椅,從電腦前滑到臥室門口,高聲道:「我告訴你,他這首詩是偷來的!」
說著,一揮手,嘚瑟道:「是人家舒伯特的小夜曲,我早就想告訴你!」
然而這次蔣文麗低頭鋪床,沒有理睬他,估計是被他說出的這個答案心裡給硌了一下。
陳導明見狀,臉上露出一些戰果未能乘勝擴大的悻悻感,滑著椅子滑回電腦前,嘴裡還在碎碎道:「就怕你受到嚴重的打擊!」
夫妻吵架沒有是非,只有站隊!只要是對方說對的,另一方都要堅決說不對!
蔣文麗原本心裡就不舒服,聽到丈夫挑釁般的揶揄,終於忍不住違心辯白道:「我覺得很正常,借花獻佛有什麼不好呀!」
「這是借花嗎?」陳導明一揚下巴,頓時就來勁了。
這副樣子跟他本人一樣,勁兒勁兒的。
這時鏡頭轉到臥室里,床上的孩子在睡前跟媽媽提要求:「媽媽,你明天還能帶我去姥姥家玩兒嗎?」
蔣文麗摸著孩子的臉蛋哄道:「明天媽媽沒空啊?」
孩子追問道:「媽媽有事啊?」
這時隔著里外屋,陳導明的聲音高高傳來:「你媽得會見她的初戀情人去!」
不得不說這個孩子沈岩挑的真不錯,據說也是老演員了,跟他拍了好幾個GG。
此時就見那孩子一下子就來精神了,反身坐起來,問道:「什麼是初戀情人啊?」
說著,掀開被子,跳下床來,撲向外間的爸爸,嘴裡還在追問道:「誰是她的初戀情人啊?」
夫妻間吵架,孩子往往就如同齊王韓信一般,助楚則楚勝,助漢則漢勝。
陳導明一見兒子撲過去,喜獲盟軍,一把把兒子摟到膝蓋上,朝著追出來的蔣文麗嘚瑟道:「初戀情人啊,就是你媽媽當初最想跟他結婚的那個!」
蔣文麗一看兒子被丈夫拉了盟軍,忙把兒子搶過來,啐道:「你無不無聊啊,少在孩子面前說這個。」
陳導明撇撇嘴:「實事求是嘛!」
蔣文麗白了他一眼,抱著孩子往臥室走,嘴裡還跟孩子道:「走,噹噹,睡覺去,別聽你爸瞎說。」
陳導明卻還不罷休,坐著的轉轉椅二度轉出,追著蔣文麗的背影,哦不是,是追著小臉正對著自己的孩子,猛烈擴大戰果道:「結果呢,他被你爸擊敗了!你爸棒啊!你爸有魅力啊!你爸是人才啊!」
蔣文麗終於忍不住,回頭哼道:「別自我感覺不錯了啊!」
陳導明克奏全功,見好就收,轉轉椅重新又轉回了電腦桌前。
看完這一段,賀新明顯聽到旁邊沈岩的「嘖嘖」贊聲,他同樣是一副震撼之色,兩人下意識的對視了一眼。
這一段不光是陳導明豐富的表情和語調高低錯落的台詞,他不是只顧著說台詞,而是輔以動作。他跟兒子說到「他被你爸擊敗了!」時,伸出攤開是手掌猛勁兒攥成了拳頭。
跟著馬上變換手勢,攥緊的拳頭豎起大拇指,「你爸棒啊!」再變換手勢,拳頭打開一攤一送,「你爸有魅力啊!」再變換手勢,再次翹起大拇指,「你爸是人才啊!」
如此一連串的動作,配合台詞,把人物心裡的那種酸意發揮的淋漓盡致,看的讓人眼花繚亂。
蔣文麗弄完孩子出來,興師問罪道:「你這人除了貧嘴,你還會什麼呀?」並表示明天雖然是中午聚會,但是要花一上午的時間做頭髮做臉買衣服……
相比陳導明的豐富的表情、精妙的手勢,蔣文麗的表演就顯得有些呆板,不過這部戲本來就是戲保人,只要她對丈夫橫鼻子豎眼睛,表現出怎麼都看不上的怨婦的樣子就對了。
而在蔣文麗說話的時候,陳導明則雙手抱胸,一臉酸爽書生樣兒,虛著眼睛,不陰不陽來了一句:「女,為悅己者容嘛!」
蔣文麗頓時變臉,哼了一聲:「無不無聊啊!」便轉身入內,掩上房門。
賀新以為這場戲完了,長出一口氣,心裡還在感嘆這場戲他看的非常過癮,但是耳邊沒有傳來沈岩喊停的聲音。
看看監視器,才發現還沒完了。
就見陳導明再一次從電腦前斜昂起頭,開口唱道:「在這寂靜的小樹林裡……」
轉轉椅第三次滑出來,這次竟然直接滑到臥室門邊,擰開房門,把歌聲炸彈作定向精準投放:「……愛人我等待著你!」
還別說,道明叔的歌確實唱的很好,使得緊盯著監視器的賀新不由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電影中的兩個片段。
一個是張函予在電影《風聲》中演的那個吳大隊長,唱唐山皮影戲《空城計》中的選段「我本是臥龍崗上散淡之人」作為臥底暗碼,通過唱腔音符高低、節奏快慢的特有約定,傳遞絕密訊息,起到摩斯電碼不能起到的作用。
另一個則是張軼在電影《親愛的》中演的韓總,在酒桌上說酒話,完了冒出一段「去年今日此門中……」的《人面桃花》唱段。
這兩段都可以說是曲終奏雅,奇峰兀起。
賀新知道陳導明先是朗誦,然後又唱,都是他下午自己琢磨出來的,相比平淡的用台詞的方法說出來,顯然要豐富有力的多,讓自己很為之驚嘆。
同理,後世的那兩部電影中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的兩個唱段,如果當時同樣來自演員的創意的話,那麼他們的表演也的確很牛逼。
被丈夫三番兩次的撩撥,蔣文麗終於是真的怒了,一下躥過來拉開門,一臉猙獰道:「宋建平,你有病啊你!」
真的是一臉猙獰。按理說蔣文麗跟江姍是同學,這會兒也就三十出頭不多,但她這次真正把自己放進了一個中年婦女的狀態,素顏出鏡,這個素顏可不是後世那種叫素顏妝的,那是真正的素顏,甚至連油彩和粉都不塗,在鏡頭下整張臉顯得膚色暗沉,加上她生完孩子後,身材原本就有些走形,活脫脫就是一中年婦女。
對此賀新還是很佩服自己這位同門大師姐的敬業精神,不象後世某位休斯頓影后,只是把臉弄弄髒就算是扮丑了,還妄想通過文藝片來為自己的演技洗白,那只能是呵呵了。
敵進我退,道明叔顯然深諳太祖游擊戰的十六字方針,迅疾退回到了根據地——電腦桌前,兩手攤開,雙肩一聳,臉上一個耍無賴的表情,嘴裡還要把這首優美的小夜曲補完:「沒有人能打攪我們……」
蔣文麗徹底被擊敗了,只得壓低聲音道:「噹噹睡覺了!」
道明叔馬上很配合的聲音放低,但身姿手勢在繼續變換,下一句是一定要補完的,
「……親愛的別哭泣!」
他攤開的雙手往前送,最後就勢一揮手,昂頭對蔣文麗道:「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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