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怎麼會這樣?(2/2)
官府敢以這個價格賣糧,想來真的手中握有無數糧食,足以把糧價打垮,才敢如此行事。
陳和不敢相信這個消息是真的,慌慌張張出了門,坐上牛車,往長干里而去。
長干里在秦淮河以南,即建康城南,他的私第,在貴人云集的青溪附近,即建康東北位置,要去長干里,有一段路要走。
陳和想直接跑過去,奈何人胖,跑不動,只能耐著性子坐牛車。
牛車正行走間,他聽得外面喧囂,掀開窗簾一看,卻是街上也有牛車在「趕路」。
仔細看了看,驚覺是老相識的車。
他們前日還在為香藥緊缺而鬱悶,現在一大早,不約而同乘車出行,恐怕都是因為收到了消息...
陳和愈發不安起來,牛車繼續前進,不知過了多久,停了下來。
陳和估算了一下時間,覺得還沒到長干里,正要發作,卻聽得前方人聲鼎沸。
掀開窗簾一看,卻見街道已經人滿為患。
這裡是秦淮河南岸,邊淮列肆附近。
無數男女老少從里巷裡出來,拿著形形色色的布袋、容器,向前跑去。
前方秦淮河畔,靠泊著長長的船隊,每一艘船上,敞開的船艙里,堆滿了麻袋。
岸邊有大量兵卒在維持秩序,又有皂衣小吏摻雜其間,大量代表著賣糧的招幌豎起,旁邊架起人字梯,有兵卒騎坐在人字梯上,拿著紙皮大喇叭不斷地喊。
此處是在青溪入秦淮河口附近,那麼....
陳和只覺口感舌燥,下了車,跑上前去,聽得清楚:「一斗四十文,一斗四十文!管夠,排隊購買,排隊購買!!」
呼喊聲中,買糧的百姓在一個個招幌前排起隊,又有人奔走相告,於是,越來越多的人湧來,排隊購糧。
陳和行走在人群之中,看著一艘艘船邊,兵卒們將大量麻袋運上岸。
看著岸上招幌旁,那些兵卒開袋舀米,看著那些皂衣小吏量米,看著排隊買米的男女老少滿臉歡喜,只覺難以置信。
再看向前方,秦淮河下遊河段,船隻首尾相連,一眼望不到頭。
這些逆流而上的敞篷貨船,船艙里同樣堆滿麻袋。
秦淮河兩岸有大量兵卒列隊,維持秩序、卸下麻袋的同時,就地賣糧。
聚集而來的百姓越來越多,秦淮河兩岸街道幾乎被人群擠滿,不過因為有兵卒、吏員維持秩序,倒也不算混亂。
陳和茫然往前走,看著貨真價實的米,看著滿臉笑容的窮鬼們扛著糧食往外走,他越走越心驚。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僕人先前的聲音迴蕩在耳邊,陳和只覺自己出現了幻聽。
旁邊,街道另一側,即將開門的一個個糧店,夥計們看著門外那綿延不斷的糧船、現場賣糧的兵卒、吏員,以及排隊賣糧的百姓,個個面露驚恐。
陳和看得清楚:一家糧店開門時,店內還沒擺出的木牌上,所寫內容是「今日米價每斗兩千一百五十文」
很快,價格被擦掉,改成「今日米價每斗四十文」。
但很快又被擦掉,改為「今日米價每斗三十八文」。
比對面河邊現賣的糧食低二文,店家目的是儘快賣掉存糧,不求賺錢,只求止損。
「騙子,你們是李笠安排來演戲的騙子!」陳和喃喃著,只覺呼吸急促。
他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覺得一定是李笠派人演的戲。
因為李笠不可能弄來這麼多糧食!
陳和算得很清楚,許多人都算得很清楚,不要說李笠,就是朝廷派人到外地調糧,也不可能短時間內、不動聲色調來這麼多糧食。
更不可能以每斗四十文的價格,在建康傾銷糧食。
因為大糧商們都在捂著糧食,不可能有人以每斗三十多文的價錢把大量糧食賣給官府!
陳和踉踉蹌蹌的走著,一路過去,各家來門糧店放出來的木牌上,糧價一個比一個低,甚至到了每斗三十文的低價。
毫無疑問,各家糧商都在拋售糧食,不求賺錢,只求止損,好歹收回一些本錢。
陳和已經讓人去「隨機應變」,可走著走著,只覺自己成了行屍走肉。
他和許多豪商,為了維持糧價只漲不跌,已經把大量資金用來買糧,造成建康缺糧的現實。
而官府在想辦法平抑糧價,這幾個月來一直斷斷續續調糧入京,大部分都被他們「吃下」。
這樣的交鋒,需要大量資金支持,所以陳和等人又舉債,以便「吃下」入京的糧食,維持高糧價。
把新稅制搞得實行不下去,事後,他們還能賺一筆。
現在糧價卻突然垮了,毫無徵兆的垮了!
從昨晚的均價每斗二千文,變成最低每斗三十文,跌幅巨大。
如此一來,即便低價賣糧回本,收回的錢能有多少?
他不僅沒錢還高息借債的本息,甚至連自己的本金和多年積蓄都賠了進去,把田產、房產賣了,也還不起。
「假的,假的,這都是假的,你們都是伶人,跑來這裡演戲,想騙我,呵呵...
陳和笑起來,自己安慰自己,他不認為李笠乃至朝廷有能力調來這麼多糧食,所以,眼前的一幕幕都是在演戲。
「有糧嘍,有糧嘍!!」
呼喊聲起,漸漸有更多的人呼應,秦淮河兩畔響起無數呼喊聲,排隊買糧以及旁觀的人,都興高采烈的喊起來。
舉目望去,滿是笑臉。
南邊也有歡聲如潮,那是秦淮河以南長干里處發出的呼喊聲,聲音震天,迴蕩建康上空。
數月以來,被糧價壓得喘不過氣的百姓,此時此刻,將心中怨氣舒展出來,發自內心的歡呼和笑容,仿佛讓陰沉的天氣都變得明媚起來。
這如潮的歡呼聲,聽在陳和耳邊,卻仿佛出殯時的哭喊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來到江邊,看著江邊靠泊的大量船隻,看著碼頭上堆積如山的麻袋(糧袋),陳和幾近崩潰。
這麼多糧食,建康糧價近期不會超過每斗四十文了。
但還是安慰自己:這些麻袋裡都是沙子,是糊弄人的。
旁邊,許多聞訊趕來的豪商,已經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一幕幕,欲哭無淚。
之前的意氣風發、成竹在胸,都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暗淡。
糧價暴跌,他們完了,全完了,不僅家產全都填進去,債主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但也有人口中振振有詞:「騙人的,這些麻袋裡都是沙子,是騙人的。」
若不是碼頭處有重兵把守,他們真想帶著人衝進去,戳破這些麻袋,讓裡面流出沙子,然後向那幫窮鬼證明,證明官府在用沙子糊弄人。
所以建康城裡還是「缺糧」。
忽然,陳和掙脫隨從的攙扶,宛若看見獵物的獵犬一般向前沖,沖向前方。
那裡,有幾個男子離開碼頭,走上街道,當中一人衣著不凡,其他人看樣子是隨從。
見陳和衝過來,左右想上前阻攔,那人抬手示意「不必」。
「劉東主!」陳和抓住那人的手,急切的問:「這是怎麼回事,這些..果然是糧食麼?」
「你們不是在郢州捂著荊、湘的糧食麼,怎麼...」
那「劉東主」看著老相識,苦笑起來,他知道陳和想問什麼,可其中緣由,一下子如何說得清楚。
他們的對手,出乎意料的強大,對方開出的條件,他們無法拒絕。
也不敢拒絕。
而陳和等幾個哄抬糧價的建康豪商,此次必然虧得傾家蕩產,甚至沒幾日可活,因為債主不會放過他們。
對於一個將死之人,好歹點一下緣由,也好讓其安心上路。
千言萬語涌到嘴邊,只有一句:「香藥,關鍵在香藥。」
「香藥?香藥...」陳和喃喃著,聯想到今年舶來香藥異常的少,很快想明白其中關鍵。
隨後一臉震驚的看著「劉東主」,哀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完了,全完了。
陳和如是想,只覺眼前天旋地轉,隨後頹然倒地。